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被一盞盞路燈串成稀疏的珠子,每一顆都只照亮腳下幾步的範圍。梁卓文走在任凱琳左側,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帶著濕潤的冷。從家門口到港鐵站的路程不過七八分鐘,卻因為剛才屋內的喧鬧而顯得格外漫長。
任凱琳把領口往上拉了拉,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她的雙手插在褲袋裏,腳步不快不慢。
「Auntie今天很開心。」她說。
「嗯。」
「Uncle也是。」
梁卓文看著地面。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跨過一塊鬆動的地磚時,影子微微晃了一下。
「你以後常來的話,他們會更開心。」
任凱琳沒有立刻接話。巷口有一家便利店,白色的燈光從玻璃門淌出來,照在潮濕的馬路上,像一小片被夜色遺忘的白晝。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梁卓文沉默了幾秒。這個問題沒有被接住,也沒有被推開,它只是懸在那裏,等風來決定它的去向。
「我?」他說,「我當然也很開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語氣平整得像在念一個不需要被核實的答案。
任凱琳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她又轉回頭,繼續走。走到站口時,她向梁卓文揮了揮手,電梯載著她緩緩下降,銀色的短髮在燈光下短暫地閃過,隨即消失在入口的陰影裏。
手機滑開,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沒有特別想找甚麼,手指習慣性地在幾個App之間游動,不知道該把注意力放在何處。幾天前刷到的一則廣東歌主題酒吧的廣告再次出現,當時他不過隨意掃過一眼,卻像一張被夾進書頁的票根,在記憶裏留下了它應有的位置。
他刻意等待了五分鐘,等到任凱琳已經徹底走遠,才點開地圖開始尋找。他的目的地是一條從未去過的窄巷。抵達時,兩旁的舊樓早已陷入死寂,只有一戶人家還亮著燈,電視機的光在窗簾上投下不斷變幻的色塊。巷底有一扇深灰色的門,門上方掛著一塊不大的燈牌,暖黃色的光隱約勾勒出兩個字——「Chill Cup」。
梁卓文站在店門口,猶豫了幾秒。他以前唯一一次喝酒,是兒時父親推給他的半杯啤酒,他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為此還招來了父親的不快。喝酒對他來說是一個異常行為,而不是一種習慣性的逃避。不是因為信仰和原則,只是單純沒有想過。
但今夜,面對這個從未去過的地方,這扇從未推開過的門,他忽然覺得,這樣的狀態,或許也是一種需要被打破的慣性。
他推門進去。店內比他想像的要小一些,但每一寸空間都被仔細考慮過。深灰色的牆面打磨得很平整,在暖光下呈現出近似絨布的質感。吧檯是黑色的岩板,檯面擦得一塵不染,倒映著頭頂的光。空氣裏有柚木和柑橘的氣味,混著一點淡淡的煙燻味,不濃,恰似某種被稀釋過的記憶。
角落擺著幾張矮桌,上面放著未被點燃的蠟燭。靠窗的牆上掛了一幅不大的黑白照片,拍的是舊時的電車軌道,人物模糊,像在移動中被人匆忙按下快門。所有人的臉都看不清楚,卻依舊透露著不急不忙的從容。
店內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吧檯後面站著一個男人,留著鬍鬚,看起來三十幾歲。他穿著一件燙得平整的黑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此刻的他正低頭擦拭一隻酒杯,動作很慢。他抬起頭時,視線有一種奇特的專注。
「隨便坐。」他說。聲音比梁卓文預想的沉一些。
梁卓文在吧檯前坐下。吧椅的高度剛好,能將身體的重量均勻分散,不會讓人有調整姿勢的想法。
「第一次來?」調酒師把一塊杯墊推到梁卓文面前。杯墊是軟木的,邊緣磨得圓潤,沒有印任何圖案。
梁卓文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吧檯內側,雙手撐在檯面上,像在等甚麼。沉默持續了幾秒,不算長,但足以讓梁卓文意識到,他需要自己去打破這份平靜。
「我對酒不太了解。」
「看出來了。」調酒師說。語氣裏沒有嘲諷,像是在陳述一個人盡皆知的事實。「你從進門到現在,就從來沒往酒架上看過一眼。」他側過身,用下巴指了指身後那面牆。
梁卓文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才第一次真正看見那些酒瓶,每一瓶都靜靜立在架上,琥珀色、透明色、深棕色的液體在射燈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澤,如同一排等待被翻開的、標題各異的書。
「有偏好的口味嗎?」
「沒有。」
「甜?酸?還是苦?」
梁卓文想了想。他其實不知道這些詞對應的是甚麼樣的味道。「不要太奇怪就行。」
「這樣吧,讓你自己來選。」調酒師指了指牆上那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七個名字,每款酒都對應著一首廣東歌。「赤的疑惑」、「夏日傾情」、「桃色冒險」、「沐春風」、「某種老朋友」……
看到這些歌名的瞬間,梁卓文恍惚間回到了Corner錄音室,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始一集《粵旦評》的錄製。他的腦海裏開始下意識地分析這些歌曲應該有著怎樣的色調:《桃色冒險》應該是偏甜的;《夏日傾情》大概有著果香的明亮;《赤的疑惑》或許是紅色的,帶一點辛辣的挑釁……
「這裏面有你的偶像的歌嗎?」調酒師問。
「有。」梁卓文點了點頭,「《桃色冒險》。」
「原來你是Joey的歌迷。」他笑了笑。「不過這杯酒有點烈,如果你不常喝酒,可能會難以忍受。」
「那就『某種老朋友』吧。」
調酒師點點頭,沒有多問。他轉身從架上另取下幾個大大小小的酒瓶,動作依舊不緊不慢。手腕的轉動很均勻,調酒杯外壁很快結了一層薄薄的霜。酒液被濾進一隻古典杯,深琥珀色的酒體,在燈光下呈現出近乎紅銅的光澤,吧檯上方那排射燈的倒影,在液體表面碎成幾片模糊的金。
「你很有品,選到了本店最受歡迎的一款酒。」調酒師一邊擦手,一邊說。
「我覺得我和這首歌很有緣分。」梁卓文微微抬起頭,「我也有很多『某種老朋友』。」
梁卓文端起酒杯。杯子很沉,杯壁冰涼,抵著掌心的溫度,像握住了一塊剛剛從冬天外面撿回來的石頭。他小心地湊近杯口,煙燻、橡木、還有一縷他叫不出名字的氣味,像是潮濕的木頭在雨後的院子裏慢慢乾燥。
他淺淺地喝了第一口,一股灼燒感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不禁嗆了一下,喉嚨收緊,下意識地把杯子放下。等他回過神來,甜味從底部浮了上來,正在溫和地、緩慢地、不情願地散開。一絲苦味在所有味道都褪去後,才在舌根處彌漫開來,如同一位姍姍來遲的客人,在宴席將散時才終於登場。
在酒精的助力下,一切不再那麼稜角分明。他想起了半個多月前黃芷晴發來的那封拒絕信。返港以來,他一直在刻意地迴避它,把注意力轉向學業、轉向家人、轉向鄧俊熙借給他的沒看完的書。她寫得那麼得體,體面到他不忍心萌生出哪怕一絲恨意。那些字句經過了精心的打磨,每一句都預留了足夠的空間讓他體面地退場。他只能接受未被選擇的事實,把這段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關係,放在一個安全的位置上。
就像他和任凱琳現在的關係一樣。
他又喝了一口,此時的酒精已經成為一名熟練的訪客。煙燻味沒那麼重了,甜味也更早地浮上來。儘管苦味還在,但他已經開始習慣了。他放下酒杯,看著冰塊在酒杯裏慢慢旋轉。
「第二口是不是好了一些?」調酒師側過身問。
梁卓文點了點頭。「沒錯。」
「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第一口被嗆到,第二口才開始嘗味道,第三口又會陷入猶豫。」
第三口時,梁卓文喝得比之前更慢了,以便讓酒液在口腔裏停留得更久,讓煙燻、甜味、苦味依次經過。他看著杯中剩餘的酒液。方冰融化了一小角,在琥珀色的液體裏形成一個小小的空洞,像一扇被破開的門。
「那第四口呢?」
調酒師想了想。「到第四口的時候,你已經決定要喝完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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