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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嶺昭歌已經攥住了他的手腕,連拖帶拽把他往殿柱後面帶。她自己也撐不太動了,走到柱子邊上整個人靠上去,後背磕在柱身上,震得左肩一陣抽痛。血從她指縫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地上,攢成一小攤深紅。
兩人藏身柱後,血腥氣被這一方陰影隔開了些。
蕭承瑾靠著柱身,看著嶺昭歌。她就歪在他旁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可那雙眼睛還是那副樣子,像一把淬過毒的匕首,隨時能扎人。
蕭承瑾活了二十幾年,母后在的時候拿命護過他,可那是至親骨肉。
嶺昭歌算甚麼呢?她不是他的臣,不是他的兵,嘴裡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不是你的人」,轉頭卻把命豁出去擋在他前面。
他忽然不知道該拿甚麼表情去面對她,喉頭動了動,甚麼話也沒說出來。
嶺昭歌的呼吸越來越急,一下淺一下深的,像是怎麼吸都吸不夠。她低頭去掰箭桿,手指哆嗦,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露在外面的那截掰短了些,折斷的截面滲出一抹幽藍的濕意。箭頭還埋在肉裡,每動一下都像有人拿鈍刀子在肩胛骨上來回磨,痛得她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蕭承瑾的目光落在她肩上,傷口邊緣的皮膚不對勁,暈出一圈暗沉沉的黑色,往外滲的血也不是正常的紅,泛著一層暗紫,看著像是淤了很久的瘀青,可那分明是剛受的傷。
「箭上有毒。」蕭承瑾壓低了聲音。
嶺昭歌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喘勻了一口氣才開口:「王爺會點穴嗎?」
蕭承瑾一怔,張了張嘴,半晌才有些僵硬地答:「……皇家子弟,不學這個。」
嶺昭歌嘖了一聲,那聲嘖裡帶著點嫌棄,也帶著點認命,「那就幫我把箭拔了。」能止多少血算多少吧。
蕭承瑾跪到她身側,一手撐著她的肩膀,另一手握住斷箭的殘桿。他的手從來只握筆、握棋子、握酒盞,指節修長乾淨,沾上她的血之後顯得格外刺目。
他深吸了一口氣,攥住箭桿往外抽。箭頭帶著反勾,嵌在肉裡不肯出來,他不得不加了力。嶺昭歌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弦,牙齒咬在舌頭上,嘗到了一嘴的鐵鏽味,硬是沒叫出聲。
箭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塊血肉,箭頭上沾著的幽藍色液體和著鮮血一併湧出來,糊了蕭承瑾半隻手掌。
蕭承瑾慌忙從懷裡摸出帕子,胡亂疊了兩下就摁在傷口上。血很快浸透了帕子,把上面繡的字也染得模糊,只隱約看得出一個「蘭」。
嶺昭歌的目光落在那個字上,頓了一頓,多好的人啊,是她這輩子都要不來的那種好。
看著那個被血泡糊了的「蘭」字,嶺昭歌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淺,落在她煞白的臉上,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靠回柱身上,閉了眼。毒走得很快,從肩頭沿著血脈往四肢鑽,先是麻,再是痛,刺刺辣辣的,像有千百根細針同時紮進骨縫裡。她的嘴唇開始發烏,嘴角慢慢滲出一絲黑血,順著下頜淌下去,落在衣襟上。
蕭承瑾盯著那絲黑血,手上壓帕子的動作緊了緊,聲音放得很低:「能撐住嗎?」
嶺昭歌沒睜眼,喉嚨裡擠出一個氣音,過了好半天才成了句話,「於王爺而言,我死了才是最好的。」
蕭承瑾壓帕子的手頓住了。
她說的是實話。弒君的事是她做的,知情的人只有他和她。她死了,這個秘密就永遠爛在土裡,往後再不會有人拿這件事要挾他、掣肘他,他的皇位乾淨得理所當然。
嶺昭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順口提了一嘴,可正因為這份無所謂,蕭承瑾反而覺得胸口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
蕭承瑾沉默了幾息,再開口的時候嗓音壓得很沉,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你未免太看輕我了。」
嶺昭歌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大約是沒料到他會生氣,隨即又閉上了眼,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還是在忍痛:「當個好皇帝。」
蕭承瑾被她這句話噎住了,半天沒接上話。
他打小在算計裡泡大的,甚麼人心看不透?可嶺昭歌這個人,他始終看不到底。她桀驁、冷硬、不服管,偏偏在要緊的關頭,她比任何人都捨得出去。弒君這件事她做了,如今拿命護他這件事她也做了。她把最燙手的東西全攬在自己身上,留給他的永遠是乾乾淨淨的路。
嶺昭歌沒再拿話刺他,安靜了一會兒,才低低地說:「我若是死了,王爺記得答應我的事。」
蕭承瑾壓著帕子的手沒鬆,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他偏頭朝殿外看了一眼,火光裡寧戟的身影忽遠忽近,刀光劍影裡進進出出,殺得渾身是血。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嶺昭歌。她的臉白得快要透明了,嘴唇烏沉沉的。
蕭承瑾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他被困在深宮的時候,是寧戟在蕭承曜的眼皮子底下給過他一絲喘息。
嶺昭歌忽然偏過頭去,咳了起來。那黑血太多了,從指縫裡擠出來,滴在她腿上,滴在地上。她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好半天才停下來,抬起手背把嘴角的血抹掉,在臉頰上拖出一道烏沉沉的痕。她的手指已經泛了青紫,指甲蓋底下全是一片暗色。
蕭承瑾盯著她那隻手,呼吸一窒,撐著地就要站起來往殿外去。
嶺昭歌眼都沒睜,手準準地攥住了他的袖口,力氣不大,卻死死不放。
「別去。」她喘著氣,斷斷續續的,「他在殺人……你去了他分心……」
蕭承瑾停下了動作,半蹲在那裡,看著她。
嶺昭歌歇了一口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太淡,還沒散開就沒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連自嘲都嫌費力的憊倦:「怕是……看不著你的登基大典了。」
蕭承瑾沒接話,只是把她攥著他袖口的那隻手翻過來,她的手涼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嶺昭歌靠著柱身,眼睛半睜半閉,瞳仁裡的光開始散了,聲音已經碎成一截一截的:「寧戟那人……你跟他打了許久交道,你該知……他要的就是太太平平的天下,老百姓能吃飽穿暖,不用再打仗……」
她停了一下,喘了兩口氣,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下一句話推出嗓子:「他這輩子活得太累了……蕭承瑾,別負他。」
蕭承瑾握著她的手腕,指節收緊,攏得很用力,怕一鬆手甚麼就再也抓不住那脈搏。
嶺昭歌又咳了起來,這一回比方才更厲害,黑血一口接一口地湧上來,她的下巴、脖子、衣襟全沾了,連蕭承瑾握著她的那隻手都被溫熱的血糊了一層。
如果嶺昭歌就這麼死在他身邊,寧戟在外面殺了一夜的敵軍,回過頭來發現她已經涼了……
寧戟是甚麼脾性他太清楚了,那個人十二年隱忍不發,嶺昭歌是他唯一的私心。
蕭承瑾不敢賭。
蕭承瑾鬆開嶺昭歌的手,猛地站起來,朝殿外喊了一聲:「寧戟!」
寧戟一劍劈翻面前最後一個敵人,刀鋒還沒收回來便回了頭。
蕭承瑾向來自持,這般急切不像他會發出來的動靜。
寧戟的目光穿過半個殿堂的火光和亂影,一下子釘在柱後那個方向。蕭承瑾半蹲在地上,身前是嶺昭歌。
他甚麼都沒看清,可甚麼都明白了。
蕭承瑾不會為了一點小傷在這節骨眼上喊他。
「幽生。」寧戟喊了一聲,幽生跟了上來,沒多問。
殿前的廝殺已經接了尾,寧戟的精銳部隊從外圍殺進來,叛軍最後那道防線被碾碎了,殘兵敗將被壓在台階底下,有的扔了兵器跪下來求饒,有的還在掙扎,被禁軍摁著按在地上。刀劍落地的聲響稀稀拉拉的。
天將亮了,東邊的天際泛出一線極淡的灰白,像是有人拿筆沾了水墨在天邊隨手劃了一道。不知甚麼時候開始落雪了,飄飄悠悠落在地上的血泊裡,化成血水。
寧戟穿過殿前那一地的屍體和丟棄的兵刃,步子越走越快,最後幾步幾乎是跑的。
嶺昭歌窩在柱腳邊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嘴唇烏青,嘴角和下巴上全是黑血,乾的濕的糊成一片。左肩上的傷口泛出一圈烏黑,周圍的皮膚都泛了青紫,像是腐爛了一般。
她身上的素衣全叫血浸透了,右邊從肩到袖口都是紅的,深深淺淺的紅疊在一塊,遠遠看著像穿了一身紅衣裳。
幽生已經蹲到嶺昭歌身邊,手指搭上她的脈,眉頭一皺就沒鬆開過。他掀開她肩口的衣料看了看傷口,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從藥箱裡翻出一瓶藥粉灑上去,再摸出一粒暗紅色的藥丸掰開她的嘴塞進去。動作很快,可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去了。
寧戟就站在旁邊看著,一句話沒說,幽生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屋外的一地狼狽上,化了一層又積一層。
「將軍。」幽生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藥能壓住痛。往後這幾日,不至於太難捱。」
寧戟站著沒動,風從殿門灌進來,帶著雪的涼和血的腥,撲在他臉上,他連眨眼都忘了。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Lb0so7r0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