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淵的人馬把守著城中每一道城門,蕭承瑾麾下心腹皆困於城中,消息斷絕,縱有千言萬語,也難傳出半字。
蕭承瑾指間捻著一封薄薄的密信,遞至嶺昭歌面前,「可有法子將此信送往青州?」
嶺昭歌接過密信,目光落在封面上「韓仲山親啟」五個字,筆鋒蒼勁,力透紙背,正是寧戟的字跡。此事寧戟早已與她提過,是以她並不覺得意外,神色未有半分波動。
只是沒想到堂堂賢王府,竟連一個能在封鎖之下出城遞信的人都沒有。若非寧戟暗中相助,這位志在天下的王爺,究竟有幾分能耐問鼎皇位,當真未可知。
嶺昭歌將信藏入袖中,出了安和殿,行至廊下一處幽暗的角落,輕叩廊柱三聲。
片刻後,一道纖細的身影自暗處無聲現身,正是流煙。
嶺昭歌壓低聲音,將密信遞出:「你速將此信送往青州。」
流煙接過信,皺眉道:「高行淵的軍隊已圍攻皇城整整一日一夜,主子臨行前再三叮囑,要我寸步不離守在姑娘身邊,我……」
嶺昭歌打斷她:「皇城有禁軍,有侍衛、御林軍,我不會有事。」
「可是……」
嶺昭歌目光沉了下來,聲音雖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流煙,寧戟命你與幽生聽命於我,你可是不願?」
流煙被這一問堵住了話頭,眼中掙扎片刻,終是垂首低聲道:「屬下不敢。只是……寧府護衛森嚴,還請姑娘移步前去暫避。」
嶺昭歌微微頷首,流煙見她應允,這才稍稍安心,將密信妥帖收好,躬身行禮後轉身欲去。
「等等。」嶺昭歌忽又喚住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待你從青州回來,先往陳府走一趟,翰林大學士陳大人……不必留了。」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冷沉:「此事務必乾淨利落,絕不可讓人查到你頭上。」
流煙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她沒有多問,只垂首應下,身形一閃,便沒入夜色之中。
嶺昭歌不過片刻便回到殿中,蕭承瑾見狀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須臾,似在打量甚麼。
嶺昭歌神色如常,只淡淡道:「已派人去辦了。」
蕭承瑾負手而立,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袖口,語氣漫不經心:「這般快便安排妥當,看來寧將軍給你留的人手,倒比本王想的還要周全。」
嶺昭歌不接他的話,徑自走到皇帝榻前,俯身探了探皇帝的鼻息,又將手指搭上他的脈門,細細感受了片刻。確認他尚有呼吸,額間卻沁出一層薄汗,便輕手輕腳地為他掖好被角。
蕭承瑾立在原處,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嘴角勾起弧度:「寧將軍行事向來雷厲風行,卻鮮少見他對誰這般……事無巨細。」
他刻意在「事無巨細」四字上拖長了音,話裡有話。
嶺昭歌動作一頓,直起身來,轉頭看向他。那雙眸子不見半分波瀾:「王爺與其費心揣度旁人,不如多想想眼下的困局。」
她頓了頓,聲音淡漠:「王爺不必擔心,若叛軍攻進來,我定會護你周全。」
蕭承瑾被她一語點破心思,面上的從容瞬間一滯,隨即輕咳一聲,別開目光:「本王並非此意。」
「王爺知道我向來直言。」嶺昭歌看著他,「王爺可知我為何定要護你周全?」
蕭承瑾挑眉,「願聞其詳。」
「因天下需要王爺。」嶺昭歌淡淡道,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視線,「你我暫時利益一致,不必猜來疑去。」
蕭承瑾聞言,眼底那抹審視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說得極是。」
他負手踱步至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中,天邊最後一縷餘暉在隱約而來的嘈雜中被夜色一寸寸吞沒。
沉默片刻,他忽而開口,語氣仍是那般溫和,彷彿只是在閒話家常:「那你可知,我為何要搶先圍了安和殿?」
嶺昭歌不應,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粒藥丸。那藥丸烏黑圓潤,表面有細密紋路流轉,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幽微的光澤,一股奇異的香氣飄散開來。
「此藥名喚『返魂引』,能令垂死之人回光返照,神智清明,足可維持一個時辰。」
頓了頓,嶺昭歌又補了一句,「只是藥效一過,便會耗盡最後一絲生機。」
蕭承瑾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枚藥丸,神色難辨。
嶺昭歌不緊不慢地走至案前,取來紙筆和硯台,將宣紙徐徐展開,以鎮紙壓住四角,纖指執墨,輕輕研磨。
墨香漸起,她一面備著筆墨,一面淡聲道:「王爺圍了安和殿,想來是為了一紙傳位詔書。有了皇上親筆手諭,王爺方能名正言順繼承大統,不落人口實。」
蕭承瑾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讚賞之色。
嶺昭歌將藥丸托於掌心,向蕭承瑾遞去:「王爺所求,可是此物?」
蕭承瑾負手不接,那身月白的長袍與淺銀灰披風在燭火映照下愈顯清雋,襯得他周身彷彿籠著一層淡淡霜色,遺世獨立,宛如仙謫。
他靜默須臾,望向嶺昭歌時目光清正:「天下之重,不僅在於得之,更在於治之。我若承繼大統,必當殫精竭慮,使百姓安居、四海昇平,不負這萬里河山。」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安和殿中迴盪,字字擲地有聲:「我所求者,是能令後世稱道的明君之名。」
言罷,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烏黑的藥丸上,薄唇緊抿。
嶺昭歌聽出他言下之意,他不願背負弒君的罪名,不願讓史書將他的登基寫成一場血腥奪權。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繼承大統,是能被後人敬仰的賢君,而非一個背負千古罵名的篡位者。
蕭承瑾渴望那至高之位,偏執意要以乾淨的姿態走上去,不沾半點污穢。
嶺昭歌心下暗嗤,這般既要又要,當真是……清高得很。
就在此時,遠處宮門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刀劍碰撞聲與喊殺聲若隱若現,夾雜著沉悶的撞門聲,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高行淵的軍隊已經在攻打宮門了。
嶺昭歌不再多言,果斷地拈起那枚藥丸,快步走向病榻。
她先以銀針挑開藥丸外層的蠟封,俯身托起皇帝的頭顱,掐開皇帝緊閉的雙唇,將藥粉均勻地置於其舌下,又沾了些許清水,一滴一滴點在藥粉上,看著它緩緩融化。指腹順著皇帝的喉部按壓,誘導他下意識地吞嚥。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不見半分遲疑。
片刻之後,皇帝的眼皮微微顫動,喉間溢出幾聲微弱的咳嗽,像是從深淵中被硬生生拽回。
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從渾濁到漸漸清明,像是霧散後的天光,一點一點透了進來。
嶺昭歌將皇帝扶起,讓他倚靠在床頭,隨手取過一旁的軟枕塞在他身後,又替他攏了攏被角,動作一絲不苟。
做完這一切,嶺昭歌退後幾步,立在蕭承瑾身側,落在皇帝臉上的目光如同審視一件物品般。
蕭承瑾緩步走近,靴底踏在地磚上,一聲一聲。
他俯身凝視著榻上年邁的皇帝,那雙素來清冷自持的眼眸此刻有些泛紅,眼底深處有不甘,有渴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微期盼。
蕭承瑾的聲音低啞,帶著幾分不自覺的急切:「父皇,高行淵正率軍攻打宮門,他要的是蕭家的江山。如今社稷危在旦夕,兒臣懇請父皇下旨,傳位於我……兒臣定當竭盡全力,守住這片基業!」
皇帝目光渾濁,聽到此言猛地一震。他艱難地轉過頭,那雙昏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厭惡,像是在看甚麼不堪入目的東西。
他顫抖著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蕭承瑾,聲音憤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你這孽障!出身卑賤,心思惡毒,竟敢覬覦皇位!」
他劇烈咳嗽了幾聲,臉色鐵青,仍強撐著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眼中滿是不屑:「高行淵乃我朝重臣,忠心耿耿,豈會謀反?定是你……定是你誣陷於他!」
嶺昭歌原本立在一旁,冷眼旁觀,此時開口道:「陛下,高行淵確已帶兵入城。京城街巷皆被其掌控,宮門之外喊殺聲震天,臣妾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絕無虛言。」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皇帝那張蒼老固執的臉上,語氣淡漠得近乎殘忍:「陛下若不信,只消再等片刻,便能親眼見到叛軍破門而入。」
皇帝瞳孔猛地一縮,身子劇烈顫抖,連咳了幾聲,臉上閃過一絲動搖。但他隨即又咬緊牙關,用最後的尊嚴撐起那副搖搖欲墜的帝王威儀,怒道:「胡言亂語!爾等休想蒙蔽朕!」
蕭承瑾立在原處,皇帝的怒罵聲一句接著一句,字字誅心,他只是靜靜聽著,面上的神情一點一點淡下去,淡到最後,眼底那點微弱的期盼也熄滅了。
他沒有再辯解,也沒再往前一步,指尖在袖中攥緊,又慢慢鬆開。
從他記事起,這個父親便不曾正眼瞧過他。母妃出身卑微,他便也成了卑微的那一個,無論如何小心翼翼,如何克己,終究還是被當作外人。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了,這場父子之間的拉鋸從來都不是公平的。哪怕他已經走到這一步,哪怕外頭殺聲震天,這個人還是寧願相信一個外姓重臣,也不肯把半分信任給自己。
殿外的風聲夾著遠處的喊殺,夜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蕭承瑾站在燈影與陰影的交界處,被身上淺銀灰披風襯出了幾分孤冷。
他沒有再看皇帝,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執念都吐了出去。有些東西,求不來,也等不來,他早該明白。
「既然如此,兒臣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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