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風沙漫天,黃塵蔽日,京城卻是春光正好,暖風拂柳。
這日午後,皇帝難得精神尚可,嶺昭歌便陪著他在御花園中緩步而行。日光透過枝葉灑落,斑駁的光影落在皇帝蒼白的面容上,也添了幾分血色。
嶺昭歌親手熬了一碗蓮子桂圓羹,細細濾去浮沫,盛入青瓷盞中,雙手奉至皇帝面前,柔聲道:「臣妾聽太醫說,這羹子最是補氣養神,原是給正長身子的少年郎吃的。如今皇上龍體欠安,吃些也正好補一補。」
皇帝接過羹盞,低頭淺嚐一口,入口溫潤甘甜,神色稍霽。
他忽地頓了頓,似是想起甚麼,「說起來,朕已有些時日未見瑜兒了。他許久沒來請安,不知如今長高了沒有?」
嶺昭歌抿唇一笑:「皇上可是想念六皇子了?前些日子皇上昏迷不醒,六皇子曾來御前守著,臣妾瞧著,倒是比從前高了不少呢。」
皇帝點了點頭,欣慰嘆道:「朕許久未見他了。每次召他,沈貴妃總說他在讀書、練字,不便打擾。」
嶺昭歌似是隨口道:「今日日光正好,皇上若想見六皇子,何不去凝香宮走走?」
皇帝猶豫片刻,點了點頭:「也好,走吧。順道看看沈貴妃那株御賜牡丹開得如何了。」
兩人轉向凝香宮方向,才走不到半路,皇帝便氣息微喘,步伐放緩,額角隱隱沁出薄汗。
嶺昭歌眼疾手快,不動聲色地伸手扶住他的臂彎,指尖暗中用力,朝後方隨行的太監使了個眼色,柔聲道:「皇上,臣妾走得有些乏了,不如乘輦轎吧?」
皇帝側目看她一眼,見她神色自然,並無半分揶揄之意,心下稍安,嘆了口氣,不再推辭,由人攙扶著坐上輦轎。
凝香宮外,沈貴妃聞報匆匆迎出宮門。
見是皇帝與嶺昭歌同至,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很快又斂去神色,恢復端莊,盈盈下拜:「臣妾參見皇上。未曾想皇上今日駕臨,有失遠迎,還望皇上恕罪。」
皇帝輕擺手:「免禮。朕來看看瑜兒。」
沈貴妃起身,臉上笑容略顯僵硬,聲音仍柔婉道:「六皇子正在偏殿讀書,臣妾這就去喚他過來。」
「不必。」皇帝擺了擺手,「朕親自去看看。」
話音未落,他已在嶺昭歌的攙扶下步下輦轎,抬步向偏殿走去。
沈貴妃急忙跟上,面色微變,「皇上,六皇子正在專心背誦《孝經》,師傅說他近日功課頗有進益,不如臣妾先去通傳一聲,也好讓他整理儀容,免得御前失儀。」
嶺昭歌燦然一笑,綿裡藏針:「娘娘何必如此緊張?父子天倫,本就不拘小節。皇上難得來看六皇子,想必六皇子也正盼著呢。若是每回都要通傳,倒顯得生分了。」
沈貴妃陰冷的目光在嶺昭歌臉上停了一瞬,唇角的笑意僵了僵,不便當著皇帝的面反駁,只得垂眸道:「嶺妹妹說的是。」
嶺昭歌神色如常,彷彿未曾察覺她話中的不悅,只是攙扶著皇帝繼續向前。
偏殿中,蕭承瑜正端坐案前,脊背挺得筆直,神情嚴肅,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攤開的書本。
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他飛快抬頭,看到皇帝,先是一怔,隨即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走近,仔細打量著蕭承瑜,眼中流露出幾分欣慰:「好孩子,長高了不少。最近在讀甚麼書?」
「回父皇,兒臣正在研讀《資治通鑑》。」蕭承瑜回答得不卑不亢,稚嫩的聲音裡透著幾分少年老成,「師傅說,為君者當通曉古今治亂之道,方能安邦定國。」
皇帝眉梢一揚,頗為驚訝:「說得好!」他轉向沈貴妃,語氣中難掩讚許,「瑜兒如今倒沉穩了不少,頗有幾分皇子氣度。」
沈貴妃垂眸淺笑,「都是高大人的功勞,他特意延請了幾位嚴師教導六皇子,臣妾看著也甚是欣慰。」
嶺昭歌眸中精光一閃,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殿內服侍的太監宮女皆是生面孔,舉止間步伐穩健,行動時帶著武人的氣息,絕非尋常宮人能有的沉穩。
她心下有了盤算,隨手端起新送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微笑道:「這茶沏得極好,皇上也嚐嚐,六皇子宮裡伺候的人手藝倒是不俗。」
皇帝這才留意到四周,不禁疑惑:「瑜兒身邊的人怎麼都換了?朕記得上次來時,還是那個李福在旁侍奉,他為人穩重,朕甚是放心。」
沈貴妃面色微僵,旋即勉強笑道:「回皇上,李福前些日子偶感風寒,臣妾怕過了病氣給六皇子,便暫且調去別處養著了。臣妾想著,六皇子漸漸長大,身邊服侍的人也該換些更能教導禮儀規矩的。」
皇帝並未起疑,只是撫了撫蕭承瑜的頭頂,語氣溫和:「瑜兒身邊的人的確要謹慎挑選。他是朕的骨肉,自然要用最妥帖的人照料。」
沈貴妃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翳,很快又恢復如常,恭順地垂首應是。
不多時,皇帝便覺疲累,溫聲道:「時候不早了,朕該回去服藥了。瑜兒好好讀書,朕改日再來看你。」
蕭承瑜嘴角一垂,卻仍恭恭敬敬地行禮:「兒臣恭送父皇。」
嶺昭歌攙扶著皇帝緩步離開凝香宮,行至宮門處,她似不經意地回首,恰與沈貴妃四目相對。
沈貴妃眼中帶著幾分警惕與探究,而嶺昭歌目光清冷如霜,那不加掩飾的凌厲讓沈貴妃心頭一震,強自鎮定地別開視線,垂眸行禮恭送。
待皇帝的輦轎漸行漸遠,沈貴妃方才直起身來,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暗恨自己當初心慈手軟,未能趁嶺昭歌困於冷宮時斬草除根,徹底除去這個禍患。
如今她重得聖眷,又回到皇帝身邊,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此女心思深沉,行事滴水不漏,不知會給自己和高行淵的謀劃帶來多大阻礙。
嶺昭歌扶著皇帝慢行在宮道上,心中思緒翻湧。方才殿中所見,那些服侍六皇子的太監宮女分明是高行淵安插的眼線,六皇子已被嚴密監控,形同軟禁。
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怕不多了。
自凝香宮回到清暉宮,嶺昭歌心頭始終難以平靜。
蕭承瑾向來擅長以退為進,她原以為他雖受傷,想必只是故作示弱、韜光養晦,調養數日便能無礙。可如今他傷重至此,至今仍未能上朝理事,這反倒令她始料未及。
嶺昭歌緊攥著那封未能送出的信,眉宇間滿是憂色。蕭承瑾若撐不過去……這個念頭彷彿尖刀刺入心口,令她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不僅邊軍補給無人調度,寧戟孤軍難支,天下百姓的安穩也將遙遙無期。
蕭承瑾不能死,絕對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惶然,喚來流煙,將信箋遞出:「你再跑一趟賢王府,務必將這封信親手交給賢王。若他仍傷重未醒,便讓幽生暗中去一趟,切不可讓旁人知曉。」
這些日子朝堂內外人心浮動,無論是嶺昭歌、謝元和,還是諸多朝臣,皆在焦急等待蕭承瑾的現身。
嶺昭歌的信函寥寥數行,只提及兩件要事,其一,前線軍需遲遲未至;其二,六皇子已被高行淵嚴密看管。雖未明言催促,字裡行間是難掩的焦灼。
蕭承瑾接信後,心知事態緊迫。他傷勢未痊癒,此時再也躺不住了。這些時日他閉門養傷,高行淵在朝中愈發肆無忌憚,若再拖延下去,只怕局勢更難收拾。
他強撐著下床,銅鏡中映出他蒼白的面容,帶著幾分病態的倦色,但那雙眼眸依舊清明如故。
謝知蘭欲言又止,終是忍不住道:「殿下,傷口尚未癒合,太醫說至少還需靜養半月……」
蕭承瑾淡淡打斷:「高行淵不會給我半月時間。」
他整了整衣襟,抬步向外走去,語氣平靜:「備車,進宮。」
蕭承瑾唇色帶著病態的蒼白,身形也較往日清減了許多,衣袍空蕩蕩地掛在肩上,掩不住那副骨架依舊挺拔。他神情淡然自若,彷彿不過是尋常入朝議事。
因皇帝龍體違和,早朝已停了月餘,重要政事皆改於文德殿聽政。
內殿之中,皇帝倚榻而坐,面色蠟黃,眼底青黑,神色倦怠得隨時會闔眼睡去。身旁只召了幾位重臣議事,殿內氣氛沉悶壓抑,燭火也燃得懨懨的。
戶部尚書戰戰兢兢地稟報前線軍需之事,言辭閃爍,眼神不時飄向高行淵。
「臣等已依皇上旨意,撥備糧草兵器,只是……」戶部尚書額角沁出細汗,吞吞吐吐道。
「只是甚麼?」蕭承瑾聲音不高,如秋風掃過殿內,清冷道:「南疆前線告急,寧將軍三番五次急報糧草不濟、軍械匱乏,為何拖至今日,糧草仍未送達?」
高行淵不慌不忙地出列,拱手道:「殿下息怒。軍需調度牽涉甚廣,須得各部核實清點,方能確保萬無一失,豈可草率行事?」
他聲音不急不緩,話鋒一轉,「更何況,寧將軍屢報軍中缺糧少械,卻又連戰連捷,捷報頻傳。臣斗膽一問,這其中是否有誇大其詞之嫌?」
蕭承瑾正色道:「高大人此言差矣。寧將軍能以寡敵眾、屢克強敵,正因其用兵如神、調度有方。然士兵非鐵打之軀,戰馬非木雕之物,沒有糧草如何持久作戰?沒有兵刃如何斬敵殺賊?」
他轉向皇帝,聲音沉穩有力,「請皇上明察,前線將士浴血奮戰、冒死殺敵,卻因朝中某些人拖延軍需而屢陷險境。將士們以血肉之軀守護疆土,朝廷卻連一口飽飯、一柄利刃都不能及時送達,此乃大不義!」
皇帝臉上籠著揮之不去的病態,咳了兩聲,聲音沙啞:「高愛卿,寧戟為何一再告急?可是軍需當真有所阻滯?」
高行淵神態自若,拱手答道:「回皇上,臣不過是謹慎行事罷了。戶部調度浩繁,牽涉甚廣,豈可草率?臣已派人前往各處倉庫逐一核查,以防虛報冒領、中飽私囊,白白耗費國庫。」
謝元和聞言,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備好的文書,沉聲道:「請皇上過目。」
他將文書呈上,語氣不卑不亢:「這是臣命人整理的軍需調度詳表。戶部撥糧時間、數量、運送路線皆有記載,而每一批軍需皆在高大人審批時被拖延數日,甚至退回重報。」
他的聲音字字清晰:「而前線捷報頻傳之時,恰是軍需最為短缺之日。若非寧將軍智謀過人、將士用命,只怕大靖早已半壁河山盡失!」
高行淵眼底掠過陰鷙,隨即恢復如常,語氣不疾不徐:「謝大人此言過甚。臣代掌朝政,自當為國事勤勉,豈敢拖延軍需?想必是下面傳達有誤,臣立即徹查。」
他說得滴水不漏,神態從容,彷彿方才那份詳表不過是無關痛癢的瑣事。
皇帝聽罷,連連咳了幾聲,疲憊地揮了揮手:「既如此,軍需之事便交由賢王督辦,務必盡快送達前線。」
蕭承瑾躬身領旨。三日後,第一批軍需終於啟程。
蕭承瑾親自前往城門督送,看著滿載糧草輜重的車隊駛出京城,心中難以輕鬆。這批物資雖已上路,卻遠不足以支撐前線大軍的消耗,不過是杯水車薪。
高行淵在朝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即便皇帝下旨,他仍有無數手段從中作梗。這一批軍需能順利送出,不過是他暫避鋒芒、以退為進罷了。
蕭承瑾負手站在城牆之上,目送車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官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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