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LdSOjb9DY
過了很久,寧戟才動了。
他蹲下來,手指碰到她臉的涼意時頓了一下,拇指慢慢蹭過她的嘴角,把那些乾涸的、半乾的血跡一點一點抹掉。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笑,可那個笑只起了個頭就散了,跟她臉上最後那點血色一塊兒散去。
嶺昭歌的眼睛閉上了,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整個人軟下去。
寧戟看著她,沒有立刻抱她。他就那麼蹲在那裡,手還停在她臉側,保持著擦血的姿勢。周圍的聲音、火光、雪、風,全都不存在了,他的世界縮成面前這張煞白的臉。
下一刻寧戟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把她攏進了懷裡。
他身上的甲胄還帶著殺了一夜人的血腥氣,鐵片冰冷,邊角硌人,他的懷裡不是甚麼好待的地方。
可他抱得很小心,一隻手托著她的後頸,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腰,避開她左肩的傷口,把她往自己胸前帶。她的頭歪在他肩窩裡,頭髮散下來,蹭過他下頜。甲胄上沒乾透的血沾到了她的衣裳上,紅的疊在白的上面,一團一團。
寧戟低下頭,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他只是把她抱在懷裡,抱得很緊,下巴擱在她頭頂,閉上了眼。
殿裡很靜,靜到能聽見雪花落在瓦上的細微聲響。
蕭承瑾站在幾步之外,他那身月白長袍沒有多出的褶子,上面沒沾幾滴血,始終乾乾淨淨,披風領口的雪狐毛白得像極殿外的雪,更襯得他清貴如玉。
他看著寧戟抱著嶺昭歌的樣子,目光停了片刻,垂下眼簾把臉轉向一邊。
殿外的雪不知甚麼時候大了些,紛紛揚揚地落,晨曦微光灑在滿地血跡之上,空氣中仍殘留著濃重的硝煙與殺氣。
伍青身著玄色甲胄的大步跨過殿前石階,踏入進殿內,目光落在柱後寧戟懷中的嶺昭歌身上顯然一愣,但很快收斂神色,單膝跪地低頭稟報道:「將軍,李遠已率大軍往京城而來,現距京郊二百里。」
寧戟未曾抬眼,依舊低頭看著懷中氣息微弱的嶺昭歌,聲音沒有半分波瀾:「命李遠率部截殺逃出京城的叛黨,沒我的命令,不必入京城。」
「屬下遵命。」
寧戟續道:「你親率精銳前往高府,務必救出六皇子與沈貴妃。同時巡查京城要道,防止餘黨作亂,若有異動,格殺勿論。其餘部眾與禁軍協同,穩定皇城秩序,加強守衛,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伍青抱拳領命,起身時目光再次掃過嶺昭歌蒼白的臉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隨即轉身大步離去。
寧戟站起身子,感覺自己懷中是一捧快漏完的沙,輕得他手臂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只有那點微弱的體溫隔著衣裳傳過來。他下意識把手臂收緊了些,轉身朝殿門走去。
蕭承瑾擋在了他前面,這一步跨得突兀,帶著不容冒犯的威嚴。
蕭承瑾抬眼看著寧戟懷裡的嶺昭歌,又看了看寧戟的臉,聲音不高,「寧將軍,她是先帝的妃子,先帝遺命殉葬之人。你要把她帶去哪裡?」
殿裡的空氣瞬間凝住了。
幽生的拇指無聲無息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往下一壓,刀鞘裡「錚」地響了一聲,在這安靜的殿中聽得格外清楚。
蕭承瑾身後的親衛立刻動了,手按上劍柄,目光死死盯著幽生。
寧戟側頭低喝一聲:「不得放肆。」
幽生鬆開刀柄,往後撤了半步,眼神仍然冷冷地掛在蕭承瑾身上,像條隨時會撲上去的狼。
寧戟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嶺昭歌。她的頭歪在他臂彎裡,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蕭承瑾。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處,寸步不讓。
寧戟語氣中透著一絲不容商量的執拗:「我要帶她回寧府。」
蕭承瑾盯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嶺昭歌是先帝指名殉葬的寵妃,按規矩,活要在宮裡,死也要在宮裡。寧戟當著他的面把人帶走,就是在明晃晃地打他這個新帝的臉。
可蕭承瑾明白寧戟的心思,他不是在替一個妃子爭甚麼名分體面,他是在要回一個人。
一個從頭到尾都不該屬於這座皇宮的人。她進宮是為了棋局,入後宮是身不由己,如今棋局散了,還拿甚麼「先帝妃子」的名頭把她困在這裡?困一具將死之人的屍骨,有甚麼意思呢?
蕭承瑾與他對視良久,沒再多說甚麼,抬手解下自己那件纖塵不染的大氅,動作極輕地覆在嶺昭歌身上,把她滿是血跡的衣裳都遮了個嚴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絕麗的臉。
新帝的大氅落下那一瞬,邊角覆住嶺昭歌的指尖,她滿身的血把他那件乾淨得徹底的淺銀灰料子染紅了一角,再無法抹去。
雪不知道甚麼時候大了,從細碎的沙粒變成了一片片綿軟的絮,密密地往下落。殿裡殿外都靜了,蕭承瑾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雪落的聲音,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旁的親衛,聲音壓得很低,「帶他們從密道離開,別讓旁人看見。」
親衛領命,上前引路。寧戟沒再說話,抱著嶺昭歌跟了上去。他走得很穩,怕顛著懷裡的人。
走了幾步,嶺昭歌動了一下。她的眼皮掀開一道縫,目光模模糊糊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寧戟的臉。她嘴唇翕動,聲音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結束了嗎?」
寧戟低下頭,喉嚨滾了滾,最後出來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可他盡力讓自己聽起來平穩一些:「嗯。結束了。我帶你回家。」
嶺昭歌看著他,嘴角好像彎了一下,又好像沒有,便閉上了眼。
殿裡剩下蕭承瑾一個人。
晨光從殿門外頭一寸一寸挪進來,照在地上那些凌亂的血跡上,所有兵荒馬亂被這一道光照得無處遁形。
蕭承瑾站在光和血的邊界上,望著密道的方向,寧戟的背影和他懷裡那團被大氅裹住看不見臉的人,一點一點被黑暗吞沒了。
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直到殿外的雪把台階上的血蓋了一層白。
外頭的天,終於亮了。
蕭承瑾沒有急著召集百官,而是吩咐親信悄聲下去,將謝元和從側門引入宮中。
謝元和到的時候腳步比平日慢了些,他昨夜大約也沒合眼。臉上的皺紋比往日深了幾分,整個人沉甸甸的。
殿裡沒有旁人,偌大的安和殿空空蕩蕩,地上的血跡擦過了,但石板縫裡還嵌著暗色,空氣裡也隱隱殘著一股鐵鏽味,怎麼散都散不盡。
兩個人隔了七八步的距離,蕭承瑾看著他,謝元和也看著蕭承瑾。
蕭承瑾先開的口,語氣不急不緩,「岳父大人,先帝駕崩,宮中亂象未平,血詔在此。高行淵謀逆,朝局動盪,若無重臣為詔作證,恐難服眾。」
他把話說得很直白,他知道謝元和聽得懂。
謝元和接過那封血詔,詔書是一塊明黃的衣料,上面的字是拿血寫的,歪歪扭扭,看得出落筆之人手在抖。玉璽的印子倒是蓋得正,殷紅殷紅的,還沒褪色。他把詔書湊近了些,瞇著眼辨認上頭的字跡,辨認那方玉璽的紋路。
謝元和心裡清楚得很,這封血詔是真是假其實不那麼要緊了,要緊的是他謝元和今日點不點這個頭。他點了,蕭承瑾便名正言順;他不點,這朝堂就還得再亂一陣子,而亂下去受苦的不是坐在上頭的人,是底下那些連覺都睡不安穩的老百姓。
謝元和做了一輩子的規矩人,一本一本的奏章,一條一條的祖制,守了三十年沒破過例。可這世道已亂到這一步,若再執拗不變,怕是連這一點殘存的秩序都要被風雪吹散。
蕭承瑾站在一旁,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既無催促,也無退讓。
殿裡安靜得過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禁軍換崗的腳步聲和甲片碰在一起的輕響,隱隱約約的,像是這新舊交替間最後一點殘音。
謝元和把血詔卷起來,雙手捧著,低了低頭。他的眉頭還是擰著的,半晌才出聲,嗓音壓得很沉,帶著點啞:「國之大義,重於一身。老夫……願為此詔作證。」
蕭承瑾的肩膀這才鬆懈下來,他知道謝元和賭上了甚麼,他終歸會點頭的。
待兩人商議定後,蕭承瑾這才命人傳召百官入宮,準備宣讀先皇的遺詔。
半個時辰後,滿朝文武在禁軍的護送下進了宮。
蕭承瑾已經換了一身玄袍,立在御階上方等他們。眼前的人周身肅整,整個人像是被晨光從頭到腳淬了一遍,稜角分明。
一夜之間,站在那裡的已經不是那個困在皇城裡的賢王了。
殿中安靜下來以後,蕭承瑾才開口,他的聲音清朗,不疾不徐,殿中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先帝駕崩,血詔在此。首輔高行淵謀逆弒君,率叛軍夜闖皇城,刀鋒直指龍體,先帝因此殞命。高行淵更挾持六皇子蕭承曜,意圖篡位,罪不容赦。」
他頓了一頓,目光從殿下群臣臉上慢慢掃過去,不帶甚麼情緒,記住每一張臉上的表情。
「今有血詔為證,」他接著道,「內閣大學士謝元和,立詔之時在場親見,便是此詔的見證之人。」
話音剛落,殿下便有一位老臣顫巍巍地出列,鬚髮皆白,雙腿發顫,仍硬著頭皮道:「國事攸關,臣等斗膽,請容一觀血詔真偽。」
蕭承瑾聞言,目光微動,未見半分不悅,微微頜頭後親手將那卷血詔遞了下去。
詔書是一塊明黃的衣料,血跡斑駁,似還帶著未散的腥氣,布料質地細膩,正是皇帝御用的衣物,無人能仿。
眾臣依次傳閱,細細查驗那玉璽的印紋與先帝的掌印。玉璽鮮紅如血,掌印寬大圓潤,確是先帝之手,無半點作偽之處。
待血詔傳回,謝元和雙手接過宣讀先帝遺詔,聲音洪亮得響徹大殿:「高行淵謀逆弒君,罪大惡極。朕特命賢王蕭承瑾誅討逆賊,安定社稷。自茲以後,傳位於賢王蕭承瑾,以安天下,庶幾黎庶安泰,宗社永固。」
謝元和念完最後一個字,殿裡靜了一息,然後「嘩啦」一片聲響,衣袍摩擦著地面,文武百官齊齊跪下去了。
「萬歲」二字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參差不齊的,有的喊得響亮,有的含含糊糊,喊到後頭才漸漸匯成一個調子。
蕭承瑾站在上頭,等那一陣喊聲落下去了,才接著沉聲道:「高行淵已伏誅,黨羽一律嚴查,凡參與謀逆者,殺。」
頓了頓,又道:「六皇子年幼,受逆賊裹挾,非其本意。暫留宮中養著,日後再議。」
他的目光在群臣頭頂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某個方向,聲音不輕不重:「沈貴妃曾受先帝寵幸,如今先帝已逝,朕準其出宮,削髮為尼,送往靜慈寺,此後不得踏入宮門半步。」
跪在群臣裡頭的沈良聽到「沈貴妃」三個字的時候,背脊「唰」地一涼。
沈良其實早就料到有這一天的,蕭承瑾那個人,在東宮困了那麼些年,不爭不搶不吭聲,旁人以為他是個廢物,沈良從來不這麼看。他勸過姐姐,別跟高行淵攪在一塊兒,高行淵那條船遲早要翻。姐姐不聽,覺得六皇子還小、大局未定、蕭承瑾翻不出甚麼浪。
如今浪翻過來了,她自己被拍在底下,連帶著把他也拖進了水裡。
他正想著,蕭承瑾的聲音忽然落過來,「沈良。」
沈良的脊背一僵,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蕭承瑾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接下去,語氣不鹹不淡:「沈貴妃之弟,查無實據涉逆,素日也沒出過甚麼大岔子。罷黜刑部侍郎之職,調往北荒州,做個州郡官。好好待著,別再讓朕聽見你的名字。」
最後那句話輕飄飄的,可沈良聽在耳朵裡像是刀背拍在後脖頸上。
他的膝蓋一軟,撲通跪到了地上,「臣……謝、謝陛下開恩……」
北荒州,苦寒之地,冬天能凍死人,夏天沙子打臉,離京城隔了千里。可他現在根本顧不上想那些。腦袋還在脖子上,人還在喘氣,旁的都是以後的事了。
蕭承瑾沒再看他,目光收回來,掃過殿中跪伏的群臣,最後一道旨意落下來,「自今日起,京城嚴禁擾亂,禁軍與寧將軍部眾協同巡查。三日後,朕將舉行登基大典,天下臣民,皆當肅然。」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TuT54AZ5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