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九章《豹變（二）》

我低著頭，慢慢走回家。

整條回家的路，灰濛濛的天空低得像隨時會墜落。

行人有條不紊地走過，汽車平穩地駛過每一個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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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卻全然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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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無目的地踏進家門。

門鎖轉動時，金屬的摩擦聲在耳邊響得過份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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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入自己的房間，立刻打開書架，掀開每一層、每一列，將所有書本一本本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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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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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開抽屜，翻開每一份習題，撥開每一張便利貼，尋找著那些小麴留給我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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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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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環顧房間，視線掃過書桌、床角、書櫃最上層，試圖尋找那隻熟悉的粉紅小豬。那是小麴存在過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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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它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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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曾經把它放在這裡。

明明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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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妳只能懷抱著自己的無能為力，用一生去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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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最後對我說的話，在我耳邊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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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咬著唇，幾乎要把指甲掐進掌心。

即使那本書不再在我手邊，裡面記載的一字一句，我還牢牢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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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妳沒事嗎？看妳急匆匆的，沒事吧？」門外傳來媽媽擔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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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不用擔心。」我說著，邊緩緩把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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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媽媽會不會還記得小麴的事？還有，我曾經跟她傾訴過……她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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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妳還記得小麴嗎？」我戰戰兢兢的問，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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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呀？名字真可愛。妳的新同學嗎？」媽媽不以為然的道。她果然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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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記得不久前我跟妳訴苦嗎？就是……我的戀愛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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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媽媽歪著頭看我，眉頭微蹙。「我怎麼沒有印象？是我記性又變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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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知道的，那不是媽媽記性變差，那是祂不容許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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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感情煩惱嗎？來，跟媽媽說說看呀。」媽媽笑著挽起我的手，帶我走向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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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一聲響亮的狗吠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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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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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麥芽糖～」只見媽媽溫柔的摸著腳邊的一隻可愛小狗，輕聲叫喚著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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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隻啡色的博美犬。毛茸茸的，可愛又活潑，非常討人歡喜。

但是，我家從來沒有養狗呀？因為媽媽氣管敏感，我從小到大就算怎麼央求，媽媽也不肯讓我養任何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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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隻名叫「麥芽糖」的博美犬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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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巧合，也不是記錯。這是祂筆下的安排。祂加進來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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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甚至為我安排了我最喜歡的啡色博美。祂是想讓我知道，祂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祂知道我的一切，祂可以隨意創造，也可以隨意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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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怎麼呆站著？坐下來呀。」媽媽在沙發上輕拍身旁的位置，眼神柔和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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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的坐下來，望著那隻在我們腳邊轉著圈的博美。無論牠外表多可愛，牠也只是祂對我的嘲諷。牠不是禮物，而是恥辱。

祂把我曾經渴望的一切，化作工具，來提醒我我有多卑微——妳想要的，我都可以給妳；但妳想守住的，我會全部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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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跟媽媽說說，是甚麼樣的感情煩惱呀？」媽媽問我，語氣裡全是好奇與關愛。「真想見見那個被妳喜歡著的男生呀，是甚麼樣的人可以得到我們家靜琉的喜愛？真是個幸運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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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眼淚卻失控似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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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晴海喔，媽媽。那個人叫晴海。但是，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人記得他了。他已經不存在了。他是一個很棒的人，是我第一次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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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晴海，是個很棒的人。很愛犯睏，長著一張撲克臉，總是讓人看不透。可是，他不止成績好又會音樂，他還喜歡看星星，跟我一樣，而且，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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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滔滔不絕的說著，淚如雨下。說得越多，我的心就越痛。我明知道晴海已經不在了，任我如何描繪，他都已經不在了。我卻好想讓媽媽知道，我喜歡著的這個人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好想證明，他這個人真的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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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見他，好想見小麴。

好想再次三個人一起到梧桐里喝蘋果茶。

明明只是沒多久以前的事，如今卻彷彿已是另一個世界的記憶，遙遠得幾乎無法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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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念他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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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是個很好的男孩呢。」媽媽說，溫柔的牽起我的手。「別哭了，傻女兒，看妳哭得這麼傷心，媽媽的心也跟著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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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淚眼婆娑的望向媽媽。雖然她甚麼都不記得，雖然這刻的她不再認識小麴，也不知道晴海。但是，她還是愛著我的那個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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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直都是個體貼的女孩。」她說，「媽媽最心痛妳。妳總是在隱忍，寧願自己受傷也不說出口。感情嘛，不能強求。妳是個好女孩、是媽媽的寶貝，將來一定有人會好好珍惜妳。相信媽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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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個時空、換個對話，媽媽還是對我說出了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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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忍不住了，撲倒在了媽媽的懷裡，哭得一塌糊塗。她一如往常地摟住我，輕拍著我的肩膀。麥芽糖在我腳邊團團轉，邊舔著我的腳踝，像是在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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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妳一直都是個體貼的女孩。」媽媽說，手還是在輕拍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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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妳一直都是個體貼的女孩。」媽媽再次重覆著，我瞬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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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媽？」我從她懷中微微抬頭，只見她還是一樣溫柔的笑著，但眼中卻沒有神彩。像是一具被操縱著的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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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妳一直都是個體貼的女孩。」媽媽還是在複誦著，「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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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卡住了。

笑容仍掛在嘴邊，聲音卻開始斷裂。

一個字被無限地複誦著，像壞掉的錄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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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我驚叫著，掙扎著離開媽媽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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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還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她還是望著我本來坐著的位子，依然微笑著，還在喃喃地重複著那些毫無意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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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連妳也是虛構的嗎？」我無力的問，「連妳也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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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人回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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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像是被凍結般停滯了，安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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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彷彿感覺到祂正在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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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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