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瑾轉過身,走到嶺昭歌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語氣中帶著幾分冷意:「嶺昭歌,你我之間所有的協議,皆立於我能坐到那個位置的前提之上。若我無法成就,你所求之事,自然也無從談起。」
他餘光睨了皇帝一眼,又看向嶺昭歌,「你可明白?」
嶺昭歌迎上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皇帝聽到「嶺昭歌」三字,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像是意識到了甚麼,目光死死盯住嶺昭歌的面容,臉色由青轉白,繼而漲得通紅,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顫抖著聲音,咬牙切齒地罵道:「嶺人……你竟是降民!賤種!下賤蠻夷!爾等嶺民,世代為奴,怎敢踏足我大靖宮闈,怎敢對朕指手畫腳!」
嶺昭歌聽著這些辱罵面無表情,眼中不見絲毫波瀾。她自從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步近皇帝身側,殘忍地勾了勾唇:「陛下,您還看不清眼下狀況。我們並非在讓您做選擇。」
皇帝大驚,眼中滿是恐懼,剛要張口喊「救駕」,嶺昭歌已迅速上前,屈膝上床,一手拿起手帕塞住他的嘴,另一手將匕首架在他的脖頸上,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明目張膽地釋出殺意。
她將案上的紫毫強硬地塞進皇帝顫抖的手中,冰冷的纖指覆上他枯槁的手背。
嶺昭歌俯下身,唇瓣幾乎貼上他的耳廓,聲音婉轉,一如從前深夜裡的纏綿呢喃:「陛下若不肯寫這詔書,高行淵進宮之時,臣妾第一個便殺了蕭承瑜。」
她頓了頓,唇角愈發上揚,「陛下放心,臣妾會讓他死得很慢,每一刀都會讓他記住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
皇帝的手顫抖不止,毛筆在宣紙上暈開一片濃厚的墨跡,怎麼也寫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他的臉色越發蒼白,眼中滿是憤恨與不甘,胸口劇烈起伏,終是忍不住一口鮮血噴薄而出,染紅了口中的白帕,星星點點濺落在那張空白的宣紙上,觸目驚心。
嶺昭歌直起身,眼中不見半分溫度,只有深不見底的冷漠。她看著皇帝狼狽的模樣,漫不經心地嘲弄著:「想不到陛下骨頭竟如此硬。既如此,便由臣妾代勞吧。」
說著,她果斷抽走皇帝手中的紫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了他的穴道。皇帝身體猛地一僵,動彈不得。他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中凸出,眼睜睜看著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衣襟。
嶺昭歌捏住那明黃色的衣擺,「嘶啦」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那是天子獨享的明黃,是九五之尊的象徵,此刻被一個他口中的「卑賤蠻夷」隨意撕扯,如同撕碎一塊破布。
皇帝喉間發出含糊的嗚咽,聽來既淒厲又可悲。
嶺昭歌將那塊明黃布帛鋪展於案上,捉起皇帝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手中匕首寒光一閃,鋒利的刀刃在皇帝食指上劃出一道口子。
皇帝連縮手的力氣都沒有,任她擺佈。鮮血自傷口汩汩滲出,沿著乾枯的指節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墜落在那塊明黃的布帛上。
嶺昭歌握住皇帝的手指,指腹抵著他的指尖,強硬地握著那根沾滿鮮血的手指在布帛上移動。
一筆,一畫,一撇,一捺,每一道筆劃都像是刻在皇帝心頭的刀痕,帶著無盡的屈辱與絕望。
他堂堂大靖天子,九五至尊,此刻被一個他視為奴隸的女子握著手,用自己的血,親手寫下將江山拱手讓人的詔書。
皇帝目眥欲裂,眼角滲出渾濁的淚水,喉間發出低沉而絕望的嗚咽。他想怒罵,想掙扎,想將眼前這個女人千刀萬剮,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待最後一個字落定,嶺昭歌又捉起他的手掌,將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重重按在血詔末尾,留下一個鮮紅而清晰的掌印,作為這份詔書不可辯駁的證明。
蕭承瑾立於側旁,目光落在眼前的場景上,神情似冷漠又似壓抑。
燭火微顫,他的睫毛投下淡淡陰影,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難以言說的複雜,有壓抑的痛楚,有無聲的自嘲,也有一絲難以釋懷的遺憾。
那畢竟是他的父親。縱然從未得過半分溫情,縱然此刻親眼看著他被人以這般屈辱的方式逼迫,心中竟也說不清是快意多些,還是悲涼多些。
嶺昭歌轉頭看向他,「王爺,謝元和可會為此事背書?」
蕭承瑾沉默片刻,方才開口,「小義與大義之間,謝元和自會權衡。」
嶺昭歌頷首,不再多言。她轉身走向殿內一處隱秘的角落,按下暗格機關,取出一方沉甸甸的玉璽。
皇帝見狀,瞳孔猛地一縮,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她竟連玉璽藏匿之處都知曉!這卑劣蠻夷,狼子野心,竟敢覬覦我大靖根基!
嶺昭歌無視他那幾欲噴火的目光,神色從容,纖指捧起那方傳國玉璽,對準血詔末端。
玉璽落下的瞬間,沉悶的「咚」聲與遠處宮門被撞開的巨響幾乎同時響起。
高行淵的叛軍已攻破皇城宮門了,喊殺聲如潮水般湧來,越來越近。
嶺昭歌將晾乾的血詔極為謹慎地摺疊整齊,雙手捧著血詔與玉璽,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一步一步走向蕭承瑾。
行至三步之前,她緩緩屈膝,雙膝落地,脊背挺直,姿態恭謹而虔誠。
嶺昭歌垂下眼簾,將血詔與玉璽高舉過頂,聲音清朗,字字鏗鏘:「今叛軍犯闕,宮闈危急,陛下念及社稷安危,恐江山無主,臨終之際以血為詔,親書傳位於賢王。」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莊重:「望王爺承大統,繼萬世基業,安天下蒼生!」
話音落定,她深深俯身,額頭觸地,行的是最隆重的大禮。那雙高舉的手紋絲不動,將血詔與玉璽穩穩托於掌心,獻上的不僅是傳國之物,更是她全部的忠誠。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燭火輕輕爆了一聲。
蕭承瑾低頭凝視著她伏拜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喉間似有千言萬語,一時哽住。他伸出手,指尖微顫,鄭重地接過那方血詔與玉璽。
嶺昭歌再度俯身,聲音清朗而有力,迴蕩在空曠的殿宇之中:「臣,嶺昭歌,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承瑾握緊手中的血詔與玉璽,眼底燃起一抹炙熱的光芒,用力握住了那個屬於他的未來。
嶺昭歌見他接了,徐徐起身,行至榻前,垂眸俯視著那張蒼老的面容,目光冷漠,唇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王爺既要做名垂千古的賢君,接下來的事,還是回避為好。」
蕭承瑾聽出她話中之意,心頭微震。他嘴唇緊抿,沒有離開,只是緩緩轉過身去,背對著龍榻,雙手在身側攥成拳。
身後傳來細微的窸窣聲,像是錦被被掀開,又像是衣袂拂過床沿。繼而是一聲極輕的悶哼,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喉嚨,斷斷續續,很快便歸於沉寂。
蕭承瑾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擂鼓。
片刻後,殿內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倒地聲,有甚麼東西從榻上滾落。
蕭承瑾心頭驟然一緊,脊背僵直,尚未回神,便聽見嶺昭歌清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叛軍攻破安和殿,皇帝命喪亂軍刃下。」
蕭承瑾驀地轉過身,目光直直落在龍榻之上。只見皇帝仰躺榻間,頸間鮮血汩汩滲出,將身下錦被浸染得觸目驚心。
他唇角溢著暗紅血跡,喉間發出幾聲微弱的嗬嗬聲,像是脫水之魚般抽搐了幾下,隨即徹底歸於沉寂。那雙渾濁的眼睛圓睜著,死死盯著帳頂,滿是不甘與驚恐,至死未能瞑目。
嶺昭歌立於榻側,手中那柄匕首寒光猶在,她自懷中取出一方素帕,不疾不徐地拭去刀刃上的血痕,動作從容,彷彿方才不過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須臾,她終於擦拭乾淨,將潔白如雪的匕首遞至蕭承瑾面前,低聲道:「他們來了。」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hMDnM46G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