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皇帝在御書房批閱奏摺,嶺昭歌立於案側,靜靜研墨。
窗外日光斜斜透進來,落在堆疊的奏摺上,皇帝翻過幾本尋常奏摺,忽而動作一頓。
嶺昭歌眼角餘光瞥見那奏摺封皮上「兵部尚書王德昌」幾個字,心下微動,手上研墨的動作卻未停。
皇帝展開奏摺,奏摺中言辭懇切:「今朝局動盪,將軍遠征,皇子重傷,內外無主。臣等以為,昔日首輔高行淵雖有過失,然才幹忠誠,實為國之棟樑。望陛下念其舊功,召其入宮,以安人心。」
皇帝沉默不語,神色晦暗難辨。
嶺昭歌垂眸看著墨汁在硯台中暈開的紋路,高行淵若復職,朝中必起波瀾,不知還有多少暗湧等著。
只是她方才回到皇帝身邊,君心難測,皇帝待她雖比從前和緩幾分,那幾分和緩裡卻仍藏著試探。此時若貿然開口,只怕皇帝多心,疑她借寵干政,反倒弄巧成拙。
皇帝終是緩緩合上奏摺,閉目沉思片刻,似是下定了決心。他抬眼看了嶺昭歌一眼,見她神色如常,道:「你退下吧,朕要靜一靜。」
嶺昭歌垂首斂眸,恭敬行禮,輕聲應道:「臣妾告退。」
直到身後殿門闔上,她方才吐出一口氣,眸光沉了沉。皇帝方才那一眼,分明是在試探她會不會開口。她沒開口,皇帝便也沒再多問。
嶺昭歌沿著迴廊緩步而行,心中已隱隱猜到皇帝的打算。高行淵,怕是要復起了。
又過數日,內侍手持聖旨到高行淵軟禁之處,聲音清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首輔高行淵,昔有過失,然念其舊功,特赦其罪,復其官職,仍任首輔,輔佐國政。欽此。」
高行淵跪伏於地,額頭觸及冰涼的青磚,聲音沉穩:「臣高行淵,叩謝聖恩。」
翌日,高行淵著紫袍入殿謝恩。金殿之上,百官分列兩側,有人眼角含笑,趨步上前寒暄;有人低垂著頭,掩去眉間那抹陰翳。
嶺昭歌倚在清暉宮的雕花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細密的紋路。遠處宮牆連綿起伏,如巨龍蜿蜒盤踞,琉璃瓦在朝陽下泛著粼粼金光,晃得她不由得眯起眼。
這結果原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知蕭承瑾那邊有何打算。
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見著是不行了。太醫們輪番守在御前,湯藥換了七八副,苦澀的藥味終日瀰漫在龍榻四周,一室的帷幔都染上了揮之不去的氣息。
皇帝批閱奏摺的硃砂筆常常懸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墨汁便順著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片殷紅。
高行淵起初還躬身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請示聖意,後來見皇帝精神愈發不濟,便索性捧了奏摺,直接代為批閱。
嶺昭歌夜裡睡不安穩,輾轉反側間,腦海中浮現白日裡在御書房瞥見的兵部奏摺。
高行淵不動聲色地壓在案底,遲遲未能遞到皇帝案前。那奏摺封皮上的字跡她看得分明,心裡那股不安便如暗夜裡的潮水,隨著更漏聲聲,一點點蔓延開來。
她索性披衣起身,倚在窗前,望著庭中那株海棠在月色下投落的疏影,良久,方才低聲喚來流煙,問道:「高府近日可有甚麼動靜?」
流煙神色謹慎,壓低了聲音回道:「高府外圍巡邏的人手比往日多了數倍,主子安排的人只能遠遠盯著,不敢靠近。夜裡時常有黑衣人進出,行跡隱秘,腳步輕捷,似是訓練有素之輩。偶有百姓徘徊府邸附近,還未靠近便被人驅離,連個由頭都不給。高府如今……」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如同一座小型軍營,防護嚴密,反應迅速,難以輕易探得虛實。」
嶺昭歌聽罷,眸光一沉,轉身走到案前,提筆蘸墨,筆尖懸於紙上片刻,方才落下。
信寫得極短,寥寥數語,卻字字斟酌。她將信箋折好,封入信封,交給流煙,低聲道:「送去賢王府。若蕭承瑾醒了,便親手交給他;若還未醒……」她頓了頓,「便帶回來。」
流煙領命退下。嶺昭歌立在窗前,望著她的身影沒入夜色,久久未動。
宮外,京城百姓亦感到風雨欲來。市井間流言四起,茶肆酒樓裡,人人壓低了聲音議論,說皇帝病重,朝中大權旁落,只是誰也不敢說得太明白。
曾幾何時門庭冷落的高府,如今隨著高行淵復起,門前又漸漸熱鬧起來。車馬絡繹不絕,紛紛上門拜謁,那些曾經避之唯恐不及的官員,如今又換了一副面孔,笑意盈盈地遞上拜帖。
高行淵府中燈火通明,書房內卻靜得落針可聞。一名黑衣心腹悄然入內,半跪於地行禮。
高行淵擱下手中茶盞,沉聲問:「雲州那邊,可有異動?」
心腹回道:「夫人與公子、小姐一切安好,只是地方官府盯得緊,出入多有不便。」
高行淵起身走到書案後,從暗格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錦袋與一封火漆封緘的密信,推到心腹面前:「你即刻啟程,帶上這些銀兩,先去見雲州縣令。該打點的都打點妥當,不可驚動上面的人。」
心腹點頭,將錦袋與密信妥帖收好,貼身藏入懷中。
高行淵又從袖中取出一枚暗金令牌,燭火映照下,令牌上的紋路泛著幽光。他將令牌遞過去,道:「等一切妥當,你親自護送他們離開雲州,另覓一處僻靜之地安置。切記,不可走官道,不可驚動地方官府,更不可讓任何人知曉他們的行蹤。」
心腹雙手接過令牌:「屬下明白,必保夫人與公子、小姐安然無恙。」
高行淵道:「安頓妥當後,暗中派人守護,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稟報。未得我令,不可擅自帶他們回京。」
他頓了頓,又低聲問道:「六皇子身邊的人手,安排得如何了?」
心腹恭敬回道:「六皇子身邊的太監、宮女、護衛皆已換過,都是咱們的人,日夜輪流守著,外人難以靠近半步。」
高行淵微微頷首,眸中閃過一絲滿意:「甚好。此事務必萬無一失,不可有半點疏漏。」
心腹再拜,悄然退下。
書房內燭影搖曳,高行淵獨自立於窗前,望著庭中那株老槐樹在月色下投落的斑駁樹影,肩背終於稍稍鬆弛下來。
南疆邊地,天色灰濛濛的,風裡裹著細細黃沙,撲面而來時帶著一股乾燥的血腥味。遠處山影隱約,營帳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寧戟一身戎裝,風塵僕僕地抵達邊境軍營。馬蹄未停,他翻身下馬,身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塵土,眉宇間卻不見半分倦色。他未作片刻休息,立即下令召集心腹將領議事。
營帳內燭火搖曳,幾名將領圍坐在簡陋的木桌旁。桌上攤開的地圖已被翻閱得邊角起毛,邊境線紅藍交錯,敵我佈防一目了然。
左營統領張鐵山身材魁梧,滿臉風霜刻出的溝壑,站在寧戟身側,沉聲匯報:「將軍,自南黎國新近發現礦脈,鑄造出一批鋒利異常的兵器後,南黎軍氣勢大漲,連破我大靖數縣,沿途村鎮多有淪陷。我邊軍死守要隘,憑險設防,勉力阻擋敵軍鋒芒,但仍難免損失慘重。」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如今邊境百姓流離失所,軍中士氣……也大受影響。」
寧戟目光掃過地圖上標記的敵軍據點,指腹輕按在一處紅點上,語氣沉穩:「戰線若拉長,外敵必乘虛而入,局勢將更加危急。此戰必須速戰速決,拖延不得。」
張鐵山抱拳道:「將軍所言極是,然敵軍據險而守,地形對我方不利,且他們糧草充足,似有長期對峙之意。我軍雖有精兵,但後勤補給跟不上,關鍵的弓箭與攻城器械遲遲未到,士卒們頗有怨言。」
另一名副將也附和道:「將軍,敵軍騎兵來去如風,我軍步兵為主,若無足夠箭矢壓制,恐難抵擋其衝擊。長此以往,軍心必亂。」
寧戟聽罷當即起身,大步流星地往糧倉方向走去。張鐵山與幾名將領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糧倉門扉推開,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寧戟看向倉內,只見糧袋堆疊得稀稀落落,遠不及預期的數量。
他走近一袋,俯身探手入內,指尖觸及的穀粒乾癟粗糙,分明是陳年舊糧,混雜著細碎的沙礫與蟲蛀的痕跡。
他又轉去軍械庫,牆邊箭桶尚有箭矢,數量卻比預期少了近半,排列凌亂,像是被人匆忙翻動過。
攻城器械的零件堆放在角落,乍看似乎齊全,細看之下,有些部件蒙著一層薄灰,顯然許久未曾挪動,還有幾處零件的形狀與圖紙略有出入,一看便是臨時拼湊而成。
寧戟蹲下身,撿起一塊木板,斷口處的紋理並不新鮮,顯然是早前便已損壞,卻遲遲未曾修補。他將木板翻轉,又見背面有蟲蛀的細孔,心頭微沉。
這些細微的異樣,若不細查,難以察覺。寧戟掃過倉內堆放凌亂的器械,暗自警惕,此間恐有隱情。
「將軍,這……」張鐵山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寧戟沉聲道:「軍需調度,層層經手,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他目光如刀,掃向在場眾人,「查。從押運官到倉管吏,一個都不許漏。若有人中飽私囊、剋扣軍需,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張鐵山抱拳領命:「末將這就去辦。」
數日之內,寧戟親自督陣,徹查軍需虧空之事。幾名押運官與倉管吏被揪出,或杖責、或革職,軍中風氣為之一肅。雖然補給問題尚未徹底解決,但士卒們見將軍親力親為、賞罰分明,士氣漸有回升。
寧戟登上營寨高處,極目遠眺敵軍動向。
風沙撲面,邊關形勢如棋局鋪展,敵我據點星羅棋布。
寧戟暗自沉思片刻,薄唇微啟,低聲喃喃:「你們想拖延戰局,我偏不讓你們如願。待補給一到,便是我反擊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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