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高行淵額前碎髮因一路奔逃而散落,汗濕的幾縷黏在鬢角,那張素來從容的臉愈發狼狽。「你父親當年也是這副不肯低頭的德性,自詡忠義,不肯替我辦事,最後怎樣?孤軍深入,沒一個人去救他,死在沙場上連屍骨都收不回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喘了幾口粗氣,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寧戟,咬牙道:「你比他聰明得多,懂得隱忍,懂得等待時機。我拿捏你父親的那套法子擺到你面前,你竟一步都沒接。」
他盯著寧戟的臉,想從那張冷漠的面孔上找出一絲破綻,「你究竟是如何從我眼皮底下籌謀至此?」
寧戟立在密道深處,火光晃了晃,將他的影子投在潮濕的石壁上,拉得又窄又長,像一道豎起來的墓碑。
他垂著眼,睫毛遮住了所有神色,只有握劍的那隻手青筋隱隱浮起,一寸一寸收緊,指骨幾乎要嵌進劍柄裡。
嶺昭歌聽到那番話,握劍的手指猛地一緊。她沒忍住側頭看了寧戟一眼,他就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繃成一條僵硬的線,眉眼間沒有恨,只是叫人喉頭發堵的空。
嶺昭歌驀地鼻尖一酸,別開視線,不敢再看了。十二年,從一個少年熬成如今這副模樣,中間那些吞進肚裡的東西,旁人連想一想都覺得喘不上氣。
嶺昭歌咬了咬牙根,手腕一翻,長劍出鞘,寒光掠過密道裡凝滯的空氣,劍鋒直取高行淵。
一劍落下,高行淵的右腿自膝蓋處齊齊斷開,骨頭碎裂的聲響被他自己的慘叫蓋了過去。他身子一歪,膝蓋撞在石板上,跪得結結實實,鮮血從斷口處往外湧,很快在他膝下淌開一攤。
嶺昭歌收劍,劍尖朝下,血珠子順著刃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細小的聲響。她低頭看著高行淵,神情淡得像在看一樣死物,眼底連厭惡都欠奉。
高行淵死撐著一隻手臂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脖頸上青筋根根暴起,硬是不肯在寧戟面前把頭低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血沫從齒縫間溢出來,混著口水黏在下巴上:「寧戟,你與我又有何不同?」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你表面忠義,實則步步為營,讓蕭承瑾與蕭承曜互相牽制,自己在邊關積攢兵權聲望。你口口聲聲為國為民,骨子裡卻和我一樣……都是貪權戀勢之人。」
他頓了頓,咽下了一口腥甜的血,嗤道:「你比我更能忍,更會藏,野心比我還大。」
「你不會殺我。」高行淵說到這裡反倒笑了,那笑容裂在一張血糊糊的臉上,「因為你需要我活著,讓你名正言順地掃清障礙。你這種人,終歸與我是一類……」
話音未落,嶺昭歌手腕翻轉,劍光又一閃。
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看高行淵一眼,她這一下斬的是他還撐在地上的那條左臂,像砍一截枯木,順手得很。
高行淵的慘叫聲被自己嗆出的血堵了回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失去最後的支撐,他整個人朝前栽倒,額頭磕在石板上,膝下的血灘濺開來,沾上了寧戟的靴尖。他用僅剩的那條殘腿和額頭拱著地面,像一條斷了脊骨的蟲,再撐不起分毫。
嶺昭歌垂眸看了一眼寧戟靴尖上濺到的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她伸手把寧戟往後帶了半步,才轉過頭,不緊不慢地將劍上的血在高行淵的衣袍上蹭了蹭。
寧戟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搭在他小臂上,力道不重,帶著一股不容他再往前半步的執拗。他沒有掙開,只是安靜地站著,任由她擋在自己和那攤血之間。
嶺昭歌低頭看著高行淵趴伏在地的模樣,片刻後她嘴角彎了彎,笑意很淺,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她的靴尖不輕不重地踩上高行淵的側臉,把他半張臉碾進血灘裡,俯下身,語氣閒閒的,像在同人聊一樁不相干的事:「高大人,我說了,你太聒噪了。」
高行淵半張臉陷在自己的血裡,血紅的眼珠子拚了命地往上翻著眼白瞪她。
他嘴裡嗆著血沫,聲音嘶吼出來:「賤人!你以為寧戟真拿你當回事?你不過是他手裡一枚棋!你這種人,誰會真心待你?」
他被自己的血嗆得咳了兩聲,又拚著嗓子喊,「來啊,有本事給個痛快!」
嶺昭歌聽完,收回腳,靴底在他後背上隨意蹭了蹭。她轉過身,走到寧戟面前。
火光搖曳,嶺昭歌的影子悄無聲息覆上他半邊衣袍。嶺昭歌沒說話,只是將手中長劍翻了翻,劍柄朝前,穩穩當當地送進寧戟掌心裡。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手指,觸感很涼,在鬆開的那一瞬有極短暫的停頓。
嶺昭歌轉身朝密道出口走去。
「嶺昭歌。」寧戟在身後喚她,聲音低沉,「蕭承瑾那邊,你如何交代?」
嶺昭歌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密道裡安靜了一息,她才開口,嗓音懶洋洋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他又不是我的主子。」
她側過半張臉,火光只照亮她一小截下頜和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高行淵的命,本來就該是你的。」說完,嶺昭歌沒再停留,腳步聲漸行漸遠,消散在密道盡頭。
密道裡安靜下來,只剩火把燃燒時偶爾的細響,和高行淵粗重的喘息。
寧戟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劍柄,劍柄上還殘著一點溫熱,他拇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那處暖意,說不出心底是何種滋味。
她甚麼都知道。原來她全知道,卻還是接過這把劍,替他斬了高行淵一條腿一條臂,把人砍得七零八落丟在他腳底下,末了還沒心沒肺地說「本來就該是你的」。
寧戟握著劍柄的指節慢慢收緊,嘴角動了動,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那笑意還沒成形就散了,像掌心那點溫度,留不住。
他提著劍,朝高行淵走過去。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靴底磨著積血,發出黏膩的聲響。
「嶺……」高行淵撐著額頭,艱難地抬起眼,瞳孔猛地一縮。他看見寧戟提劍走來的樣子,喉頭抽動了幾下,迸出一聲走了調的厲喝,「你竟與嶺地餘孽……同流合污!」
寧戟沒應聲,腳步也沒停。
高行淵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個念頭,沈貴妃當年在御前參她與降民有私,說她同嶺地餘孽暗通款曲,他當時只當是後宮爭寵的閒話,沒放在心上。若那時再多疑一分,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把嶺昭歌的底細翻出來,連帶寧戟一併拔了根……今日趴在地上的就不是他高行淵!
可沒有若是了。
寧戟在他面前停下,劍尖垂著,尖端幾乎挨上高行淵的眉心。他沒有刻意俯視,只是站在那裡,火光將他半張臉照得明亮,另外半張隱在暗處。
高行淵盯著那雙眼睛,後脊一寸一寸發涼,他見過寧戟帶兵時的模樣、議事時的模樣,唯獨沒見過這種,甚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看著他,像看一具已經涼透了的屍體。
高行淵喉頭滾了滾,硬把那股寒意壓下去,擠出一個笑,聲音發飄:「你不敢殺我。」他拚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篤定些,「你殺了我,天下人會說寧戟弒臣奪權……你需要我活著,做你手裡的罪人,給你名正言順清算朝堂的由頭……」
寧戟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了,才開口。
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淡,可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一個一個磨出來的:「高行淵,沒有你,蕭承瑾照樣坐得穩那把椅子。」
他停了一下,給高行淵時間把這句話聽明白。
「你以為你還配站在大殿上受審?還能再演一場懺悔的戲給天下人看?」寧戟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甚至帶了一絲近乎體貼的耐心,「你不配。」
高行淵的瞳孔一震。
他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從一個人嘴裡聽見這麼輕描淡寫的死刑宣判。
寧戟往前邁了半步,靴尖踩到高行淵手邊的血灘,劍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高行淵的眉心,提到了與他脖頸齊平的位置。
「你若還剩一點自知之明,」寧戟垂著眼看他,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就該明白,你只能死在這兒。」
高行淵的嘴張了張,像是還想說甚麼。
寧戟沒再等他。
劍舉起來的動作很慢,火光一點一點把寒刃照了個遍。石壁上映出那一道弧形的光,從低處劃向高處,冷白冷白的,像冬夜裡綻開的獠牙。
一線鮮紅猛地自高行淵的脖頸炸開,濺上石壁,濺上寧戟的衣擺,在昏黃的火光裡顯出一種近乎妖異的豔。
高行淵的頭顱滾落在地,磕在石板上,骨碌碌轉了小半圈才停下來,雙目圓睜,嘴還維持著半張的弧度,至死都沒來得及把最後那句話吐出來。
血腥氣一下子在密道裡漫開,濃烈得嗆人。斷頸處的血還在往外湧,順著石板的縫隙蜿蜒,成了一條緩慢爬行的暗紅色的蛇。
密道裡重新安靜下來。
火把燒得快到盡頭了,火光發暗,搖搖晃晃地貼著牆根顫。寧戟就站在原地,提著劍,一動不動。
血順著劍刃往下淌,一滴,又一滴,落在石板上,像一座很舊的漏壺在計時,數著他再也拿不回來的那些年。
他等了片刻,等著甚麼東西從胸腔裡湧上來。痛快也好,解脫也好,哪怕是遲來的憤怒也行。
可甚麼都沒有,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塊東西,留了個洞在那裡,風從洞裡穿進穿出,灌不滿。
十二年了,那股恨撐著他活到今天,撐著他低頭彎腰。如今刀落了,恨也跟著落了,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還靠甚麼撐著。
寧戟低頭,把劍橫在面前。刃口上沾著血,火光照上去,映出他自己一雙乾涸的眼睛。他抬起袖子去擦,血糊在劍身上,怎麼都弄不乾淨。
十六歲那年冬天,旁人從沙場帶回來的,說是從亂葬堆裡翻出來的,衣裳上全是血,硬邦邦的,搓都搓不開。屍骨沒找著,只有那件衣裳。
他抱著衣裳在靈堂裡從天黑跪到天亮,一滴眼淚都沒掉。不是不想哭,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哭就站不起來,站不起來就報不了這個仇。
後來衣冠塚立了,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對著一座空墳讓父親等他。
等了十二年。
寧戟的喉頭動了動,有甚麼東西堵在那裡,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眼眶燙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他不知道父親若地下有知,會怎麼看他。會否覺得他太過冷漠、太善算計,會不會對他失望?還是會像小時候那樣拍拍他的肩,甚麼都不說。
他不知道,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密道裡的火把終於燃到了盡頭,「噗」的一聲滅了,只剩遠處石壁上另一支還亮著。
寧戟在那一小片昏暗裡垂著頭,又用袖子在劍刃上擦了一下,指腹摸過去,摸到了一點乾涸的血痂。
他把劍收回鞘裡,轉身朝密道出口走去。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7AYKCTR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