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brina的信在三週前就已經到了,但梁卓文一直沒有回。
認識這些日子,他們的通信從未間斷。起初只是寥寥數語,談天氣,談彼此城市裏的瑣碎,像兩個隔著海散步的人。上一次通信時,他還懷著對黃芷晴的期待,覺得世界正在朝他想要的方向傾斜。但如今的他像一隻被摔過的容器,外表看不出裂痕,但輕微的震動就能讓裏面的東西全部傾倒出來。
他不知道該怎樣把去年年末發生的事寫進一封給陌生人的信裏,既不想寫得與己無關,像在閒聊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也不想寫得過於用力,像在乞求同情。
但他也想知道,這個與他素未謀面的人,會怎麼理解這件事?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但他發覺,自己竟隱隱希望她會給出一個與身邊所有人不同的理解。
他拿起耳機戴在頭上,沒有播放任何音樂。耳罩壓住耳朵,外界所有的聲響都被濾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螢幕上那封未被打開的信。他覺得「Robin」這個名字更適合在有隔音的狀態下出現,就像在錄音室裏,紅燈亮起時,他會成為另一個人,一個能夠把心事說得比平常更完整、更誠實的人。
Sabrina:
非常感謝你慷慨而溫暖的祝福。我在上次寫信後不久就從東京回到香港了。但過去這段時間,我過得並不快樂。
去年聖誕節後,我向一位心儀的女生告白了。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和她對廣東歌有著共同的興趣,對很多事情的理解也很接近。冬至的時候,我甚至給她準備了一個蛋糕,做成她喜歡的唱片的形狀。後來我才知道,此前所有的曖昧都只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她告訴我,她現在已經有了一位很有好感的男生。但與此同時,她又告訴我,她在前不久剛剛結束了一段很長的戀情,因此對於新關係格外謹慎。但我覺得,她的解釋是自相矛盾的,無法讓我信服。
她說,希望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成為音樂上的「莫逆之交」。但你知道嗎,當一個人用「莫逆之交」來定義你們的關係時,意味著其他的可能性已經被她關上了。這不是一個開放的結局,是一個體面的句號。
很抱歉過了這麼久才回信,過去幾週,我確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今天終於可以借由這些文字袒露心跡了。也許是因為隔著螢幕,也許是因為你遠在另一個城市,講出這些話的時候,我不必擔心自己的狼狽會被誰撞見。
Robin
寫完這些,梁卓文意識到自己可能寫得過於沉重了,但猶豫了幾秒,還是把這封信發了出去。有些話,只有記錄下來才有機會被重新檢視,這是他的經驗和教訓。
螢幕暗了下去,房間重新陷入安靜。他靠進椅背,視線落在書架上,感到一種奇異的、近乎空白的輕鬆,就像把一塊一直握在手裏的石頭放回了地上。
此後的幾天,他沒有再打開Delayed。他趁著這段時間,重新翻開了鄧俊熙借給他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他已經記不清上次讀到哪一頁了,索性從頭開始。那些冗長的名字、綿密的對話,以及冬夜裏漫無邊際的獨白,像一床厚實的棉被,沉沉地覆蓋在他身上,不讓他再往下墜。
第四天清早醒來,手機裏已經躺著一封來自Sabrina的新信件。他沒有立刻點開,而是先給自己倒了杯水。幾隻鴿子落在陽台邊緣,歪著頭,安靜地等待某種回應。
他坐回桌前,點開了Sabrina的回信。
Hey Robin:
我覺得,如果真正在意一個人,是很容易犯錯的,會說錯話、會猶豫、會反悔、會表現得不夠體面,因為在意本身就是一件笨拙的事。而你遇到的這個女生,從頭到尾都處理得太標準、太正確了。這份太乾淨的拒絕,恰恰證明她從未動心。但無論如何,你為她付出的真心和努力都是值得尊敬的。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WD0bH20W
感情上的挫折總是令人心痛。有時候愛情並不會按照我們所期待的方式發展,但這並不代表你付出的感情不值得。一段不成功的感情並不意味著你會永遠孤單,也不會影響你以後找到更好的人。保持樂觀和堅強,未來的幸福可能正等待在前方。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l3YrPJqj
我的這些感悟,並不完全是源自你的故事。在我自己的故事中,也曾有過類似的關卡。
不說這些煩心事了。元旦假期的時候,我和朋友們去了一趟嘉義,想要好好放鬆一下。為了幫朋友抽獎,我和另外兩個女生直接花了1800台幣吃壽司。之後還和朋友們去了一間無人韓式拍立得照相亭拍照留念。雖然店面小小的,但擠滿了人。
願你一切順利。如果你需要傾訴或分享更多,我可以當你的「情緒垃圾桶」喔。
Sabrina
明明是一個陌生人說的,卻比身邊所有人說的都更讓他安心。任凱琳說過,「沉迷於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就是和自己過不去。」這句話無疑是對的,但卻不該由她之口講出來,因為她本人就是這個故事中的一員。而Sabrina的遠,恰恰讓她的話可以純粹地、不帶任何負擔地落在他心底。
有些句子,他反覆看了好幾次,他想起自己寫給黃芷晴的那封告白信,冗長、反覆、語無倫次,那何嘗不是一種笨拙。而她的回覆,的確太標準、太正確了。看起來說了很多,實則卻是一場敷衍。他一直在為她的「標準」尋找理由,卻從未想過,最簡單的解釋可能是,她從未對他動過心。
中午的時候,他的耳機裏隨機播到陳奕迅的《猜情尋》。前奏的鋼琴聲很輕,像是在試探,陳奕迅的歌聲不急不緩,敘說著一件他早就知道但從未真正聽進去的道理:
「猜猜情尋 雖不如人 不影響你笑臉迎人。」①
他聽完一遍又一遍,想起了五年前的紅館之夜。當時的他在散場後依舊不願離開。他對賴子謙說,要把紅館的印象留得更深刻一些,為今後做夢留些素材。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在害怕甚麼,只是本能地拖延結束的時刻。
現在他知道了。他害怕的不是散場本身,而是散場之後,他必須獨自面對心底的一片空虛。但問題在於,拖延不等於避免。
他在手機上打下第一行字。這一次他沒有戴耳機,窗外的車聲、隔壁輕微的碰撞聲,都像被允許進入的訪客,不再需要被隔離。
Sabrina:
謝謝你的安慰,讓我看完之後有一種奇妙的滿足。
不過,我現在的狀態可能沒有你想象的那麼慘。前不久恰好是我的生日,我和家人們一起吃了一頓飯,也讓我幸免於獨處和內耗之中。
感謝你如此坦誠地分享了自己的過去。感情這件事,本來就像一場遊戲。有人天生擅長,有人天生笨拙。有的人隨便出手就能贏,有的人拼盡全力還是會輸。我們大概就屬於後者吧,在愛情這門功課上,確實技不如人。
但技不如人又怎麼樣呢?遊戲輸了,日子還是要過的。就像陳奕迅的《猜情尋》唱得那樣,「認真去玩,全心去玩」,本身就已經很好玩了。輸贏是一回事,有沒有盡興是另一回事。總不能因為怕輸,就一輩子不上牌桌吧。
所以你也別太為我難過,畢竟這只是一次感情上的挫折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權當是上了一課,儘管學費貴了些,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下次再遇到喜歡的人,我應該會更從容一些,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如果你有需要,我也願意成為你的「情緒垃圾桶」,甚至是「垃圾收集站」。
Robin
寫完這封信,梁卓文也陷入了沉默。不知道為甚麼,他對Sabrina說的話,竟然比他平日對自己說的話更加成熟和篤定。
他關掉手機,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雲層比剛才薄了一些,陽光從裂隙裏透出來,在街道上形成一塊塊移動的光斑。幾個身著制服的學生結伴經過,帶著他很久沒有擁有過的、屬於這個年紀的輕盈。
註①: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猜情尋》,由吳國敬、孫偉明作曲/編曲,林夕填詞、吳國敬、孫偉明、陳奕迅監製,收錄於陳奕迅2003年音樂專輯《Live For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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