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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外火光翻湧,火光照進安和殿前的空地上,把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照得纖毫畢現。
叛軍的腳步聲從四面壓過來,一撥接一撥往殿前湧。
蕭承瑾被逼退到殿階上,身後再無路可退。
流煙攔在他身前,亂軍衝上來一回她擋一回,硬是不讓人近蕭承瑾半步。
只是她左臂上那道口子太深了,血把整條袖子洇透了,腰側也不知何時挨了一下,衣裳黏在傷口上,每動一下都扯得她額角直冒冷汗。
殿階下列陣的那批死士是嶺昭歌早先從寧府調來的,一個個都是刀尖上滾過幾遭的人,出手又快又絕,尋常兵卒三五個圍上去也近不了身。
可叛軍人多,殺了一層又湧上來一層,死士們折損過半,台階上摞了好幾具屍首,血從台階縫裡往下淌,一級一級的,像鋪了層濕漉漉的紅毯。
密道的石門忽然從裡面頂開了一道縫,嶺昭歌從裡頭閃身出來,腳跟還沒站穩,幾名死士已經搶上前把她圍在當中,硬生生在她和蕭承瑾之間隔出一道人牆。
蕭承瑾往她身後看了一眼,密道石門半敞著,裡頭黑洞洞的,沒有第二個人出來。
他眉心動了一下,嶺昭歌一個人回來,高行淵和寧戟都還在裡面。他記得自己交代過的話,活口,要留活口。
可寧戟和高行淵之間隔著殺父之仇,這活口留不留得住,由不得他。
蕭承瑾嘴唇抿了抿,把這口氣壓下去。
一聲悶響打斷了他的思緒,流煙胸前中了一箭,箭桿沒入小半截,她整個人晃了晃,硬是咬著牙把衝到面前的那柄刀擋了回去。可這一擋用盡了她最後的力氣,她腳下踉蹌,膝蓋一軟,跌倒在石階上,手裡的刀「噹」一聲磕在地上彈開了。
嶺昭歌抬頭,一眼看見蕭承瑾還杵在殿階上頭,身前的屏障已經倒了一大半,他那身月白長衫在火光裡亮得扎眼,活脫脫一個靶子。
她來不及多想,腳尖一蹬便竄了出去,幾步躥到蕭承瑾身側。
兩名叛軍正朝他撲過來,嶺昭歌手腕一擰,劍鋒橫掃,乾脆利落,那兩人連她出劍的方向都沒看清,人已經栽進了血泊裡。
她反手扣住蕭承瑾的手臂就往後拽,蕭承瑾被她拖著踉蹌退到龍榻後頭。榻上的雕花早被人踩得稀爛,金漆剝了滿地。
嶺昭歌把他往榻後一按,自己側過身擋在前面,眼睛掃了一圈殿內,嘴角沒甚麼笑意地彎了彎:「王爺站在那麼高的地方,是怕人家找不著您射?」
蕭承瑾跌坐在地,後背撞上冰涼的龍榻,震得他肩胛骨一麻。他還沒緩過勁兒來,餘光掃到一團東西歪在龍榻腳邊。
皇帝的屍首不知甚麼時候從榻上滾下來的,身上裹著皺巴巴的錦被,臉色青灰,早就涼透了。被面上的血乾成了暗褐色的硬塊,上頭還印著幾個凌亂的靴印,也不知是哪個亂兵踩上去的。
蕭承瑾把視線從那具屍體上收回來,抬眼看向嶺昭歌的後背,開口時嗓音壓得很低:「高行淵呢?」
嶺昭歌手上沒停,劍尖一挑,將一個撲過來的叛軍挑翻在地,頭也不回地答:「死了,我親手所殺。」
蕭承瑾沉默了一息,聲音冷下來:「本王說過,留活口。」
「他不肯束手。」嶺昭歌隨口道,手底下又是一劍,血濺上她半邊衣襟,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留不住。」
三個字,輕飄飄的,把他的命令打發了個乾淨。
蕭承瑾盯著她的背影,聲音裡壓著一層薄薄的怒意:「他死在你手裡,往後天下人只會說本王借刀殺人、殺人滅口。」
嶺昭歌的劍刃在半空劃出一道弧光,又一名叛軍倒下去。她這才偏過頭,眼角餘光掃了蕭承瑾一眼,嘴角微微一牽,覺得他的話有幾分好笑:「王爺,我甚麼時候成了你的人?」
蕭承瑾的眼神沉了沉。
他當然猜得出來,高行淵十有八九是寧戟動的手,她搶在前頭把這事攬到自己身上,一口咬死是她殺。她護寧戟護得理直氣壯,連遮掩都懶得好好遮。或者說,她根本沒打算瞞他。
蕭承瑾靠著龍榻,看著嶺昭歌擋在他身前殺人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嶺昭歌素來桀驁,從未將誰的約束真正放在心上。你讓她往東,她偏往西,還能拿出一百個理由告訴你西邊的風景好。可就是這麼一個不聽話的人,替他做了旁人不敢做的事。
蕭承瑾閉了閉眼,胸口那股悶氣到底是散了大半,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無可奈何的認栽:「罷了。殺了便殺了。」
嶺昭歌擋在蕭承瑾身前,衝上來一個殺一個,衝上來兩個殺一雙。血一層一層潑上她的衣袖,右邊那隻袖子已經濕透了,甩劍時帶出的血珠子落在地上。
殿裡的廝殺越來越亂,禁軍的陣形早散了,剩下的死士還在吃力地撐著。石階下又倒了幾個,血把台階染得一片黏膩,深的淺的全攪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空氣裡除了鐵鏽味就是血腥味。
嶺昭歌劈翻了面前的叛軍,正要回劍,耳邊忽然聽到極細極尖的破風聲。
殿柱高處攀著一個人,弓拉滿了,箭尖直直指向她身後。
那一瞬她甚麼都沒想,往回撲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轉身,側著身子撞上去,肩膀狠狠撞在蕭承瑾胸口,把他整個人帶倒在地。
一聲悶響,箭頭紮進她左肩,入肉極深,力道大得把她整個人往前頂了一下。
嶺昭歌悶哼了一聲,要不是蕭承瑾離得近幾乎聽不見。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左肩像被人拿燒紅的鐵釘釘進去一樣,痛意炸開來,順著骨頭一路竄到指尖。
蕭承瑾後腦磕在地上,眼前發花,等看清楚的時候嶺昭歌已經壓在他半邊身子上了,左肩上插著一支箭,箭桿還在微微發顫,血從箭頭周圍往外滲,滴在他衣襟上,暖的。
他愣了一下。那箭是對著他來的,她是撲過來替他擋的。
蕭承瑾下意識抬手去扶她的肩,手指一碰就摸了滿手的血。箭頭沒入肩胛裡頭,只餘半截箭桿露在外面,那幾片黑色的箭羽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抖一抖的。
身後石門猛地被人撞開,「砰」的一聲,門板砸在石壁上彈了回來。
寧戟從密道裡跨出來的時候,滿殿的廝殺聲像潮水一樣兜頭砸下來。火光亂晃,到處都是人影和刀光,他的視線在混亂裡掃了一圈,瞬間落在嶺昭歌身上。
她半跪在蕭承瑾身前,左肩上插著一支箭,半截箭桿露在外頭,衣袖從肩頭一直紅到手肘。她右手還握著劍,靠這一點支撐才沒倒下去。
寧戟腳下頓了一瞬,短到旁人看不出來。可在那一瞬裡,他耳朵裡的殺喊聲、兵刃聲、慘叫聲全都遠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甚麼都聽不真切。他只看見她額角的汗和煞白的嘴唇。
嶺昭歌大約是感覺到了甚麼,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卻亮得很,沒有求助也沒有示弱,只是朝他微微搖了搖頭,意思再明白不過。
一個叛軍正往這邊撲,嶺昭歌撐著地面的那隻手猛地一推,動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可那一劍收尾的時候照樣把人劈翻在地上,半點不含糊。
寧戟把湧到嗓子眼的那口氣硬生生嚥回去,她還能殺人,箭沒傷到要害,眼下不是慌的時候。
他攥緊劍柄,轉身面向殿中亂局,沉聲喝道:「御林軍居前,禁軍兩翼,弓箭手登高掩護!殿門為界,退者斬!」
還在苦撐的禁軍和死士聽見這道聲音,紛紛朝他聚攏過來。
寧戟提劍踏下石階,劍鋒揮出去的時候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狠勁,第一個照面就把衝在最前頭的叛軍劈倒了兩個。
嶺昭歌聽見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根繃了不知多久的弦終於鬆了一絲。她撐著劍,把又一個撲上來的叛軍捅翻在腳下,左肩上的箭隨著動作一顫,痛得她指尖發麻,血從指縫裡擠出來,順著劍柄淌下去,在地上滴出一小串紅點子。
她沒回頭再看寧戟,只是把背脊撐得直直的,堵在蕭承瑾身前,一步也不讓。
寧戟殺進亂軍堆裡,一劍快過一劍。叛軍裡有人認出了他,刀勢明顯亂了,接連退了好幾步。
有人高喊:「寧戟來了!」
此時,殿外傳來一聲長嘯,寧戟高聲呼喝:「高行淵已死,速速投降者不殺!」
叛軍聞言皆是一愣,神色間浮現遲疑。
片刻後,人群中忽有一人高聲喊道:「我們手中還有六皇子!與寧戟拼了!」其餘叛軍聽見,頓時又鼓起餘勇嘶吼著衝向殿前,殺意復燃,場面一度陷入膠著。
不知道殺了多久,天黑透了,火把也燒得只剩星星點點。嶺昭歌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手的劍越揮越沉,像握著一塊鐵疙瘩。
遠處忽然炸開一聲響,劃破整片夜空。是煙火,從城外的方向打上來的,紅彤彤的一道光尾巴劃過頭頂,把所有人的臉都照亮了一瞬。
寧戟的人到了。
嶺昭歌撐著劍的手鬆了一下,膝蓋差點軟下去。她咬住舌尖把自己逼醒,還沒來得及把這口氣喘勻,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黑影貼著地面朝蕭承瑾撲過去。
她想都沒想,劍直直遞出去。那人撲到半路被她一劍捅穿了肩膀,刀脫了手,人還在往前衝,嶺昭歌拔劍再補一劍,血濺了她一手背。
後頭跟著又上來三四個。
第一個衝得最快,嶺昭歌側身一劍抹過他喉嚨,人還沒倒,第二個已經到了跟前,她來不及收劍,劍柄反過來杵在對方胸口把人頂開半步,旋即回手一刺。第三個的刀已經劈下來了,她擰腰避開,刀鋒擦著她的肋骨劃過去,割開了衣裳也割開了皮肉,火辣辣的一痛。她悶哼一聲,牙齒咬得嘎嘣響,趁那人收刀的間隙反手一劍送進他的胸膛。
最後一個劈頭砍來,嶺昭歌擋住了,可左肩上的箭傷被震得往外滲血,手臂一陣發軟,險些沒握住劍。她腳下踉蹌著退了兩步,硬撐著把這一刀蕩開,回劍割開了對方的喉管。
人倒下了,她也快撐不住了。腰側的傷口在往外冒血,順著腰帶往下淌,把褲腿濕了一片。她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額頭上的汗順著下頜滴,眼前的東西開始發虛,晃來晃去的。
蕭承瑾從後面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搭在她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指尖微微發抖,嘴張了張,帶著震驚:「你……」
嶺昭歌靠著他的手穩住身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汗把她的頭髮黏在臉側,從那幾縷亂髮的縫隙裡露出的眼睛還是亮的。
「你不能死。」她的聲音又啞又低,輕得差點被外頭的喊殺聲蓋過去。
可蕭承瑾聽得清清楚楚,清楚得好像這滿殿的聲音都退了一射之地,只剩她這四個字落在他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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