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學的圖書館蓋在坡頂,深棕色的牆面被雨水蝕出一條條深淺不一的紋路。鄧俊熙從旋轉門走出來的時候,手中還握著那本《獨裁者的秋天》,書脊的膠已經老化,翻的時候要小心,否則會掉頁。
圖書館前有一片空地,地磚橫向十一塊,縱向二十三塊,和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白色的磚面有幾條裂縫,其中一條從左向右延伸,經過第三塊磚時分岔。幾隻麻雀在地上跳來跳去,啄食著肉眼看不見的東西。風從坡下吹上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燥和清冽。
梁卓文的訊息是十五分鐘前發的:「我回來了,你在哪?」
鄧俊熙沒有回覆。他不喜歡在行走時打字,因為走路的速度和打字的節奏無法同步,會讓他感到難以忍受的不協調。把手機塞回外套口袋,沿著坡道往下走。坡道兩旁種著榕樹,樹齡大概有二十年,枝葉交錯,把天空切成不規則的碎片。他經過的時候,伸手撥開一根垂得太低的鬚根,指尖濕濕的,帶著泥土的氣味。
梁卓文站在路口的路牌下面,一個多月沒見,他的頭髮比上次看球的時候長了一些,但更為明顯的是,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疲態。
鄧俊熙跟在後面,隔了兩步。他看著梁卓文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和以前有些不同,步伐也比記憶中慢,而且右腳偶爾會拖在地上,像是一台需要手動推進的機器。背包只掛了右肩,左邊的帶子空著,和腳步一同晃動。
「你這次去金閣寺了嗎?」
「我是去出差,又不是去旅遊。」梁卓文似乎被這不著邊際的問題稍稍激怒了,他的腳步頓了頓,聲音悶在領口裏,「等下次吧。」
經過球場的時候,場上空無一人。門框上的網已經爛得只剩下幾條線,風一吹就飄,像一面破旗。
鄧俊熙跟著梁卓文拐進學生宿舍的入口。走到三樓的時候,梁卓文忽然開口:「你剛才借的是哪本書?」
鄧俊熙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指的是背包裏的那本。
「《獨裁者的秋天》。」
「馬奎斯寫的?」梁卓文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點喘——爬樓梯對他來說似乎比以前吃力了。
「是賈西亞.馬奎斯,」鄧俊熙停下腳步,「『馬奎斯』是母姓,『賈西亞』才是父姓。」
梁卓文沒有接話,他可能是默認了,也可能是懶得爭。四樓、五樓……他在一扇門前停下來,從口袋內掏出鎖匙。鎖匙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巴塞隊徽,紅藍兩色,邊角已經磨損。他試了兩次才把鎖匙插進鎖孔,手指微微發顫,像清晨的氣溫還留在骨髓。
門開了。房間的空氣有一種被囚禁太久才會有的味道。沒有人開窗、沒有人走動,所有事物都在原地待了太久,空氣都變得不耐煩了。鄧俊熙站在門口,讓那味道從他身邊流過去,才勉強跨了進去。
靠窗那張床鋪著灰色床單,枕頭壓出一個凹坑,被子的角折得很整齊。另一張床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張裸的床墊,米白色的,上面有幾塊淺黃色的污漬。床墊上扔了一個紙箱,紙箱的蓋子敞著,露出幾本教科書和一隻沒有配對的襪子。
書桌有兩張。梁卓文那張明顯更滿:書堆成兩列,中間留出一條縫,剛好放鍵盤。鍵盤的縫隙裏卡著麵包屑,小小的、乾燥的、像化石一樣嵌在那裏。螢幕旁邊有一個茶杯,杯壁內側有一圈棕色的茶漬,從杯底一直延伸到杯口,像是被慢慢畫上去的。
另一張書桌空空蕩蕩,只有一台手提電腦闔著放在中間,電源線從桌邊垂下來,插在牆角的插座上。桌上沒有任何東西,像一個沒有人住的房間。但曾家樂確實住這裏,只是他的東西從來不放在桌上。
鄧俊熙站在房間中央,把背包放在腳邊,環顧四周。
「曾家樂不在?」他問。
「不在。」梁卓文關上門,把鎖匙扔在書桌上,鑰匙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比預期中響,「他最近經常不在。」
「去哪了?」
「我才從日本回來,哪裏知道這麼多?」梁卓文把書桌上的幾本書疊了疊,挪到一邊,騰出一塊空位。他的動作異常用力,像是在跟那些書本鬥氣。
鄧俊熙注意到桌腳有一個帆布袋。灰綠色的,袋口敞著,裏面露出一個白色紙盒。盒子的邊角貼著一張速遞單,收件人的名字是梁卓文,寄件日期則是上個月的二十三日。
「那是甚麼?」
梁卓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的肩膀微微繃緊,像是被人從背後叫了一聲。然後他把視線移開,說:「我買的東西。」
梁卓文彎下腰,把帆布袋從桌腳拎出來,放在桌上。
鄧俊熙故意挪開臉,但眼光還是不自覺地投向桌上。是一個小夜燈,方形的木盒,邊緣平整,中間刻著一行字,字體十分優雅,有點像傳統招牌的手寫體,在柔和的光線上浮起來,像懸在半空中:
「多麼感激竟然有一雙我倆。」①
「這是做甚麼用的?」鄧俊熙問。
「一個夜燈。」梁卓文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上面寫的是歌詞,陳奕迅的《天下無雙》。」
「我知道。」鄧俊熙說,「我問的是,你買來做甚麼?」
梁卓文低下頭,看著那個小夜燈。燈還沒亮,字是暗的,在沒有光的時候,看起來缺少色澤,像舊報紙的顏色。
「原本是準備送人的。」他說。
「那怎麼沒送出去?」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台上那盆龜裂的土還有著些許生趣。
「是送給某個女生的?」鄧俊熙說。
梁卓文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似乎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幾乎看不到白色邊緣。
「是。」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怕被牆壁聽見。
鄧俊熙等他繼續說。梁卓文沒有繼續說。他走到窗邊,背對著鄧俊熙,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那她拒絕了?」
「算是吧。」他的聲音從風裏飄過來,平得像一條沒有波瀾的直線,「她說她有一個喜歡的人,是她高中同桌,追她很久了。」
他沒有轉身。鄧俊熙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衛衣的帽子壓在背上,折出一道褶。
「那你為甚麼不把它扔了?」
梁卓文終於轉過身來。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淺淺的青黑,鼻翼兩側也有,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又像是一直處在某種不濃不淡的疲憊裏。嘴唇有點乾,起了皮,下唇中間那一塊已經被他咬得發白。
「扔了,就真的甚麼也留不下了。」他說。
梁卓文走回書桌邊,把小夜燈放回盒子裏,蓋上蓋子。他的動作很快,像在收拾一件不該被人看見的東西。他把紙盒塞進腳邊的櫃子,儘管眼疾手快,但鄧俊熙還是隱約看見了櫃內的一件用紫色花瓣裝飾的花框。
冷風從縫隙裏擠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浮動。外面是天色灰濛濛的校園,遠處的球場上終於有了人,一個穿紅衣的男生在練習十二碼,但連續兩腳都狠狠砸在門柱上,彈回來,滾得很遠。
「走吧,去吃飯。」
最後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梁卓文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裂縫,但他很快就把它補上了。他清了清喉嚨,走到門口,拿起掛在門後的外套。
「你還不出來?」他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帶著點空洞的回音。
鄧俊熙走出去,隨手帶上門。門鎖咔噠一聲,像一句缺少主語的句子。
註①: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天下無雙》,由柳重言作曲/編曲、林振強填詞、王紀華監製,收錄於陳奕迅1998年音樂專輯《我的快樂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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