虛位賦格 - 第39章桃色冒險

情人節的下午，陽光稀薄得像一張被反覆使用的包裝紙，勉強裹住了這座城市的輪廓，卻裹不住滿街流竄的花束。玫瑰的紅在灰色的背景中顯得過於飽和，像某種被強行注入的、不容拒絕的愛意。

梁卓文走回宿舍的路上，IG的通知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來自他追蹤的帳號、來自他認識的人，以及他早已忘記何時追蹤的陌生人。所有人都在發佈關於情人節的內容，情侶的合照、單身的自嘲、餐廳的打卡、戒指的特寫。

走進宿舍時，曾家樂正在床上，見他進來，迅速把螢幕翻了過去。屋內的空氣被反覆呼吸過太多次，已經失去了新鮮的質地。梁卓文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手指在滑鼠上滑動。他在等待某件讓他更難受的事情發生，彷彿提前目睹墜落的過程，就能讓墜落本身變得不那麼可怕。

然後他看見了。黃芷晴的IG上載了一張相片：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配文只有一行字，用的是陳奕迅《天下無雙》的歌詞：

「多麼感激竟然有一雙我倆。」①

梁卓文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變暗，他又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讓它重新亮起來。那個夜燈現在還鎖在他書桌的櫃子裏，和那件用紫色鬱金香花瓣裝飾的相框放在一起，像兩件不該被任何人看見的證物，沉默地躺在黑暗裏，等待著永遠不會到來的拆封時刻。

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忽然意識到，即使他沒有訂製那個夜燈，即使他從未為她做過任何事，結局也不會改變。他曾經想用它來請求一個開始，她如今用它來宣告一個開始。

他的眼眶甚至沒有發熱，他只是關掉電腦，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外套。動作很輕、很安靜，怕驚動曾家樂的視線，也怕驚擾了心底的野獸。

手機尚未塞進褲袋，梁卓文的腳步就已經朝那個方向移動了，彷彿這條路已經走過無數遍。

Chill Cup在傍晚的街燈中顯出了另一種面目。深灰色的門還是老樣子，燈牌沒有亮，在暮色中顯得比夜晚低調許多。梁卓文推門進去，店內比上次來的時候暖和了一些，調酒師羅健馳在吧檯後面，正把一隻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架上。角落裏坐著一個女生，正低頭看手機。黑色長髮，奶油色針織衫，瀏海下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她沒有抬頭，梁卓文也沒有一直看著她。

羅健馳注意到了梁卓文，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梁卓文走上前，在吧檯前坐下，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樣。

「又來了。」羅健馳把一塊杯墊推到他面前。

「嗯。」梁卓文勉強應了一聲。

「這次想喝點甚麼？」

還未等羅健馳拿出酒單，梁卓文就已經明確了他的選擇。

「桃色冒險。」

羅健馳拿酒單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挑了下眉。「你確定？」

「桃色冒險。」梁卓文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既是在說服羅健馳，也是在說服自己。

羅健馳無奈地笑了笑，大概沒有忘記他的偏好。他轉身從架上取下幾瓶酒。動作依舊不緊不慢，先是量了兩份伏特加倒入調酒杯，然後加入一小杯荔枝力嬌酒、一小杯蔓越莓汁，擠入半個青檸的汁液，最後加入冰塊，蓋上杯蓋。

調酒杯在手中旋轉，羅健馳搖晃的動作比梁卓文想像的要用力，冰塊撞擊金屬的聲音清脆而連續。他將酒液濾入一隻冰鎮過的馬丁尼杯，酒液是半透明的淡粉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近乎銀色的光澤，像某種被稀釋過的、不願承認的溫柔。

他把酒杯推到梁卓文面前。「你先淺嚐一口，不要勉強。」

梁卓文端起酒杯。荔枝的甜味先湧上來，溫柔而圓潤，幾乎不讓人警覺。伏特加的灼燒感在甜味之後緩慢地、耐心地浮現。他放下酒杯，感覺到一股熱度從喉嚨蔓延到胸口，在身體裏慢慢擴散。

喝完第一口後，他輕咳了一聲，又再次端起了酒杯。他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他從不酗酒，至少以前是這樣。但今晚他需要一點東西讓自己麻木，讓某些腦海中過於清晰的畫面不再鋒利，而這是凍檸茶做不到的。

酒已經開始起作用，一股微醺從身體內部滲出來，像某種被允許的投降。羅健馳也在此時放起了音樂，為這份得來不易的愜意作了點綴。

「讓往事流逝一圈又一圈像煙
彼此的惡夢做完留在夢那邊
於一起沒好的事件
應該隔遠一點背對背上演　
桃色冒險」②

「這杯酒的名字很適合今晚。」

聲音從左邊傳來。他轉過頭，坐在角落的那個女生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放下了手機，正看著他。黑色長髮散在肩上，五官不算驚豔，但表情裏有一種安然的專注。

「甚麼意思？」他問。

她微微側過頭，用下巴指了指窗外。「今天情人節。『桃色冒險』，聽起來像今晚會發生的事。」

梁卓文愣住了，他下意識地看向羅健馳，羅健馳聳了聳肩，否決了這是他安排的戲碼。

梁卓文只能苦笑了一聲。「我不想冒險，我只是來喝酒的。」

「一個人來喝酒，本身就是一種冒險。」她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他不想聊天，不想認識新的人，只想喝完這杯酒然後回去睡覺。但她的聲音有一種讓人放鬆的質地，不緊不慢。

「你是第一次來？」她問。

「第二次。」

「上次喝了甚麼？」

「『某種老朋友』。」

她輕輕點了點頭。「那杯我也想試試。但今晚不適合。」

「為甚麼？」

「今晚適合冒險。」她端起自己的紫色杯子，向他舉杯示意。

他勉強跟著再喝了一口。酒精開始衝向大腦，他的太陽穴跟著劇烈跳動，腳雖然還踩在地上，但地面的反饋已經變得模糊。他用手撐住額頭，閉上眼，試圖緩解酒精帶來的影響。

「你今天好像不太開心。」她說。

「沒有。」他說得太快，連自己都不信。

她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喝自己的酒。這份安靜不讓人尷尬，像一張剛好夠兩個人坐的長椅，不擠，也不空。

過了一陣，她忽然開口。

「Terence，你比節目裏要安靜很多。」

他猛地抬起頭，盯著她。她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嘲弄，有種認識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知曉一切的從容。

「你怎麼會認識我？」梁卓文看著她，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到一些線索。

「因為《粵旦評》啊。」她說，「看了你這麼多年節目，想不認識都難。」

梁卓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偶爾會有零星幾位網民在留言區叫他的名字，大多是在讚同或反對他對某首歌的解讀。但那些名字不過是螢幕上的文字，沒有面孔，沒有聲音。在現實世界，這還是第一次。

「請問你是……」

「我叫Viola。」她站起來走向梁卓文，「可能是你最忠實的觀眾之一。」

「你剛坐下我就認出來了。」她說，「但你剛才的樣子……似乎不太方便。」

她淺淺地笑了笑，沒再多說甚麼，只是坐在旁邊，偶爾喝一口自己的酒。吧檯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黑色的長髮在暖黃色的光裏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側臉很安靜，像一隻慵懶的貓咪，在享受著無人叨擾的午後。

喝完最後一口時，杯底只殘留著一點粉紅色的液體。他的頭有點暈，胃裏的一團小火仍在持續燃燒。

「多謝。」他說。

「謝甚麼？」

「多謝你沒有問我為甚麼一個人來。」

她再次拿起了杯子，沒有半點刻意的溫柔。「每個人都有保持沉默的權利，我不想做一個不解風情的人。」

梁卓文突然注意到，她所用的杯子似乎是一個咖啡杯，紫色的外身看上去有些笨重，和店內其他酒杯相比，更顯格格不入。不過，既然她尊重了他沉默的權利，他也應該為她保留一些空間。

臨走時，梁卓文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依舊握著那個紫色的咖啡杯，慢慢品嚐。

「Viola？」他叫了她的名字，語氣比想像中自然。

她抬起頭。

「你還會再來嗎？」

「會吧。反正……也沒有人會約我出去。」

「那下次來……我請你吧。」他說。

「好。」她用微笑向他稍稍示意，做了一個極簡的告別。

門關上了。風鈴響了一聲。夜風灌進來，梁卓文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口袋。情人節的夜晚已經徹底降臨，街上的人比下午更多了。他從他們之間穿過，腳步不快不慢，沒有再看向任何一個人的手、任何一束花，和任何一個正在親吻的瞬間。

註①：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天下無雙》，由柳重言作曲/編曲、林振強填詞、王紀華監製，收錄於陳奕迅1998年音樂專輯《我的快樂時代》。

註②：摘錄自容祖兒演唱歌曲《桃色冒險》，由王雙駿作曲/編曲/監製，黃偉文填詞，收錄於容祖兒2010年音樂專輯《Joey 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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