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戟抵達南境之前,大靖軍已連敗數陣,南黎軍勢如破竹,步步進逼,營中士氣低迷至極。
短短兩月,南方戰局驟然扭轉,捷報如雪片般傳回京城。
寧戟深知南黎兵鋒正盛,正面強攻無異以卵擊石,遂親自點選一隊死士,皆是他多年調教、生死無懼的精銳,趁著月黑風高潛入敵營深處。
此計兇險萬分,稍有差池便是全軍覆沒,然眼下也唯有這一條路能迅速動搖敵軍。
夜幕下,火舌自南黎糧草大營驟然騰起,烈焰沖天,數月積攢的糧秣轉瞬化為焦土飛灰。南黎士卒驚惶奔走,呼喊撲救,卻只能眼睜睜望著補給付之一炬,束手無策。
士卒們見軍糧既失,心中惶惶不安。
寧戟不給敵人半點喘息之機。此後數日,他連夜調遣小股精銳潛入敵後,四處縱火、截殺斥候,擾得南黎全軍草木皆兵。
南黎主帥被連番迷陣遮蔽雙目,屢屢誤判大靖主力所向,調兵失據,陣腳大亂,再難組織有效反擊。
接下來的十餘日裡,寧戟麾下輕騎如鷹隼掠空,日夜兼程,馬蹄聲不絕於耳,連奪回先前被南黎攻陷的數座縣城。
南黎主帥雖早有耳聞寧戟用兵狠辣,卻從未真正與其正面交鋒,對他這種不計生死、連夜突襲的打法毫無準備。一時措手不及,守軍驚慌潰散,城池接連失守。
寧戟乘勝追擊,短短兩月間連奪數座失地,所向披靡,勢如破竹。
南黎主帥這才如夢初醒,方知傳聞非虛,這位曾令邊陲聞風喪膽的年輕將領,絕非浪得虛名。他倉皇下令回防,前線據點盡數棄守,只得率殘部退回南黎邊境,企圖憑藉天險暫避鋒芒。
然而戰事推進愈深,隱患亦愈發顯現。
大靖將士雖士氣高漲,奈何寧戟離營數載,軍中將士換了大半,操練難免鬆懈,臨陣調度便顯得生疏,攻城掠地之間,折損比預想中更為慘重。
蕭承瑾雖竭力調撥,武器糧草勉強送抵前線,卻也只是杯水車薪,難稱充裕。每攻下一城,將士傷亡慘重,連日鏖戰之下,便是精銳之師亦漸顯疲態,箭矢日稀,糧草告急。
更棘手的是,南黎雖節節敗退,後援卻源源不絕。那些負隅頑抗的守軍死守險隘,寸土不讓,撤離之際更使出焦土之計,毀井填塘、焚糧燒倉,所經村鎮盡成一片灰燼。
大靖軍每進一步,便要多耗三分氣力,進退維谷,困於泥淖。
寧戟深知時不我待,入冬之前若不能一舉定勝負,待天寒地凍、補給更難,這場仗便再無勝算可言。
夜深人靜,寧戟獨立於高處,遠望營帳中星星點點的燈火,今日斥候來報,南黎已自四方調集援軍,兵馬隨時準備反撲。
若朝廷援軍遲遲不至,兵力與糧草難以為繼,眼前這一切來之不易的勝果,恐將毀於一旦,甚至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伍青踏著夜色走來,在他身旁站定,同樣望向遠處那片搖曳的燈火。
「將軍已經三日未曾闔眼了。」伍青沉聲道,「再這般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要撐不住。」
寧戟沉默良久,目光仍凝視著遠方夜色:「京城可有消息?」
伍青神色微凝,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方壓低聲音道:「皇上已有三月未臨朝聽政,近來連內閣議事都不見露面。朝中大小事務,幾乎盡落於高行淵一人之手。」
「蕭承瑾呢?」
「自上回賢王返京後,便加強了府中護衛,但前些日子仍有刺客潛入賢王府行刺。幸虧昭歌早有防備,提前命流煙暗中守護,這才未釀成大禍。這些時日賢王鮮少露面。」
寧戟心中明白,蕭承瑾雖貴為賢王,卻是無母族可倚仗的孤臣。生母早逝,外家凋零,他這些年能走到今日,全憑自己一步一步磨出來的。
岳家謝府倒是百年世家,清貴聲望無人能及,可謝家子弟皆是筆墨文章裡浸潤出的文人,論起口誅筆伐、上書言事,自是當仁不讓。若要領兵上陣、調度軍機,卻是半分助力也無。
文人風骨能撐起門楣,但撐不起刀兵。
這些年蕭承瑾在朝中周旋,與各方勢力虛與委蛇,能撐到如今已屬不易。他數次拉攏自己,寧戟亦心知肚明,不過是想借寧家餘威,補上自己最短的那塊板。手中若無兵權,便是棋盤上任人擺佈的棋子,縱有通天謀略,也難逃被人一招將死的命數。
於蕭承瑾而言,若能得寧戟相助,便能在高行淵鋪天蓋地的權勢之外,另闢一條能與之分庭抗禮的路。
伍青續道:「昭歌遣幽生暗入宮中,幽生說皇上……恐怕撐不過兩個月了。」
寧戟眉頭緊蹙:「朝臣那邊如何?」
「有幾位老臣告老還鄉,臨行前上書直言高行淵專權跋扈。其中張太醫曾密陳皇上龍體有異,疑遭人蓄意拖延診治,隨後便請辭離京。」伍青頓了頓,壓低聲音,「人還沒出直隸,便死在了官道上。」
寧戟目光微凝,驀地想起皇帝曾秘召張太醫查驗六皇子血脈之事,是誰在半道截殺一個太醫?
伍青續道:「還有一事。高行淵近日暗中調動糧草軍械,往京畿方向運送,動作極為隱蔽,若非我們的人盯得緊,險些便錯過了。」
寧戟沉默良久,他離京之時,曾從各方調來近兩萬兵馬拱衛京師。這些人若盡數落入高行淵之手,不消一日,皇城便要易主。
夜風掠過,吹散了營中殘餘的煙火氣。寧戟凝望京城方向,目光幽深,彷彿要穿透這重重夜色,看清那座巍峨皇城之下暗湧的風雲。
「即刻草擬一封奏疏,向朝廷請求增援。」寧戟聲音沉穩,「強調南黎隨時可能反撲,我軍必須增援至少一萬五千人,否則前功盡棄。」
伍青立刻明白他的用意:「將軍是想調走京郊的兵力?」
「不錯。」
寧戟說罷轉身走回帳中,帳內燈火昏黃,他在案前頓住腳步,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軍用地圖上,久久未動。
嶺昭歌曾經的質問猶在耳畔,他忠的是國,是君,還是民?他確實不知該如何回答。
寧家三代忠烈,父親戰死沙場,至死仍不知那把刺穿他的刀,究竟從何處而來。而他寧戟,是要做第二個父親,還是做一個……不那麼忠的臣子?
忠於誰?這個問題,他想了很多年,至今沒有答案。但有些事,容不得他再等下去了。
寧戟斂下眸中翻湧的情緒,從箱櫃深處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密信,又自懷中掏出一枚令牌,一併交到伍青手中,語氣低沉:「你即刻快馬回京,親手交到蕭承瑾手中。」
伍青低頭看清那枚令牌,神色驟變。
禁軍統領令牌。
禁軍歷來只聽聖命,天子若有不測,持此令牌者便可號令京師兵馬。寧戟將此物交予蕭承瑾,分明是要將禁軍大權拱手讓出。
「大人!」伍青忍不住低呼。
寧戟抬手止住他的話,神色淡然:「若京中有變,讓蕭承瑾將信交給青州韓仲山。韓伯是家父舊部,靖遠營三千人皆是他親手帶出來的,擅山地游擊,守城亦是一把好手。他這些年偏守一隅,從不涉足京中權鬥,高行淵未必留意到他。」
靖遠營駐於京城東南一百五十里外的青州,地勢險峻,易守難攻。三千精騎若日夜兼程,最快一日便能抵達京師,成為保衛皇城的最後一道屏障。
伍青遲疑片刻:「眼下前線正是緊要關頭,屬下若離開……」
話未說完,寧戟打斷:「軍中並非只靠你我二人,這邊的事我自有安排。你此行關乎全局,速去速回。」
伍青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言,只低頭應下。
寧戟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甚麼。半晌,他轉身走到案前,提筆寫了幾行字,寫畢封好,轉手遞給伍青。
「交給她。」
伍青接過信,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促狹笑意:「屬下一定原封不動送到。」
寧戟面色一沉,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少廢話。路上當心。」
伍青抱拳行禮,轉身離去,行至帳門,他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寧戟仍立於案前,燈火昏黃,那道挺拔的身影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正俯身細細審視攤開的軍用地圖,眉宇間的凝重清晰可見。
伍青自幼便與寧戟一同長大,彼此知根知底。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年寧戟將父親的死埋得有多深,又刻得有多痛。那是一把刀,時時刻刻架在脖子上,提醒他不可行差踏錯,不可重蹈覆轍。
如今他將這令牌與密信交出去,交的哪裡只是禁軍大權?分明是將自己的命運與忠誠,一併押了上去。
伍青不敢再多耽擱,日夜兼程,五日後終於抵京。他未作停歇,徑直潛入賢王府,將令牌與密信親手交到蕭承瑾手中。
蕭承瑾接過令牌與密信,前些日子京郊糧草調動頻繁,戶部帳冊亦有蹊蹺,他原以為不過是高行淵慣常的小動作,如今看來,竟是與寧戟所慮不謀而合,高行淵已然按捺不住,只消皇上氣絕,便要大動干戈了。
「前線戰事如何?」蕭承瑾問。
「南黎已自四方調集援軍,隨時可能反撲。」伍青答道,「我軍雖連戰連捷,傷亡卻也不小,糧草軍械日漸告急。若無援軍接應,恐難支撐太久。」
蕭承瑾將密信妥帖收入袖中,沉吟片刻,只道:「我明白了。」
伍青從賢王府離開後,又繞道潛入清暉宮。
嶺昭歌正倚窗翻閱醫書,聽得動靜抬眸,見他現身,微微挑眉:「宮中守衛何時這般鬆散了?甚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語氣雖淡,眼底卻掠過一絲笑意,算起來,自她入宮,二人已有數年未見。
伍青也不惱,拱手笑道:「非是守衛鬆散,實是在下身手了得,姑娘莫要冤枉好人。」
嶺昭歌難得彎了彎唇角,旋即斂去笑意,正色問道:「你怎麼回京了?」頓了頓,聲音微沉,「可是寧戟出了甚麼事?」
伍青聽她直呼寧戟名諱,連忙擺手:「將軍無事。」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封信箋,雙手呈上,「將軍命我送信,交完便即刻動身回去。」
「他……可還好?」嶺昭歌接過信,語調淡淡,唯有眸底那一抹倏忽而過的暗色,洩露了幾分憂慮。
「將軍一切安好,就是操心的事太多,人瘦了些。」伍青笑道。
嶺昭歌沒再多問,指尖拆開火漆。寧戟的字跡遒勁跌宕,一筆一劃皆是戰場上磨出來的鋒利。信中詳述了交與蕭承瑾的軍力部署,亦提及在寧府暗中留下的人手佈置,言明嶺昭歌可透過流煙或幽生調遣。
「姑娘可有甚麼話,要我帶回去的?」伍青問道,見她神色寡淡,目光只落在信上,心中暗想:果然,這人寫信一貫如奏摺般枯燥無味,哪有半句情話。
嶺昭歌搖頭:「沒有。你早去早回,莫在京中多留。」
「姑娘當真無情。」伍青小聲嘟囔一句,轉身離去。
待腳步聲遠了,嶺昭歌方才緩緩垂眸,指尖摩挲著信箋末端那一行字。那筆跡仍是遒勁,卻比前文略為潦草。
「京城若亂,務必先護好自己。」落款處,只孤零零一個「戟」字。
她凝視良久,這人慣來如此,千言萬語都藏在心裡,落到紙上便只剩這麼一句。可這一句,已足夠她記上許久。
良久,嶺昭歌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她喚來流煙,「把寧府那邊的人手,能調動者,悉數調往賢王府,務必護他周全。」
流煙面露遲疑,躬身道:「尋常護衛倒可調動,只是那批死士……主子臨行前有過吩咐,須以姑娘性命為先,不得輕動。」
嶺昭歌垂眸不語,要活著等他回來。那夜寧戟臨行前的約定,彷彿只是尋常叮囑,可那雙素來沉穩的眼底,又藏著難以言說的鄭重。
她闔了闔眼,終究輕輕點頭:「既如此,便讓他們暗中盯著賢王,不可再出任何差池。」
流煙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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