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片刻,禁軍已奉令調動,皇帝寢殿外刀槍林立,甲冑相撞。
嶺昭歌正守在寢殿內,燈下細細熬藥,她手持藥勺,攪動著墨黑的藥汁。
外頭驀地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與往日禁軍換崗時的從容有序截然不同。
她抬眸望向門外,唇角緊抿,眉心不自覺蹙起。
出事了,這念頭一閃而過,嶺昭歌沒有起身,只是片刻後又低下頭去,動作輕柔地為皇帝添湯換藥。
殿門輕響,蕭承瑾推門而入,目光與嶺昭歌在燈下短暫交會。
嶺昭歌在他進門那一刻轉回頭看了他一眼,蕭承瑾眉眼低垂,看不清情緒。
他身上那點溫潤的皇族氣度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為銳利的東西,像是蟄伏已久的野獸,終於嗅到了血腥味。
嶺昭歌斂去眼底的審視,手上動作未停。
「李公公呢?」蕭承瑾問的是皇帝身邊那位侍奉多年的老太監。
嶺昭歌手中動作微頓,抿了抿唇,並未抬頭,只淡淡道:「想來是聽到了甚麼風聲,已有兩三日不曾見他。」
蕭承瑾眉心微蹙,沒再追問,緩步走到床榻前,目光落在皇帝蒼白如紙的面容上,聲音壓得極低:「皇上情況如何?」
「脈象極虛,氣息奄奄。」嶺昭歌垂眸看著藥碗中翻湧的墨色湯汁,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恐怕……這幾日便要油盡燈枯了。」
她停頓片刻,側首看向蕭承瑾,問道:「王爺此時調動禁軍封鎖寢殿,可是事情有變?」
「想來高行淵也已察覺皇上時日無多,蕭承瑜被帶離宮中,他必然是想設法奪得立儲詔書在手。」
「皇帝昏迷不醒,如何立詔?」
蕭承瑾剛要開口,安和殿外驀地傳來一陣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如密集的鼓點,似有一隊人馬正迅速逼近。
禁軍的聲音在殿外響起,「高大人,王爺已下令,除太醫外不得入內。」
「我身為內閣首輔,皇上病重,我前來探視,何人敢攔?」高行淵的聲音穿透殿門,「難不成賢王想禁錮聖駕,謀反不成?」
蕭承瑾與嶺昭歌目光交匯,只一瞬,便各自讀懂了對方眼底的凝重。
蕭承瑾進宮不過片刻,高行淵消息來得如此之快,怕是在宮中早已安插了不少耳目,只待時機一到,便要撕破這層薄薄的平靜。
殿門被猛地推開,冷風裹挾著夜色灌入,燭火劇烈搖曳,險些熄滅。
高行淵帶著數名親信大步入內,玄色官袍在燈下泛著冷光,眸中寒意森然。他目光掃過殿內,見蕭承瑾立於床前,嶺昭歌側身於藥爐旁,皇帝雙目緊閉,沒有絲毫蘇醒的跡象。
「賢王如此大動干戈,調動禁軍封鎖安和殿,不知意欲何為?」高行淵直視蕭承瑾,字字暗藏鋒芒。
蕭承瑾神色不動,淡然回道:「皇上龍體欠安,需得靜養,自然要嚴防閒雜人等驚擾聖駕。高大人身為內閣首輔,想必能體諒本王的一片苦心。」
「是嗎?」高行淵冷笑一聲,並不接話,只緩步踱至床榻邊,俯身細細端詳皇帝蒼白如紙的面容,眸光幽深難測,「看來皇上當真病得不輕……本官聽聞,宮中早有立儲詔書,不知賢王可曾過目?」
「皇上從未提及立儲之事。」蕭承瑾語氣不見半分波瀾。
「哦?」高行淵挑了挑眉,目光悠悠轉向藥爐旁的嶺昭歌,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昭貴人日夜侍奉聖駕,形影不離,對此事應當知曉一二罷?」
嶺昭歌眼簾微垂,聲音清淡:「皇上身子一直虛弱,臣妾只顧著侍疾煎藥,從未聽皇上提及過甚麼立儲詔書。」
蕭承瑾適時開口,語氣不卑不亢:「高大人若是來探望皇上,如今已見過聖顏,本王便不多留了。」
高行淵眯起眼睛,唇角那抹笑意未達眼底,「賢王遲遲不肯交出詔書,莫不是還在等寧戟回京勤王?邊關戰事膠著,刀劍無眼,寧將軍怕是早已馬革裹屍了。」他頓了頓,語氣忽而一轉,「倒是六皇子,如今正在我府上做客,王爺可要一併關心關心?」
這話明擺著是威脅。蕭承瑾眸光沉了沉,很快恢復如常,「六皇子應在凝香宮安養,怎會在高大人府上?莫非是高大人將皇嗣劫持了去?」
「劫持?」高行淵仰頭笑了一聲,「賢王這話說得可就重了。六皇子聽聞皇上龍體抱恙,心急如焚,夜不能寐,我不過是暫且將人接到府中安撫照料罷了。」他話鋒一頓,目光幽幽掃過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意味深長道:「只待皇上清醒,親自宣布立儲之事,六皇子自然完璧歸趙。」
嶺昭歌冷眼看著高行淵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臉,手中藥勺攪動的動作微微一滯,不慎脫手落入藥碗,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高行淵聞聲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剜向她,眸中寒意森然:「昭貴人日夜侍奉聖駕,寸步不離,對皇上的心思必然知曉一二。立儲詔書在何處,你當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緩步逼近兩步,聲音壓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交出來,我可留你一條性命。」
嶺昭歌不閃不避,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冷:「沒有詔書。」
她神色淡漠,一字一句道:「皇上從未在臣妾面前提及立儲之事,更未曾寫下任何詔書。皇上素來倚重高大人,視大人為肱股之臣,若當真有此等要事,豈會獨獨瞞著大人?」
高行淵唇角那抹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陰鷙:「皇上病重,國不可一日無主。賢王若再執迷不悟,別怪本官不念舊情。」
「高大人若當真是為大靖社稷著想,」蕭承瑾寸步不讓,「便該等皇上醒來親自決斷,而非在此時妄議立儲之事。」
高行淵聞言,冷笑一聲,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緩緩直起身,道:「賢王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實則步步為營,處處算計。既然如此,你我便各憑本事。」
他轉身欲走,行至殿門前,腳步一頓。
「蕭承瑾,」高行淵側過頭,聲音低沉,帶著不加掩飾的威脅,「你既執意以卵擊石,那便休怪本官手下無情。」
語罷,他袖袍一拂,帶著幾名親信徑直離去。殿門在身後重重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燭火劇烈搖晃了幾下。
殿內霎時沉寂下來,空氣中還殘留著方才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藥爐裡的湯藥仍在咕嘟咕嘟地翻滾。
蕭承瑾望著殿門闔上,沉默片刻,方才緩緩轉過身來。他眉眼間那抹從容已然褪去,微挑的眼眸落在嶺昭歌臉上。
「立儲詔書,」他聲音不高,「在不在你手中?」
嶺昭歌眸光清澈無波,帶著幾分無辜:「王爺這是何意?」
「高行淵如此篤定詔書存在,」蕭承瑾緩步靠近,聲音壓低,「而你侍奉聖駕最近,若有詔書,你必然知曉。」
嶺昭歌直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王爺若信不過我,大可搜遍安和殿和清暉宮。皇上自始至終未曾提及立儲,更未留下詔書。」
「我必須確認。」蕭承瑾神色嚴峻,「若你手中當真有詔書……」
嶺昭歌睨了他一眼,唇角輕輕勾起一抹冷笑:「蕭家人的多疑,果然是一脈相承。」她將藥勺擱在碗沿,聲音清冷,「此時還要與我內訌自亂陣腳,莫非王爺當真想讓高行淵坐收漁利?」
蕭承瑾凝視著她,目光在她面上細細打量,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眼底坦然無懼,不見絲毫慌亂閃躲,亦無刻意掩飾之態,那雙眼睛清明如水,倒映著搖曳的燭火。
片刻後,蕭承瑾眉間的凝重稍緩:「是我多疑了。」
他確實想不出嶺昭歌有何理由要隱瞞詔書的存在。若真有這等重要憑證,依她的聰慧,不會不懂得利用。若無,她又何必為難自己?
「這當口確實不該自亂陣腳,見笑了。」蕭承瑾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倒是我差點忘了,你也姓蕭。」
嶺昭歌臉色一變,沒有接話。
蕭承瑾見她神色驟變,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面上閃過一絲懊悔,道:「往事已矣,不可追。是我失言了。」
嶺昭歌別過臉去,背影在搖曳的燭光下有些單薄。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王爺還是專心應對高行淵罷。他既敢帶人闖宮,接下來必是腥風血雨。」
蕭承瑾望著她清瘦的背影,心中暗歎一聲。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話戳中了她的痛處,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彌補,只得輕嘆一聲,不再多言。
高行淵自宮中回府,一路上面色陰沉,心中那股怒火翻湧不止。多年苦心經營,在這緊要關頭豈容他人染指半分?尤其是那蕭承瑾,竟敢調動禁軍封鎖安和殿,此舉無異於公然叛逆,分明是要與他撕破臉皮。
「來人。」高行淵在房中來回踱步,喚來心腹,沉聲問道,「邊關戰事如何?寧戟可有異動?」
心腹躬身上前,回稟道:「啟稟大人,援軍現停於五百里外,未敢輕進。據探子來報,寧戟與南黎軍仍在對峙,雙方營帳都還紮在原地,暫無交戰跡象。」
高行淵負手而立,眸光幽深,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寧戟此人,用兵如神,麾下將士又對他忠心耿耿。他若是殺回京城護駕,必成心腹大患。」
心腹察言觀色,又道:「大人不必過慮。如今已入隆冬,天寒地凍,寧戟大軍遠征在外,糧草恐怕早已告罄。只等南黎軍一動,便可將其一舉殲滅,屆時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插翅難飛。」
高行淵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冷聲吩咐:「傳令援軍,全速前進支援前線,嚴防南黎軍異動。」他頓了頓,眸中殺意畢露,「亦不可讓寧戟活著回京。」
高行淵旋即派人將京中武將家眷悉數「請」至高府,名為保護,實則軟禁。有了這些人質在手,京城軍將縱有不甘,也只能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他喚來幾名心腹,吩咐道:「派人控制四門,無論王公貴胄還是販夫走卒,一律不許擅自出入,斷了他們的外援路子。再命人把守城中要道、橋頭巷尾,京城與外界的消息,一絲一毫也不許漏出去。」
心腹領命而去,高行淵負手立於窗前,目光穿透沉沉夜色,似要將整座京城收入眼底。
窗外月色清冷,映在他眼中如烈火般灼灼燃燒。多年隱忍蟄伏,多少次在人前俯首稱臣、笑臉逢迎,多少次將滿腔抱負深埋心底,只為等這一刻。如今終於到了收網之際,那壓抑多年的野心如潮水般翻湧而上,幾乎要衝破胸膛。
這座城,這片江山,合該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等這一刻,等得太久、太久了。
翌日一早,賢王蕭承瑾趁皇帝病重囚禁聖駕,心懷不軌、意欲謀反的消息便如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京城的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市井坊間,人人議論紛紛,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所見一般。
民心這東西,最是容易被煽動。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只消有人起了頭,便會有無數人跟著附和。待謠言傳遍全城,蕭承瑾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入夜,高行淵親率大軍,兵臨城下。
火把連成一片,將半邊天際映得通紅,馬蹄聲如悶雷滾滾,震得城牆都在微微顫動。
高行淵一身玄甲,端坐馬上,身後旌旗獵獵,遮天蔽日。
「諸位將士!」高行淵揚起手中銀槍,槍尖寒光凜凜,聲音在夜色中鏗鏘激盪,「蕭承瑾挾持聖上,意圖顛覆朝綱,危害社稷!今日我等肩負忠義,為國除奸,清君側,匡扶大靖江山!」
話音未落,身後軍士的吶喊聲震徹雲霄。高行淵策馬前行,大軍如黑潮般洶湧而入,鐵蹄踏碎了長街的寂靜。
一隊隊士兵井然有序地分散開來,先控制了東南西北四座城門,再佔領了各處要道、街口,如蛛網般將整座京城層層籠罩。
城中的燈火一盞盞亮起,百姓被驚醒,戰戰兢兢地透過窗縫向外窺探,只見街頭甲士林立,刀槍如林,心頭俱是一顫,連忙關緊門窗,熄了燈火,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樓台閣角,暗處屋脊,隱匿著無數弓箭手,箭在弦上,寒芒閃爍,對準任何可疑的行人。街巷之間,兵士三五成群,手執長刀,截斷所有通往城外的道路。
一夜之間,京城風雲突變,局勢急轉直下。
然而高行淵想要徹底掌控全城,卻遠沒有想像中順利。
軍隊雖已入城,四門盡在掌控,街頭巷尾亦布滿甲士,可京中世家大族、武將府邸多有自家護院與家丁,部分忠於蕭承瑾的勢力亦在暗中集結,時有反抗。
高行淵深知欲立正義之名,便不可大開殺戒。他傳令三軍,嚴禁濫殺無辜,違者軍法處置。如此一來,進展愈發遲緩,局勢一度陷於膠著。
直至東方泛起魚肚白,京城大勢方才漸漸歸於高行淵掌控。然而各處仍有零星抵抗未絕,城中暗流湧動,殺機四伏。
高行淵策馬立於城中高處,遙望遠處黑沉沉的皇城輪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將那巍峨宮闕一寸寸吞入眼底。
這座禁錮他野心多年的牢籠,終於要在他手中傾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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