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九章《豹變（一）》

我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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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模糊了一瞬，直至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斜灑落，落在課室木紋斑駁的桌面上。耳邊傳來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老師平穩的講課聲在空氣中迴盪。黑板上寫著日期——一月二十日，星期一。課桌整齊地排列著，同學們正低頭寫著什麼，講台上的老師正在翻閱講義，一切都看似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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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都很平靜。

但我知道，這裡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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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相信。

我記得我燒掉了那本書，我記得我終於見到了這個世界的創造者、甚至正與祂對峙，我記得……我本應該被吞沒在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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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驀地望向自己的手腕。完好無缺，完全沒有燒傷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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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又被重置了。又或者是，我被強行帶回到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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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掏出手機，想要確認時間——上午九時二十七分。而黑板上寫著日期，一月二十日。這是所有悲劇發生之前的早晨。是我努力想要阻止卻一再失敗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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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又回來了，祂讓我回來了。又是這個日子，又是這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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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轉頭望向右邊，那是小麴的位子。

空的。

她的書桌乾乾淨淨，桌上連一張便條紙都沒有，椅子收得整整齊齊，像是從未有人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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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呼吸，努力說服自己也許她還未到，或者去了洗手間。儘管我知道，那只是一種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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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轉頭望向窗邊，那個位子理應坐著晴海。他總是半靠著窗邊發呆，髮絲微亂地落在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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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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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盯著那個位子，久久不能移開目光。

兩張空椅子在這整齊有序的課室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用最平靜的方式昭告：他們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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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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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晴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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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問坐在我旁邊的同學。

她愣了一下，彷彿不太理解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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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她偏頭思索，「妳在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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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跳加速，轉向另一位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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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不是有個坐窗邊的男生嗎？他頭髮長長的，老是打瞌睡。還有……坐我右邊的女生，小麴。那個品學兼優、人緣很好的小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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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卻皺起眉頭，一臉迷茫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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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睡迷糊了？我們這排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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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有小麴這個人嗎？」

「你有聽過叫晴海的人嗎？」

「從來都沒有這兩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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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傳來細碎的聲音，大家或搖頭、或疑惑，或面露茫然。

像是他倆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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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

我連忙跑到課室外的走廊，衝到佈告板前，打開一份又一份學生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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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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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晴海，還是小麴。他們的名字，哪裡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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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狂奔回課室，打開自己的書包，翻找那本書。

我打開最裡層，掀開每一本筆記、每一本課本，甚至翻開筆記的最前頁、最末頁，檢查每一頁的空隙，彷彿那本書會藏匿在某個被忽略的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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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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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記得昨天，它還在。那本泛黃、沒有書名的小說，寫著命運的藍圖、寫著她的死亡、寫著我無力的掙扎。它曾是真實與虛構之間的唯一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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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它消失了。就像它從來都不存在。

連同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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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頹然坐回位子上，望著窗外，那片陰沉的天色像是一整塊厚重的灰幕，將我與世界隔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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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不記得了。」我呢喃，「全世界……只剩我一個人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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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無從言喻的孤獨，在心中默默擴散開來。

那種孤獨，不止是失去，而是從未被承認過的存在。

我望著她的空座位，眼角乾涸得落不出一滴淚。那份痛，沉默到極致，像是一種無聲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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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連存在都被抹去，那我拼命想要拯救的，是誰？

如果沒有那本書，我還能怎樣證明，我不是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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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講台，老師依然在講課，台下的同學時而低頭、時而輕笑，一切正常得近乎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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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死去，至少她存在過。

但現在，她甚至連死去的痕跡都被抹除。

只剩下我，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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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守護的人已經不在，我拚命想挽回的過去，已經被這個世界徹底抹殺。

而我，是唯一的證人。

也是唯一的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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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響起，同學們正說笑著走進走出，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正常得幾近諷刺的表情。就像這個世界完美無瑕，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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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跌跌撞撞地離開課室，穿過走廊，衝向樓梯，走向學校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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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的每一個轉角、每一條樓梯，都是熟悉的。

但我卻感到一種極深的陌生感。

就像我明明熟悉這裡的一切，卻再也回不到我認識的那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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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學校門外，望向對街，站在我記憶中她最後離開的地方。

本來，今天應該停著一輛紅色的跑車，等待小麴的出現。

她應該會站在那裡，微微側頭看著手機，然後拉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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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街角，像一個遲到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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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學校，走向跑車，被帶走的那一幕，早已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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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只是「不在」。

她，是「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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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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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努力過。曾經拼命嘗試去改變、去拯救她、去打破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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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世界，選擇了以更殘酷的方式回應我。

不是讓我看著她消失。

而是讓她「從來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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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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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成為唯一記得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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