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健馳在Soho調了五年酒,見過無數醉倒的、哭泣的、大笑的、擁吻的人。可往來眾人的喜怒哀樂,從來都與他涇渭分明。他一直想開一家自己的店,一間不需要太大、但能讓他按照自己心意佈置的店。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給你。」何啟浩把鎖匙遞過來,沒有多餘的感慨。
羅健馳接過去,指尖觸到金屬的涼意。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鎖匙,又抬頭看著那扇門。門上貼著一張公告,白底黑字,字體纖細,像某種植物的莖:
「市況艱難,聚散有時。本店將於10月22日光榮結業。衷心感謝每一位客人的支持與厚愛,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與您再見。」
玻璃門內,椅子已經疊起來,倒扣在桌上,地上散落著幾片紙屑。牆角那盆綠植還在,葉片泛黃枯卷,歷經寒暑,卻依舊頑強活著。
「你真的要走?」羅健馳問。
何啟浩沒有立刻回答。他想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卻沒有找到。
「嗯。」他說,「這邊的租金也漲了,撐不下去了。而且,你阿嫂想回台灣照顧她父母。」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羅健馳,而是看著街對面那棟舊樓的牆面,像是那面牆上寫著他所有的猶豫和不得已。
何啟浩向來不善訴苦,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六年前,何啟浩從上一任店主手裏接過這家店的時候,羅健馳也曾在這裏幫手。也是這樣的下午,也是類似的光線。何啟浩花了整整一個月重新裝修,把那面牆刷成深棕色,換了新的咖啡機,在每張桌上放了一小瓶乾花。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裏待很久。久到可以把所有客人的名字都記住,久到可以看著他們的孩子長大,久到守完這條街的晨昏四季。
但「很久」這個詞,在成年人的世界裏,總是比想像中短很多。
「進來吧。」何啟浩推開玻璃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羅健馳跟著他走進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桌椅已經清空了,只剩下吧檯後面那幾個釘在牆上的木架還留著。木架上曾經擺滿了咖啡豆的袋子,現在空空蕩蕩,只有最上面一層還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書脊朝上,封面蒙了一層薄灰。
「Chris,我有幾件事要交代給你。」何啟浩坐在吧檯的位置,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VELA的店名可以改,但裝修風格不要大動。」何啟浩說,「這附近的客人多,年紀雖不大,但念舊。」
「我打算改成酒吧。」羅健馳說,「店名還在想。」
何啟浩想了想,點了點頭。「隨便吧。別搞那些亂七八糟的就行。」
「知道,我們不會碰那些東西。」
「另外,」何啟浩從口袋裏掏出另一把鎖匙,「有個老朋友,你幫我照顧一下。」
「她是這裏的常客,叫Viola。」何啟浩說,「幾乎每週都來,經常一個人坐好幾個小時。」
「Viola?」
何啟浩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從最上層的櫃子裏取出一個咖啡杯。紫色的瓷杯,稍微有些霧面,杯底印著一個金色的字母V。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這是我們咖啡店以前用的杯子,留給她做個紀念吧。」
羅健馳拿起杯子,翻過來看了看。杯底的字跡已經有些磨損,但依然清晰。
「她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何啟浩說。
「她不太喜歡人多。」何啟浩的聲音低了一些,「開店之後,如果她來了,儘量給她留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不用刻意招呼,她會自己走過來。」
「不好意思?」羅健馳輕輕側過身,把左耳朝向對方。
「儘量把這個位置留給她。」何啟浩指著靠窗的角落,稍微提高了嗓音。
他們又在店裏站了一陣,沒有說話。何啟浩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光湧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的浮塵。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柱裏緩緩飄動,像某種無聲的告別儀式。
「我要走了。」何啟浩說,「車在附近等。」
「我送你。」
「不用了。」何啟浩轉過身,看著羅健馳,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有緣再見。」
他拍了拍羅健馳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掌心很暖。門鈴響了一聲,清脆而短促,像一聲來不及說完的再見。
羅健馳站在空蕩蕩的店裏,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何啟浩笑得這麼放鬆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羅健馳暫時停掉所有兼職,每日泡在店內。
他把牆面重新刷了一遍,換成深灰色,像夜幕初降時那種溫吞的、帶一點暖意的灰。地板重新打磨過,原本的劃痕被磨平,露出木頭本來的紋理。吧檯換成了更寬的長桌,檯面是黑色的岩板,可以容納更多人並排坐著聊天。
他換上了一整面牆的酒架。酒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烈酒:威士忌、氈酒、冧酒、伏特加、龍舌蘭……每一瓶都是他精挑細選的。他在吧檯後面裝了一排小燈,暖黃色的光打在酒瓶上,酒液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暈,像某種沉睡的、等待被喚醒的精靈。
他給每款雞尾酒都起了名字,用廣東歌的歌名。《赤的疑惑》、《夏日傾情》、《桃色冒險》、《沐春風》、《某種老朋友》……他把自己喜歡的歌都列了一遍,然後一杯一杯地調試配方,試圖讓每一種味道都配得上那首歌的名字。
最難調的是《某種老朋友》,因為羅健馳自己也很難講清,這首歌究竟該有怎樣的色調。他試了十幾種配方,從威士忌酸酒到古典雞尾酒,從煙熏泥煤到蜂蜜甜味,始終找不到那種「能暫時懷念某種老朋友,不過未能共享一葉舟」的感覺。調了整整一個星期,倒掉的實驗品比喝掉的還多。
最後他用了波本威士忌做基酒,加入少量的艾雷島威士忌增加煙熏感,再用楓糖漿和苦精平衡。第一口下去是煙熏的辛辣,然後是酒精的灼燒,最後留在舌尖的,是一縷幾乎察覺不到的苦味。
他閉上眼睛嘗了一口,還不夠完美,但很接近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點。遠處有人在放煙花,紅色的、綠色的、金色的光團在夜空中炸開,短暫地照亮了這座城市成片的黑暗。
他打量四周,看著這間他花了兩個月時間打造的店。Chill Cup的燈牌悄然亮起,店裏的燈也已全部裝好了,暖黃色的光從各個方向湧來,把整間屋子照得像一個琥珀色的、溫暖的繭。牆角的綠蘿換了一盆新的,葉子翠綠,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酒架上的瓶子整整齊齊,杯具倒掛在吧檯上方,晶瑩剔透,像一排等待被敲響的音符。
至於那個印著「V」字的咖啡杯,被放在吧檯最裏面,靠近酒架的位置。它旁邊是一排新的酒杯,但它的位置是最顯眼的,每個侍應生都能一眼找到它。
窗外傳來倒計時的聲音,從那些霓虹燈閃爍的、人群擁擠的廣場。聲音斷斷續續,被風吹散。羅健馳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清冽。
他拿起那個咖啡杯,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光線透過杯壁,在白色的陶瓷表面投下柔和的陰影。那個字母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淺淺的、不會被時間抹去的刻痕。
零點的鐘聲敲響。羅健馳把杯子放回原處,快步走向門口,把那塊寫有「休息中」的牌子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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