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九章《豹變（三）》

一睜開眼，我只發覺自己身處一片漆黑的環境中，空氣很冷，面前只有太過刺眼的大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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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秒，我還記得自己掙脫了那重覆著一樣的話的「媽媽」，狼狽地奔出家門，只求逃離那詭異的空間。就在踏出門檻的一瞬，我感覺到腳下的重力瞬間消失，像是從高處墜落，下一秒，再睜開眼，我便來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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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認得。是電影院。

是祂故意帶我來到這裡，肯定是有甚麼想讓我看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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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幕裡放映著的，是那我熟悉不過的場景。《潛行凶間》正播到中段，夢境裡爆發激烈槍戰，此起彼落的槍聲和爆破聲震耳欲聾。戲院內一片漆黑，只有偶爾的光影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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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轟」一聲響起，我整個人被嚇倒，下意識抓住了身旁的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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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那人輕輕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溫熱而寬厚，體溫沿著指縫滲入我冰冷的肌膚，像一道熟悉的暖流，瞬間令我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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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倒了？」他湊近我的臉，壓低聲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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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置信地望住他的側臉。他的臉在銀幕的光線映照下，驟明驟暗。

那稍長的黑髮。蓋過眉的瀏海。細長而深邃的眼睛。近乎蒼白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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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晴海。

他回來了。

祂讓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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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鬆開手，也無法說出話來。只是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眼淚不爭氣的滑下臉龐。

我第一次明白，甚麼是「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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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我低聲喚他，帶著濃濃的鼻音。「晴海，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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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喊著他的名字，生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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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在，我在這裡。」他握住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不用怕，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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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我好想你，好想你……」我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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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晴海竟然把我一擁入懷。「沒事了，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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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無法再掩飾自己胸中的崩潰，只能伏在他懷裡大哭。一如崩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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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有甚麼不對勁，我卻只能躲在他懷裡，任憑電影院內光影閃爍、音響震耳欲聾，我只是一股腦地在他懷中嚎啕大哭。世界一瞬間變得渾沌無聲，只剩下他的懷抱、他掌心的溫度，以及我無法遏止的淚水。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eeUE9a7b

我甚至有一剎那想過，我是不是已經夠努力了？我已經拼命嘗試過了，我已經撐住很久了。我可以休息一下了嗎？我可以就這樣躲在晴海的懷裡，不再理會甚麼世界、甚麼真實了嗎？祂說過我最後也會被殺死，不如我就此死在晴海的懷裡算了，會不會簡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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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這些一切都是虛假的幻象。是祂刻意要讓我見到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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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要我知道，祂隨時可以讓任何人消失，也可以讓任何人回來。

祂甚至可以讓我回到世界的任何一個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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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在祂的絕對力量面前，是多麼的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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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結束了，銀幕黯淡，燈光未亮，觀眾開始陸續起身離場。耳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與低語，空氣慢慢回溫，光線逐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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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仍然靠在他懷裡，像是忘了時間，也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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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早已把他的衣襟沾得濕透。他沒有推開我，只是靜靜地抱著我，一動不動，像是願意永遠在這裡陪著我，陪我撐過這些讓我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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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體溫是那麼真實，他的氣息就在耳邊，讓我多麼的依戀。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我日夜渴求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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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度幾乎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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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這一切不是虛構。

相信他真的還在。

相信我們真的有機會重新開始。

哪怕只是短短一秒，我也曾動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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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越是靠近這份幸福，我就越感覺到它的不對勁。

太剛好，太溫柔，太像夢境裡才會出現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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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隻突然出現的啡色博美，還有媽媽那重複太多次的溫柔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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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回憶，也不是奇蹟。

這是編排好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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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是祂設下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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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不是為了讓我安心，而是要告訴我：「我能給妳妳想要的一切，也能在下一秒，把它全部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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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讓我再次擁有，只是為了讓我明白——我沒有擁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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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吧？」晴海在我耳邊低聲問我，那聲線溫柔得幾乎把我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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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點頭，離開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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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你旁邊沒人坐嗎？」我問，望向他身旁空空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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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該是小麴的位子。

我早就發現了，小麴不在這裡。但我的心底卻還是緊緊攥著那一絲不肯死去的希望，希望晴海會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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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呀？整排座位正好只有我跟妳。」晴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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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呢？」我問，「你記得小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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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妳還約了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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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呀，我的好朋友，你也認識她的呀。」我著急的說，「黑色長髮、皮膚白皙，是優等生，還是個人緣超好的女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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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你喜歡的人呀。我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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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我真的不知道妳在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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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小麴呀，你怎麼可以忘記？」我說，急得頭腦都開始混亂起來。「拜託，拜託你快想起來。讓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這些記憶。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瘋了的到底是我、還是其他人、還是這個世界？我已經搞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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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妳沒事嗎？我們先離開，再找個地方坐坐好嗎？」晴海說，他的平靜讓我很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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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站起來，準備離開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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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時候，晴海竟然一把牽起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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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掌心的熱暖瞬間傳遍了我的全身。那是多麼熟悉的溫度，讓我的鼻子一酸。我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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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麼也沒有說，只是牽著我的手，默默的步出了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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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可以了，我沒事了。」離開電影院以後，我輕輕的說。「你可以放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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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明白，我真的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擁有所有記憶的人。

不止是媽媽，連晴海，我也不知道有幾多是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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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晴海沒有鬆開我的手，反而順勢把我再一次拉進了他的懷中。

他緊緊的擁著我。他的擁抱依然真實，體溫依然熨貼，呼吸依然溫柔。

那曾是我朝思暮想的畫面。我曾多麼想得到他的一個擁抱、多麼希望他的眼裡只有我。

但此刻我卻只感到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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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別嚇我，我很擔心妳。」晴海擁著我，用他最溫柔的語氣對我說著。「妳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我最愛妳了，不要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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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甚麼？」我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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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妳，靜琉，最愛妳了。等我成年了，我就要向妳求婚。我會愛妳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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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深情的說著，他捧起我的臉，就快要跟我吻上。

他的眼裡這刻只有我，那灼熱的眼眸直直望向我心深處。

那是我念念不忘的人。我第一次喜歡的人。

那是我祈求已久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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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他推開，心痛得快要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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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妳，靜琉，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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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不斷的說著，眼睛緊盯著我。

我終於成為了他眼中的那點星光。

我終於聽到了來自晴海的第一句「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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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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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不斷搖頭，我摀著耳朵，拼命抵抗著這一切。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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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好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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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知道我內心深處的願望，祢竟然用這個方式實現它。

祢是在告訴我——祢可以帶回任何人，祢可以改寫任何人的感情。

祢可以隨時實現我的願望，也可以隨時將它摔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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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幸福，不過是一場試煉。

祢要我學會接受，即使最深的愛，也不過是祢筆下的一句台詞。

祢能讓所有深情瞬間生長，又瞬間凋零。

祢給我一點光，是為了看我怎麼再次墜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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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是在玩弄和踐踏我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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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是在告訴我，祢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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