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位賦格 - 第35章家宴

父母在廚房裏已經站了快兩個小時。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縫隙擠出來，把窗玻璃蒙上一層霧。母親每隔幾分鐘就掀開鍋蓋看一眼，用湯匙撇去浮沫，又蓋上，動作簡單而專注。潮濕的氣味與油煙與薑蔥的香氣，混雜成一股「家」特有的味道——模糊、溫熱、難以複製。

「媽，還有多久？」梁卓文從房間裏走出來，換了一件天藍色的上衣，領口的鈕扣解開一顆，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他的頭髮仔細梳過，但鬢角還是有幾縷不聽話的碎髮翹起。

「快了快了。」母親望著鍋底，頭也沒回，「Hailey到了沒有？」

「她在樓下了。」

梁嘉恩從梳化上抬起頭，手裏拿著父親的一本從未開封的雜誌。「你只請得來一個人？」

梁卓文沒有多解釋，走到門口的鞋櫃旁，把散落的幾雙鞋擺正。

門鈴響了，母親幾乎是立刻走過去開門。門打開，冷風從樓道灌進來，站在門外的是一個女生，手裏提著兩個紙袋。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薄毛衣，銀白色的短髮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冷調的光澤。她的臉型精緻乖巧，卻又透露著難以掩蓋的英氣。

梁嘉恩知道她的名字——任凱琳。這些年來，這個名字在家人的聊天中反覆出現，彷彿她早已被寫進這個家庭的辭典。

「Hi, Auntie!」任凱琳說，語氣不似遠道而來的客人，溫和且平淡。

母親側身讓她進來，接過其中一個袋子。「怎麼還帶東西來？」

「這才是給你的，Auntie。」任凱琳笑了笑，把另一個紙袋遞過去。

母親的嘴角微微揚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紙袋。裏面是一條絲巾，淺灰色的底，印著細碎的白色小花，質料柔軟，疊得齊齊整整。

「哎呀，太客氣了。」她把絲巾拿出來，在燈光下看了看，眼角皺起笑紋，「很好看，我一直想買一條這樣的。」

換好拖鞋後，任凱琳走進屋，不緊不慢地把另一個紙袋中的紅酒拿出，放進梳化旁邊的儲物櫃。她用指尖敲了敲玻璃櫃門，對著廚房門口的父親說：「Uncle，你最愛的托斯卡納。」

父親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但帶著真實的愉快。

客廳的氣氛變了，這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突然被人輕輕撥動，恢復了應有的彈性。

「Katie姐，好久不見。」

梁嘉恩的思緒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暄打斷，她勉強揮了揮手，但實在想不起上次的見面發生在何年何月，或許它從未發生過。

「可以開飯了吧？」父親已經坐到了餐桌旁，把電視音量調到最小。

菜陸續上桌。清蒸石斑、白切雞、冬菇蠔油生菜、番茄薯仔排骨湯。母親的廚藝沒有進步，但也沒有退步，每道菜的味道都和上一次聚餐別無二致。

「Hailey，你坐這裏。」父親拉開旁邊的椅子，讓她坐在自己和兒子之間。

任凱琳沒有推辭，直接坐了下來。梁卓文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被讓出座位的梁嘉恩並無懊惱，平靜地走向了桌子對面的空位。

「家姐，你坐那麼遠做甚麼？」梁卓文忽然說。

「把位置留給客人。」梁嘉恩笑了笑。

「Hailey才不是客人。」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他用筷子夾起一塊雞肉，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上場比賽看了嗎？」父親突然轉過頭，望向身旁的任凱琳。

「看了。」任凱琳放下筷子，「還好我們有紐尼斯。」

「但防守做得實在太差！」父親搖了搖頭。

「高普這一場的策略有問題。」任凱琳說，「格雲貝治完全不該首發。」

父親的眼睛猛地亮起，「你也覺得？」

「當然。」任凱琳喝了一口湯，「到目前為止，他和我們格格不入。」

父親笑著往椅背上靠了靠，把原本放在桌上的手臂收了回去，姿態變得隨意了些。

「阿女，你的那個『朋友』呢？」母親忽然問任凱琳。

「你說Monica？」任凱琳抬起頭，語氣沒有絲毫閃躲。「她最近在韓國。」

「哦。」母親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又給任凱琳碗裏添了一塊雞肉。

梁嘉恩在一旁安靜地吃著，沒有參與對話，這是她的習慣。作為紀錄片導演，她習慣了把自己放在鏡頭後面，讓畫面自己說話。

輪到糖水上桌了。紅棗薏米水，梁嘉恩淺嘗了一口，驚訝地發現，這次的糖水竟然沒有以往那麼甜。

「Auntie，」任凱琳喝了一口，放下碗，「你是不是少放了冰糖？」

母親愣了一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上次來的時候說太甜，我這次就少放了一點。」

任凱琳眨了眨眼，似乎正在努力回想，耳根泛起一點淺淡的熱。她沒有說「謝謝」，只是又多喝了一口，用行動替代了言語。

客廳安靜了兩秒，父親清了清喉嚨，像是要打破某種過於柔軟的氣氛。

梁卓文一直沒有怎麼說話。他坐在任凱琳旁邊，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喝一口湯，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母親看著梁卓文，眉頭微微皺起。

「沒有。」梁卓文說，「只是衣服寬鬆了。」

「臉都凹進去了，還說沒有。」母親的語氣明顯上揚。她伸手想摸兒子的臉頰，梁卓文微微往後縮了縮，躲開了。

任凱琳在旁邊安靜地吃著，沒有看梁卓文。但她的筷子在某一瞬間停了下來，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然後她繼續夾起，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蛋糕是梁卓文自己買的。普通的忌廉蛋糕，上面用朱古力寫著「23」，旁邊插著一根細細的蠟燭。蠟燭是金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父親關了燈。客廳暗下來，只有蠟燭的光在跳動，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許願吧，壽星公。」任凱琳說。

梁卓文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久到蠟燭的火焰開始微微搖晃，任凱琳忍不住輕輕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看到這一幕，母親忍不住笑了起來，也讓原本緊閉雙眼的梁卓文也不得不睜大了眼睛，跟著彎起嘴角。父親在旁邊不明所以，但看著大家都笑了，也跟著悶笑了一聲。

蛋糕切開了，梁卓文給每人分了一塊，給任凱琳的那塊比其他人稍大一些，但他切的時候很自然，沒有人注意到——除了梁嘉恩。

「Uncle、Auntie，時候不早，我要先回去了。」任凱琳換好鞋，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梁卓文。

「梁教授，你下次能不能少許幾個願？」她說，「我差點以為你睡著了。」

梁卓文露出了他今天第一個真情實意的笑容，向任凱琳揮了揮手。

「傻仔，都不去送送Hailey？」母親推了推梁卓文的肩膀。

「來吧，我等你。」任凱琳留在原地，等待梁卓文穿上大衣，和他一起消失在了門口。門關上之前，梁嘉恩聽見任凱琳說了一句，然後是梁卓文的聲音，很輕，被門縫壓扁了，聽不真切。

門關了，父親重新調高了電視的音量，穿上圍裙走進廚房。母親也從餐桌上拿起了碗筷，瓷碗碰撞的聲響清脆而規律。

「我來吧。」梁嘉恩走過去，從她手中接過碗碟。

「不用不用，你坐著。」母親按住她的手。

「沒關係。」梁嘉恩說，「我是你女兒嘛。」

她端起兩隻碗走進廚房。父親正在廚盆邊沖盤子，梁嘉恩站在一旁，用乾布把洗好的碗一個個擦乾淨，疊在旁邊的架上。

梁嘉恩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對於任凱琳的感覺。不是嫉妒，也不是排斥，更像是一種遲來的了然。原來這個家還可以這樣運轉，原來飯桌之上不會日復一日地上演沉默的共謀。而這一切，不需要她來實現。

回到客廳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個儲物櫃。櫃門已經關上了，米白色的，和牆壁融為一體，像本來就長在那裏。

她想起任凱琳打開櫃門的那個動作，那麼自然，那麼篤定，像在重複一個爛熟於心的動作。

「媽，」梁嘉恩終於忍不住開口，想要問母親一個問題。

「有甚麼事？」母親放下手中的圍裙。

「沒事。」她最終選擇了沉默。因為她知道，這個問題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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