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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兩日,宮中未曾消停。
蕭承瑾清洗高行淵餘黨的手段,比朝中任何人料想的都要快。頭一夜便拿了十餘人,有的是從府中拖出來的,有的是在出逃途中截住的,該下獄的連夜下獄,該殺的當夜便殺了。
翌日清晨,京城幾處城門外多了幾顆人頭,懸在那裡示眾,路過之人皆低頭疾行,無人敢多看一眼。
殺伐歸殺伐,該安撫的人蕭承瑾也未落下。那些被高行淵壓制多年的舊臣,蕭承瑾逐一召入宮中,從朝中官職到府裡近況,句句說在人心坎上。幾位原本觀望不定的重臣出宮時臉色已鬆泛了許多,見了同僚尚能頷首致意。
新帝的手腕與心思,不過短短兩日,朝野上下便已盡數見識。
禁軍與寧戟部眾日夜巡邏,城中巷陌,連夜裡的犬吠都少了幾分。京城內外風聲鶴唳,百姓
們關起門窗,偶有小兒探頭張望,也只見甲士巡街,燈火搖曳。
誰也不知今後的日子會如何。只知大雪連落了三日,街面上的血跡都叫白雪蓋住了。
第四日,雪停了。
昊極殿外積雪齊踝,白茫茫一片,壓住了玉階上所有的痕跡。三日前那些濺落的暗紅被埋在雪下,不見分毫,倒像這座皇城從未經歷過任何兵荒馬亂的事。
天色極淡,晨曦尚薄,只一縷微光自雲層後透出來,落在殿檐的金瓦上,泛出一點清冷的亮。
百官沿丹墀兩側分列而立,衣袍垂地,鴉雀無聲。偶爾有人微微縮了縮脖子,旋即又端正了姿態。今日是登基大典,誰也不敢有半分失儀。
御座高懸於殿堂之上,蕭承瑾端坐其間。冕旒垂下的珠串遮住了半張面容,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樑和微微抿著的薄唇。他的背脊撐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上。
冕旒之下,那雙眼睛不疾不徐地掃過殿中群臣,目光所經之處,不少人下意識垂了垂頭。
太監總管捧著黃絹詔書,躬身趨步而上,腳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響。他在御座側方站定,展開詔書,嗓音清亮,一字一頓地念開了,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間盤旋,久久不散。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有大難,賴群臣同心,社稷方得安定。今朕嗣位,當論功行賞,以勵忠義。」
「內閣大學士謝元和,臨危受命,佐理新政,調度得宜,特晉為內閣首輔,掌理百官,賜紫袍金帶。」
「鎮南將軍寧戟,宮變之夜率軍勤王,拱衛社稷,功勳卓著。今晉封上柱國,賜金印紫綬,食邑三千戶,世襲罔替。」
「寧戟之父寧策,昔年征戰沙場、捨身報國,忠烈可鑑。今追封忠烈公,謚曰『忠烈』,賜祠入祀,載於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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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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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賞的名單很長,從內閣重臣到邊關武將,凡有功者皆有恩賞,太監總管念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方才念完。
群臣聽一個名字便應一聲賀,應到後來嗓子都有些啞了,聲浪在殿中反覆盤桓,總算把這幾日壓在頭頂的陰翳沖散了幾分。
然而這一長串名字裡,始終不曾出現嶺昭歌三個字。
百官齊聲稱賀之際,太監總管退回御座側方,又捧上了一卷新的黃絹。
殿中有人留意到了,議論聲一點一點低下去,很快便全無了。
蕭承瑾坐在上方,冕旒低垂,珠串隨呼吸微微搖晃,將他的神色遮得密不透風。他沒有接過那卷黃絹,只抬了抬手,聲音不高,壓住了滿殿的寂靜:「最後一道詔書,朕親自來。」
殿中一時屏息。
蕭承瑾啟唇,語調緩而沉,不似方才封賞時的不動聲色,每一個字從他口中落下來,都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鄭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祖宗之業,思治久安。昔嶺王叛亂,嶺地百姓盡降為降籍,世世不得與良人同列。然五十載已過,山河既定,朕念蒼生之苦,尤憫降民之困。
自今日起,廢除降籍之制。凡嶺地子民,與大靖百姓同列,無論出身,皆可入仕、婚嫁、經商、讀書。唯姓氏一事,仍不復嶺,其欲自擇姓氏者,聽之。
自今以後,官府不得以降籍相辱,不得籍其身世加以歧視。舊籍一律焚毀,戶冊重修,與民更始。」
「欽此。」
殿中無人開口,無人動彈,連衣袍被風掀起的窸窣聲都聽不見了。高窗外的晨光白慘慘地照進來,落在一地朝服上,映出一片沉甸甸的靜。
前排幾位老臣的臉色最先變了,有人攥緊了笏板,指節泛白。有人嘴唇翕動了幾下,看了看左右,又把嘴閉上了。後排的年輕官員面面相覷,誰也拿不準新帝是一時興起還是蓄謀已久,皆噤聲觀望。
靜了許久,終於有人站出來。
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臣,在朝中熬了三十餘年,資歷老到足以在新帝面前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他出列時腿腳微顫,卻仍把腰板撐得筆直,拱手道:「陛下,降籍之制行之五十餘年,乃祖宗定下的國法,非一朝一夕之規。驟然廢除,只恐人心浮動,朝野難安。臣鬥膽,懇請陛下三思。」
他說完,身後又有兩三人附議。
蕭承瑾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串將他的表情隔在一層朦朧之後。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等著他的回應。
片刻後,蕭承瑾站了起來。
他沒有抬高聲量,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
「五十餘年來,嶺地之民生於泥塵,葬於溝壑,子孫世代不得入仕、不得婚配良人、不得立足於人前。」他的目光越過那幾位出列的老臣,緩緩掃過整座大殿,「然朕所見,他們之中不乏忠義之士,從未因身世之辱而忘大義。」
他停了一息,聲音沉了幾分:「朕知此舉必招非議。然社稷之本,在民。若因祖制一句,便令萬千百姓永世不得翻身,朕縱坐擁天下,又有何顏面稱之為君?」
殿中無人再應聲。那幾位出列的老臣嘴唇動了動,終究未再開口,默默退回了列中。
蕭承瑾垂下眼,字落地有聲:「此事,朕意已決。不必再議。」
群臣退盡之後,蕭承瑾獨自立在殿前,目光穿過飄下的雪花,沉沉落向遠處寧府的方向。
身旁的近臣不止一次勸過他,登基第一日便動祖制,朝中反彈只怕難以收拾。他聽進去了,也聽明白了,可他還是做了。
嶺昭歌替他殺了人,替他擋了箭,如今躺在寧府裡不知還剩幾日可活。她從頭到尾只求他一件事,他答應了。若連這一道詔令都要拖到她聽不見的那天,他蕭承瑾縱然坐上龍椅,也不過是個失信之人。
這是大靖欠嶺地百姓的債,也是他此生必須還清的一筆帳。遲了五十年,不能再遲了。
雪越落越大,紛紛揚揚,不多時便把整座皇城蓋了一層白。殿檐、宮牆、石道,處處皆白,連方才百官踩出的腳印也被填平了,天地間乾乾淨淨,像是甚麼都不曾發生。
同一場雪,也落在寧府。
落在屋脊的黑瓦上,落在院中乾枯的老槐上,落在通往後院的青石小徑上。老槐的枝椏已被積雪壓得很低,最底下一根幾乎要碰到地面了,卻還撐著,沒有斷。
寧府後院深處,藥氣漫出門縫,和著屋外的寒意,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屋裡燒著炭盆,不算冷,可那股藥氣沉沉地壓著,怎麼也散不開,聞久了叫人胸口發悶。
寧戟這三日未出府門一步。登基大典也好、封賞也好,他一概未去。他守在嶺昭歌榻邊,哪裡都不去。
伍青是傍晚時分趕回來的,肩上、帽簷上都堆了雪,進門時帶進來一股冷風,炭盆裡的火苗晃了晃。
他在外間站定,朝裡頭的寧戟稟報,聲音壓得低:「將軍,新帝今日於昊極殿登基,論功行賞。將軍晉封上柱國,賜金印紫綬;寧老將軍追封忠烈公,謚號忠烈,賜祠入祀,載於國史。」
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沉了幾分:「另有一道詔書,是新帝親口宣的。廢除降籍之制,自今日起,嶺地子民與大靖百姓同列,可入仕、可婚嫁、可經商、可讀書,再無貴賤之別。」
伍青說完便退了出去,帶上門時動作極輕。
寧戟坐在外間,半晌未語。
蕭承瑾三日之內理清朝局,登基頭一道詔便動了祖制。這份決斷,他心中自有計較。此人果然不是池中之物,當初嶺昭歌押在他身上,沒有看錯人。
裡間忽然有了動靜。
寧戟轉頭望去,隔著半掩的門扇,見榻上的人動了動,手指在錦被上蜷了蜷,漫無目的地摸索著甚麼。隨後眼皮顫了幾下,艱難地掀開一線,闔上,再掀開,這一回才真正睜了。
她的瞳仁淺淡,蒙著一層渾濁的霧,三日昏沉洗去了她大半的神采。目光散散地落在帳頂,許久未曾聚焦。
寧戟已在榻前了,他不記得自己何時起的身,只覺膝蓋抵上了榻沿,人已俯下身去。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指,骨節分明,手背上的青筋隱約可見,一握便覺得脆,稍一用力便會碎。
「昭歌。」寧戟喚她,「方才伍青稟的那些,你可聽見了?」
嶺昭歌的目光從帳頂緩緩移下來,落在他面上。
她看了他許久,瞳仁裡的霧慢慢散了些,漸漸攏出一點焦距。認出是他之後,她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似是想笑,那笑意卻只起了個頭便散了,最終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一點頭用盡了她的力氣,幅度小得幾乎不可察,可寧戟看見了,掌心裡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他俯得更低,將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見的程度,一字一句道:「降籍廢了。從今往後,再無降民之稱……嶺地之人與天下百姓無異,可讀書、可科考、可入仕……」
他說到一半,嗓子便啞住了。
嶺昭歌安靜地望著他,她的眼裡漫起一層水光,盈了又退,退了又盈,終於還是溢了出來。一滴淚自眼角無聲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淌入鬢間。
她費力地抬起手,指尖顫顫地搭上他的唇邊,止了他未盡的話。
「我有話……」她的聲音極細極弱,「……要同你講。」
寧戟沒有接話,只是將身子俯得更低,耳朵幾乎貼到了她唇邊。
嶺昭歌歇了幾口氣,才慢慢開口,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句之間都隔著很長的喘息:「清暉宮……寢殿的暗格裡……藏了一個長木匣……你務必……拿回來。」
寧戟的眉心動了一下,她昏迷了三日,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問自己的傷,不是問外面的局勢,而是要一個木匣。
「你在宮中的東西,我已遣人盡數搬來了。」他偏過頭,朝外間的伍青道,「去庫房找,長條木匣。」
伍青應了一聲便走,他不敢耽擱。幽生的話還擱在他心裡,「撐不過三日」五個字催得他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沒過多久,伍青便捧了一隻長匣回來。匣子不大,黑漆木面,邊角磨出了一層淡淡的白痕,看得出被人摩挲過許多次。他將木匣輕放在榻邊,朝寧戟微一頷首,無聲退出門去,順手帶上了門。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Mw499UPv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