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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怔怔地望著龍榻上那張蒼白的面容,皇帝的眼睛已經闔上,他下意識握緊手中的匕首,刀刃沒有一絲血跡,映出他眸中塵埃落定後的空茫。
匕首上還殘留著嶺昭歌方才握過的餘溫,那一點微弱的暖意將他從恍惚中拉回。
殿外的喊殺聲驟然清晰起來,刀劍相擊的銳響和甲胄碰撞的悶響交織成一片,近在咫尺。
一聲巨響震徹殿宇,安和殿門後橫著的粗木門閂應聲斷裂,兩扇殿門被撞得向內洞開,碎木飛濺。冷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一隊披甲兵士魚貫而入,殺氣騰騰,殿外的廝殺聲隨之愈發清晰刺耳。
蕭承瑾攏了攏身上素淨如霜的銀灰大氅,高行淵踢開禁軍的屍身大步跨入,身後跟著數名心腹親信。
高行淵掃過殿內,那雙眼裡野心畢露,已然將這龍椅視作囊中之物。他的視線落在龍榻上,腳步驀地一頓。
皇帝雙目緊閉,錦被蓋得極高,幾乎沒過皇帝的下頜,只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嶺昭歌側身立於榻畔,恰好遮去了大半視線。
「皇上!」高行淵快步上前,卻被蕭承瑾和嶺昭歌一左一右攔在榻前。
蕭承瑾立於龍榻之前,雙手負於身後,把匕首藏進袖中,淡淡道:「高大人來得倒是及時。」
高行淵目光越過他,死死盯著榻上那道身影。
皇帝面色蒼白發灰,身上蓋著兩層厚重的錦被,幾乎沒過下頜,看不清有無傷痕,更無從判斷生死。
高行淵心中一沉,沉聲問道:「陛下怎麼了?」
蕭承瑾淡淡道:「陛下驚聞叛軍攻入,受驚過度,已然昏厥。」
嶺昭歌冷冷接道:「叛軍圍宮,陛下龍體本就抱恙,如今更是氣息微弱。高大人,若陛下有何閃失,這弒君之罪,可是要落在誰頭上?」
高行淵冷笑一聲,顯然不在意他們的話,厲聲道:「擒下他們!」
話音剛落,叛軍便嚎叫著衝上前去。殿內頓時刀光劍影,殺聲四起。
皇室子弟自幼多少都習過些拳腳功夫,蕭承瑾招式談不上精妙,勝在穩健。只是他到底不是行伍出身,面對這些刀口舔血的叛軍,幾個回合下來便漸漸落了下風。
那叛軍一刀橫劈,蕭承瑾側身閃避,肩頭仍被劃開一道口子,血跡頃刻洇透了衣袍。
「王爺!」嶺昭歌足尖一點,身形掠至,手中長劍寒光乍現,那叛軍尚未回神,便已倒地不起。
她身法極快,劍鋒過處如霜雪凜冽,每一劍都精準狠辣。嶺昭歌始終護在蕭承瑾身側,劍光織成一道屏障,不讓任何人靠近半步。
高行淵見狀,面色一沉,拔劍便要親自上前。
就在此時,流煙帶著一身血腥氣闖入殿內,刺倒幾個叛軍後趕到嶺昭歌身側,急聲道:「韓仲山的軍隊已到城外,正與叛軍交戰,城門已被靖遠營控制。」
高行淵聞言,眸中掠過一絲錯愕。他原以為自己率先攻入皇宮,大軍隨後便能會合,不料韓仲山的人馬來得這般快。
韓仲山一向偏安一隅,素來不問朝政,外界皆道他只求自保,絕不會輕易涉險出兵。高行淵怎麼也沒料到,這一回韓仲山竟會出手相助蕭承瑾,自己終究是小覷了這位庶出皇子籠絡人心的手段。
殿內廝殺愈烈,蕭承瑾早先安排的死士與趕來的禁軍從殿門湧入,與叛軍殺作一團。
安和殿內擠滿了廝殺的士兵,殺聲震天,血影橫飛,刀光劍影縱橫,亂中幾乎無處落腳。煙塵瀰漫,腥風撲面,殿中早已成修羅場。
「保護王爺!」嶺昭歌厲聲命令流煙,自己則如一道寒光直撲高行淵。
流煙迅速護在蕭承瑾身側,手中短刀翻飛,幾名靠近的叛軍頓時倒地。
高行淵見嶺昭歌殺來,心頭一凜。他哪見過這樣的身法,分明是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路數。他本能舉劍相迎,刀刃相交的剎那,被震得險些握不住劍柄。
高行淵到底是京城裡養出來的富貴身骨,與嶺昭歌這等專為殺人而生的身手相較,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護駕!」高行淵身側的親信厲聲大喝,幾人同時撲上前來。
嶺昭歌手中長劍抖動,劍尖寒光閃爍,身前那人連聲音都未來得及發出,便軟倒在地。
然而就是這一瞬的停頓,高行淵已猛然退開數步。他轉身疾奔,直撲殿內一處暗角,雙手用力推開一道隱蔽的暗門,身形一閃,沒入密道之中。
「休讓他逃脫!」蕭承瑾厲聲喝道:「務必生擒!」
高行淵乃叛軍之首,朝中隱秘和黨羽名冊盡在他手中。若能生擒此人,不僅可順藤摸瓜、清剿餘孽,更能以其親口供述昭告天下,為新君正名,斷絕後患。
眼下局勢未定,倘若高行淵死於亂刃之下,諸多關鍵線索便隨之湮滅,更恐落人口實,動搖新政根基。
嶺昭歌深諳其中利害,她回首一望,見流煙已將蕭承瑾護得嚴實,親衛亦陸續趕至,殿中局勢漸穩,便不再遲疑,提劍掠入暗門,身影沒入幽深的密道之中。
就在暗門闔上的剎那,殿外又是一陣騷動,一道高大的身影帶著滿身風塵闖入殿內。
那人身披甲胄,鬢角沾著未乾的血跡與塵土,絲毫不減眉目間的英氣鋒芒,正是從邊關千里馳援的寧戟。
這幾日他幾乎未曾闔眼,南黎大戰方歇,精銳部隊來不及休整,便隨他日夜兼程趕回京城,途中累倒了不少將士。他遠遠望見京城火光沖天,心頭驟然收緊,當即率親衛先行疾馳入城。
見殿內廝殺漸歇,局勢已穩,可高行淵卻不見人影,寧戟眉頭微蹙,沉聲問道:「他人呢?」
流煙見他趕到,眼底掠過一絲欣喜,連忙指向暗門的方向:「密道!她去追高行淵了!」
寧戟神色一凜,大步跨過滿地屍身,毫不遲疑地追入了密道之中。
嶺昭歌踏入密道,墻壁上零星幾支火把搖曳著微弱的光,陰影在粗糲的石壁上詭譎地跳動,空氣夾雜著經年累月的腐朽氣息。通道蜿蜒曲折,每隔數丈便是一個轉角,視線所及不過數步之遙。
前方高行淵的腳步聲忽近忽遠,他多年出入皇宮,對安和殿的密道位置了然於心。這條密道本是前朝皇帝為防變故所設,曲折幽深,直通宮外。
高行淵在密道中調整呼吸,步伐急促。他原本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起兵,為的是師出有名、收攏人心,故而只調動了京中的兵力,將私兵留在城外按兵不動,以免落人口實,惹來百姓非議。
他本以為憑藉京中勢力便足以拿下皇宮,待大局已定,再以新君之姿號令天下,那支私兵便是他日後鎮壓異己的底牌。
誰料蕭承瑾竟早有準備,韓仲山的援軍更是來得出乎意料。如今他只能寄望於衝出皇宮,與埋伏在外的親信會合,調動那支私兵。只要能逃出生天,外頭還有一支死忠於他的武裝力量,未到最後一刻,勝負尚未分明。
「高大人既來了,何必急著走?」嶺昭歌嗓音清冷,在狹窄的密道中迴蕩,餘音繞壁不絕。
前方的腳步聲驀然頓住。
嶺昭歌驀地握緊劍柄,放緩步伐,側耳細聽著四周的動靜。密道濕氣滲骨,四周寂靜得只餘自己輕淺的呼吸聲。
「來得正好。」高行淵的聲音自前方傳來,陰冷又譏諷,「今日倒要親眼見識,蕭承瑾身旁的人究竟有何能耐,竟如此難殺?」他數次設局,始終未能將嶺昭歌除去,反折了自己的人手,這口氣一直如鯁在喉。
話音未落,一股濃重的煙霧驟然從前方彌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條密道。那煙霧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帶著一股腥甜的氣息,無聲無息地在密道中蔓延。
嶺昭歌當即屏住呼吸,眼中掠過冷意。這等毒煙若是尋常人聞之,恐怕早已七竅流血,倒地不起。只是這般手段對她而言不過是雕蟲小技,收效甚微。
高行淵的聲音從煙霧深處傳來,帶著幾分志在必得:「我的大軍此刻正從京郊趕來,韓仲山不過區區三千兵力,你們如何守得住?蕭承瑾不過是個庶出的皇子,既無母族倚仗,又無顯赫根基,他憑甚麼與我相爭?」
他見嶺昭歌不應,續道:「你何需為蕭承瑾賣命?只要你現在就跪下來,助我拿下蕭承瑾,我可以許你榮華富貴……」
嶺昭歌嘴角驀地露出極淺的笑意,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陰冷。她手中長劍在煙霧中劃出一道銀弧,直取聲音來源處。劍尖堪堪擦過高行淵的衣袖,在石壁上迸出一串火花。
「高大人。」嶺昭歌站在高行淵面前,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譏誚,「當初讓秀兒給我下毒不成時,便該明白這世上沒幾種毒能傷得了我。」
她漠然的目光落在高行淵臉上,道:「若蕭承瑾真是個廢物,你怎會被逼得像條喪家之犬,逃進這密道裡苟延殘喘?高行淵,蕭承曜跟高雲儀的死還沒讓你清醒嗎?」
高行淵聽見這兩個名字,喉結不自覺地滾動。那股恨意無聲無息地從胸腔深處漫上來,像是陳年的毒滲入骨血,無處可去。
高行淵咬牙切齒,聲音從齒縫間擠出:「大軍破城之時,我必要你千刀萬剮。」
嶺昭歌眉梢都懶得動一下,手腕一轉,長劍漫不經心地指向高行淵,淡淡道:「高大人,你覺得自己能接我幾招?」
「你不會殺我。」高行淵篤定得近乎傲慢,「蕭承瑾若想撥亂反正、名正言順地登基,就絕不敢讓我死在這裡。他需要我活著,跪在朝堂之上認罪伏法,好讓天下人看清誰是亂臣賊子。」
「王爺確實囑咐過,要留你活口。」嶺昭歌頓了頓,淡漠道:「不過斷你一臂一腿,想必也無妨。」
高行淵隱約察覺她話中有些不對勁,一時說不上來。他目光陰沉地打量著嶺昭歌,忽而冷笑一聲:「蕭承瑾困守安和殿,遲遲不肯突圍,莫非是在等寧戟千里馳援、救他於水火?」
他譏諷道:「可惜寧戟恐怕早已葬身異域,屍骨無存。說不定此刻,他的頭顱正高懸在南黎的城門之上,任憑風雨摧殘,曝曬於烈日之下……」
突然一道寒光直取高行淵右臂,嶺昭歌眸中殺意凜然,劍鋒精準無誤地沒入他的臂膀,骨肉俱斷。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密道,高行淵的右臂齊肩而斷,斷臂帶著殘餘的溫熱重重墜地,鮮血噴湧如注,濺上冰冷的石壁。
「聒噪。」
高行淵踉蹌跌退數步,左手死死捂住右肩的傷口,血液自指縫間汩汩滲出。他眼睛微睜,很快嘴角扯出一絲陰鷙的笑意。方才那縷揮之不去的違和感,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原來如此。」他盯著嶺昭歌,「你不是蕭承瑾的人,你是寧戟的人。」
嶺昭歌並未正眼看他,有些厭惡地甩了甩劍上的血,彷彿那是甚麼髒東西。
高行淵眼中瘋意更甚,被如此折辱,他面上青筋暴起,冷笑道:「不論你效忠何人,今日你們都得死!」
他左手猛地自懷中掏出一柄短匕,全然不顧斷臂劇痛,朝嶺昭歌撲來,「我要將你敲骨挖髓,血債血償!你害死雲儀,今日我便要你以命抵命,祭我妹妹在天之靈,洩我心頭之恨!」
嶺昭歌遊刃有餘地避開高行淵的攻勢,好整以瑕地欣賞著高行淵的氣急敗壞,未急於出手。
正當此時,密道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嶺昭歌心頭微顫,那腳步聲她再熟悉不過,明知那人此刻應當還在千里之外的邊關,理智告訴她絕無可能這麼快趕回,可心跳卻不受控制地漏了半拍。
寧戟的身影很快清晰出現在兩人眼前,見嶺昭歌安然無恙,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慶幸,隨即目光落在高行淵身上,神色驟然冷了下來。
高行淵見寧戟自密道深處走來,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退了一步,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你……你怎麼可能……」
「高大人以為援軍不至,我便插翅難逃?」寧戟步步逼近,語氣冷峻,「南黎主帥已斃,餘眾潰散。」
他唇角輕勾,那笑意冷得徹骨,與方才嶺昭歌如出一轍的殘忍,徐徐開口:「我回京勤王,順道將捷報帶來,讓高大人親耳聽個明白。」
高行淵如遭雷擊,身形晃了晃,面色瞬間灰敗如死。他這才驚覺自己落入了寧戟的算計之中。
寧戟故意放出南疆戰事吃緊的消息,讓他以為寧戟深陷泥沼,自顧不暇,以為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誘他在此時起兵作亂,實則南方早已塵埃落定。
寧戟既能安然歸來,必然是帶著軍隊回京,自己那支埋伏在城外的私兵,恐怕此刻已被寧戟的精銳圍剿殆盡。苦心經營多年的局勢已徹底崩潰,大勢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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