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凱琳是在做最後一次臥推時看見梁嘉恩的。
她躺在健身椅上,槓鈴正壓在胸口上方,即便用的是空槓,手臂的肌肉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她的視線穿過槓鈴桿的縫隙,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鏡牆前走過,黑色運動背心、深灰色緊身褲,頭髮用髮帶綁起,露出線條清晰的額頭。那人沒有往她的方向看,只顧著四處張望,像是第一次來到這裏。
任凱琳把槓鈴放回架上,坐起來,用毛巾擦了擦臉。她看著梁嘉恩的背影,沒有立刻打招呼。健身室的規矩是,既不要打斷別人的節奏,也不要打斷自己的節奏。她繼續完成了剩下的動作,期間透過鏡牆的反射,看到梁嘉恩正在用繩索伸展,動作標準得近乎偏執,但表情卻極不耐煩。
任凱琳收好器材,走向水機。梁嘉恩此時也正好放下繩索,轉身的時候,兩人的目光在鏡牆中短暫交匯,像兩顆碰撞的玻璃珠。
「Hailey?」
「Katie姐。」任凱琳擰開瓶蓋,「你也在這裏?」
「才來幾次。」梁嘉恩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之前常去的那間已經歇業了。」
她的語氣裏沒有驚喜,也沒有生疏。這樣的說話方式和她弟弟很像,只是同後者相比,她多了一份緊繃的銳利。
「我剛練完,正準備去附近吃點東西。」梁嘉恩說,「要不要一起?」
任凱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評估這個邀請的成本。
「好。等我沖個涼。」
離開健身室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街燈還沒亮,但雲層已然呈現出近乎紫色的深沉。任凱琳選了一條安靜的橫街,街尾有一家專賣日式定食的小店,門面窄,只有六張檯。梁嘉恩在她對面坐下,點了一份鹽烤鯖魚定食。任凱琳點了一份親子丼,兩個人都沒有急著說話,像兩個剛打完比賽的選手,正在讓身體從緊繃狀態慢慢鬆下來。
「Katie姐,你對這間健身室感覺怎樣?」任凱琳先開口。
「器材還比較齊全。」梁嘉恩喝了一口水,「但我下次不會再選這個時間了,人太多。」
「你剛才用Cable機的時候,手肘的位置不太對。」
梁嘉恩放下水杯,抬起頭。表情裏有一種正在被評估的警覺。
「甚麼意思?」
「你發力的時候,手肘往外開了。」任凱琳用手比劃了一下,「這樣會讓肩膀代償,背部的感受反而會少。你應該讓手肘緊貼身體,想像你在用背部把繩索拉下來,而不是用手臂。」
梁嘉恩看了她幾秒,眼皮微微顫動。「你很專業。」
「我之前練過很久。」任凱琳說,「而且我習慣觀察別人的動作。」
「就像你觀察Terence一樣?」
任凱琳正在拆筷子包裝的手停了一瞬。她早有預料,她們之間的對話不會只停留在健身動作上,但她沒有想到梁嘉恩會這麼快就把梁卓文的名字放在桌上。
定食上來了,鯖魚的皮烤得金黃,油脂滲進米飯裏,在燈光下泛著光澤。梁嘉恩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肉,咀嚼的動作很慢,像在同時處理食物和思緒,但嘴角已經儼然揚起一陣得意。
「Terence說你在拍紀錄片。」任凱琳說。
「嗯。和城市有關的。但還在找方向。」
「之前不是拍過一組關於崇德大廈的嗎?」
梁嘉恩放下筷子,語氣裏多了一層警惕。「你看過?」
「Terence提過,說你在拍大廈裏的印度女工。」任凱琳舀了一口飯,「之後我就去網上看了。」
梁嘉恩沒有立刻回應。她低頭看著碗裏的魚,沉默了幾秒,像是在重新調整對這場對話的預期。
「那組影片拍完之後,反響不太好。」梁嘉恩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網上有人說我在消費苦難。還有人說,這些女工本來就不屬於這裏。」
梁嘉恩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裏終於出現了一絲罕見的脆弱,一份無處申辯的疲憊。
「所以你準備重新找方向?」任凱琳問。
「我在想甚麼樣的題材才能引起更多人的『共鳴』。」梁嘉恩說。
這個問題懸在兩人之間,在暖黃色的木桌上形成兩條平行的、永不交匯的線。
「你覺得共鳴是甚麼?」任凱琳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梁嘉恩抬起頭。這是她們見面以來,她第一次用正視的目光看任凱琳,像是一個習慣站在高處的人,發現腳下的地面並不像她想的那麼平坦。小店廚房裏傳來炸物的滋滋聲,和兩人沉默之間的空隙混在一起。
「共鳴就是讓觀眾看完之後,覺得他的故事與我有關。」
「也許是我選錯了題材吧。」梁嘉恩說,「也許她們的故事離大部分人的生活太遠了。」
「所以你覺得,問題出在題材?」任凱琳問。
梁嘉恩抬起頭,眉間微微蹙起。「你這是甚麼意思?」
「你把自己當成了『解救者』。」任凱琳加快了語速,「你把她們看作『需要被看見的人』,而不是『鮮活的人』。觀眾不需要被教導該同情誰,他們只需要通過你的影片進入另一個世界,然後自己做出所有的判斷。如果你一開始就預設了一個正確的結論,那不是記錄,那是在佈道。」
「你是在指責我嗎?」梁嘉恩的聲音微微上揚,「難道你也更喜歡象牙塔裏的自娛自樂?」
「Katie姐,在這件事上,Terence可能真的比你做得好一些。」任凱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過,我猜你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在做甚麼,對嗎?」
「他告訴過我,他同葉教授去崇德大廈做田野調查的時候,」任凱琳說,「有時候那些人講的和他研究的主題完全無關,講家鄉的菜、講孩子的學校、講她怎麼學廣東話、講昨天在街口看到的一隻貓……但他都把這些一一記錄下來。」
「那又怎樣?」梁嘉恩問。
任凱琳頓了頓。「可能他的文字不如鏡頭那般生動,但至少,他和他們是平等的,他所做的是忠實地記錄,而非站在上帝視角去褒貶他人。」
梁嘉恩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處,像是那裏有一行她正在努力閱讀的小字。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像梁卓文了,在面對一個需要被認真對待的問題時,他們都會不自覺地靠近一些。
「你認為我是居高臨下的?」梁嘉恩的聲音微微上揚,「每部紀錄片都是這樣,導演不可能沒有立場和劇本。」
「你不是故意的。」任凱琳說,「你想要用影片去改善他們的生活,你試圖用他們的故事證明自己的價值觀,然而,這真的是他們的所思所想嗎?她們認同你講故事的方式嗎?」
梁嘉恩沒有立刻回應她的質疑,她的手指停在筷子上,似乎正在消化這句話,就像吃了一口滾燙的食物,需要先在嘴裏慢慢抿開。
「你急於讓別人看見她們,卻忘了先讓自己真正看見她們。」任凱琳說。
「或許你說的有道理。」梁嘉恩放下筷子,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沒有退縮。「但你不覺得你對我的判斷,也是一種居高臨下嗎?」
任凱琳沒有被這個問題擊中。「可能吧。」她微微一笑,「但至少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對你居高臨下。」
梁嘉恩看著任凱琳,表情裏少了之前的緊繃,多了一種更接近好奇的鬆弛。
「我今天總算知道,」梁嘉恩喝了一口水,「他們為甚麼都那麼喜歡你。」她的語氣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無奈的承認。
「為甚麼?」
「儘管你的每一句話都讓人不舒服,但我卻無力辯駁。」
任凱琳理了理自己的銀髮。「這是我聽過最好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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