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戟被召回京城時未帶一兵一卒，如今要離京也輕裝簡從，只帶了幾名親信隨從。他心知南方戰事迫在眉睫，容不得半點耽擱。
臨行前，寧戟趁著夜色來到冷宮。
宮牆外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月光清冷如霜，灑在冷宮破敗的青石磚上，四下寂靜無聲，唯有風過枯枝的簌簌聲響。
嶺昭歌正在院中獨坐，似是早已料到他會來。
聽見腳步聲，她抬眼望去，便見寧戟一身玄色長袍立於院門口，神情沉凝。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將他眼底那抹難掩的疲憊照得分明。
「南疆戰事緊迫，我不能再留。」寧戟聲音低沉，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可要與我同去？」
他負手而立，神色淡然，這個問題他來的路上在心中問過自己無數遍，明知答案，卻還是想親口問她一次。
嶺昭歌聞言微怔，抬眼望向他，眼中波瀾一瞬即逝，很快歸於平靜。
她站起身，走到寧戟面前，停在三步之遙的地方，定定地望向寧戟的眼眸，眼眶瞬間泛起澀色。
她側了側頭，聲音清冷而堅定：「我不能走。」
「皇帝今日召高行淵入宮，長談至黃昏，恐有復用之意。」她字字清晰，「蕭承瑾重傷未醒，朝中無人能制衡高氏。我必須回到皇帝身邊。」
寧戟眉頭微皺，沉聲道：「六皇子近日極少露面，高行淵若要成事，絕不會留你。你留在宮中，無異於以身犯險。」
寧戟素來是個將萬事萬物都攥在掌心裡的人，從不許自己有半分失控。
可此刻望著她清冷的眉眼，心底某處竟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動搖。明知她說的是對的，是眼下最好的棋路，偏偏有甚麼東西堵在胸口，讓他說不出「好」字。
「皇帝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六皇子是高行淵手裡最要緊的籌碼。他若掌政，擁立六皇子登基，那麼蕭承瑾、你、我……都難以倖免。」
嶺昭歌抬眼直視寧戟，那雙眼本就生得極美，此刻在月色下愈發清亮，像是夜幕下一泓靜水，眼底蘊著一抹難以撼動的堅定。
寧戟沉默良久，他們都不是意氣用事之人，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分明。這盤棋走到如今，誰該落子、誰該守局，早已無需多言。嶺昭歌與他一樣，都在等一個時機，她不會走的。
半晌，寧戟從袖中取出一卷地圖，遞到她面前，聲音壓得極低：「我在寧府留了親兵與暗衛，伍青和幽生也會留下。若皇城有變，你即刻去寧府，有人會護你出京。」
他似是還想再說些甚麼，終究只是低聲道：「其餘的事……從長計議。」
嶺昭歌指尖抵住他遞來的手腕，將那卷地圖推回，「伍青與幽生，你帶走。」
伍青身手了得，幽生精於毒術醫理，沙場刀兵無眼，他比她更需要這兩人護在身側。
寧戟不語，只將地圖重新塞入她掌中。
嶺昭歌的指尖涼得像浸過秋露，寧戟掌心覆上的那一瞬，觸及那片冰涼，指節下意識收緊。他垂眸看著交疊的手，心口似有甚麼輕輕撞了一下，旋即猛地鬆開。
「這是皇宮密道圖。」寧戟道：「御花園深處有一條暗道可通宮外，我給蕭承瑾那份裡頭沒有這條。你收好，倘若事有萬一，務必以此脫身。」
嶺昭歌低頭看著手中的地圖，粗糙的紙面在月光下泛著微黃，這是寧戟給出的退路。她沒有再推辭，只是將地圖收入袖中。
兩人相顧無言，夜風帶起細碎的聲響。
嶺昭歌的目光落在寧戟臉上，一寸寸描過他的眉眼輪廓。他眉如遠山橫黛，眼尾微挑，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拒人千里的冷意，此刻在月色下柔和了許多，像是刀鋒收入鞘中，只餘一點寒光。
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他抿緊的薄唇上。他似有話想說，她亦有話想說，只是千頭萬緒糾纏於心，竟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嶺昭歌上前一步，抬手拂去他肩頭落的一片枯葉。指尖觸及他衣料的那一瞬，她的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眷戀。
「你會活著回來嗎？」嶺昭歌的聲音很輕。
寧戟低頭看她，忽然想起，距離他初見嶺昭歌，已近十載光陰。
彼時她尚是個稚嫩的少女，眉眼清冷，帶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這些年過去，她的容顏愈發精緻，眼神卻依舊澄澈如初，映著月色，也映著他的影子。
寧戟驀地生出一念，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臉頰。指尖微動，卻在將觸及她眉眼的那一瞬，嶺昭歌退了半步。
寧戟收回手，將這念頭壓了回去，認真反問道：「我們還會再見嗎？」
夜風拂過，吹起嶺昭歌鬢邊幾縷碎髮，她靜靜地望著他，像是要將他的眉眼刻進心底最深處。
良久，久到寧戟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她才頷首，落下一個鄭重的承諾。
她眼眸的堅硬與防備都在此刻卸下，剩下的只是一抹藏也藏不住的柔色，漾著細碎的光。
寧戟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鐵門關的孤煙與長河，我還沒帶你看過，你應當會喜歡。」
嶺昭歌心頭一酸，壓下心頭的情緒，道：「夜深了。」
寧戟應了聲，轉身欲走。
嶺昭歌只能送他到冷宮院門，她立於門檻處，目送他的背影融入夜色。
寧戟走了幾步，忽而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夜風掀起他玄色的衣袂，他沉聲道：「夜涼，回去吧。」
嶺昭歌未動，寧戟的身形在夜色與月光的交織下顯得格外高大挺拔，如同一道堅實的屏障，帶著沙場歷練出的沉穩與孤傲。
他腰間佩劍隨步伐晃動，劍鞘上斑駁的磨損痕跡在月光下隱約可見，那是無數次出鞘與歸鞘留下的印記。
就在他即將踏出院門的那一刻，嶺昭歌終是忍不住低喚了一聲：「寧戟。」
寧戟腳步一頓，背影僵住，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在原地停了片刻。
寧戟終於側過身，目光穿過沉沉夜色與嶺昭歌交會。
嶺昭歌身後的皇城宮闕在夜色下巍然聳立，層層殿宇金瓦朱檐，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宏偉，宛如一頭沉睡的巨獸，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將渺小的人吞噬殆盡。
她的身影單薄如紙，在這無邊的宮牆下顯得那樣孤零零的，似乎隨時會被這座龐然大物吞沒。這座皇城困住了太多人的一生。
嶺昭歌深深看向他，道：「保重。」
寧戟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身，大步離去，玄色的披風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弧線，身影很快消失在冷宮幽深的長巷盡頭。
嶺昭歌站在院門口，怔怔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一絲衣角。
夜風愈發凜冽，嶺昭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扶著門框緩緩蹲下身，雙臂環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裡。
她蜷縮著顫動肩膀，像一隻被遺落在寒夜裡的孤雁，羽翼單薄，無處可棲。
良久，嶺昭歌抬起頭，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濕意，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不該有的情緒一點點壓回心底。
她站起身，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轉身走回冷宮深處，彷彿方才那一刻的脆弱從未發生過。
嶺昭歌回到內室，沉思片刻後低聲喚道：「流煙。」
角落的陰影裡走出一個纖細的黑影。
「冷宮無人監視，你不必日夜隱於暗處。」嶺昭歌問道：「皇上這些日子身體如何？」
「皇上近日龍體欠安，上朝時間越來越短，時常在半途就讓大臣退朝。昨日甚至連早朝都免了。」
嶺昭歌聞言心下明瞭，皇帝素來戀權如命，往日哪怕病得起不來身，也要強撐著臨朝聽政，從不肯在群臣面前露出半分頹態。如今連早朝都免了，可見這副龍體已是油盡燈枯，連他自己都再撐不住了。
她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青瓷小瓶，指尖在瓶蓋上點了點：「你想辦法將這香引入皇上寢殿，切記量不可多，只消一縷煙氣便夠了。可能做到？」
流煙伸手接過，神色謹慎，將小瓶妥帖收入袖中：「流煙定不負所託。」
「去吧，萬事小心。」
待流煙離去，嶺昭歌獨自在室內靜坐片刻，方才起身，從床榻下取出一把落了薄塵的古琴。她抱琴緩步走到院中，尋了一處月色最盛之處坐下，將琴橫置於膝上，纖指輕輕拂過琴弦，試了試音。
這香並不致命，只會讓人心神不寧、夜夜驚夢。嶺昭歌深知皇帝素來淺眠多疑，若再添上這香的效用，只怕更是輾轉難安、夜不成寐。
月華如練，傾瀉滿院清輝。琴聲在她指下悠悠而起，初時低迴婉轉，繼而幽怨纏綿，如泣如訴，似有無盡心事藏於弦中。
那琴音隨夜風蕩漾開去，穿過重重宮牆，飄向皇宮深處。
一夜，兩夜，三夜……
皇帝自寧戟離京後便夜夜輾轉難眠，每至深夜，總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琴音穿透重重宮牆，鑽入他的夢裡，像是有人在他耳畔輕聲嗚咽。
他猛然驚醒，額上冷汗涔涔。那琴聲分明熟悉得很，定是在哪裡聽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太醫們輪番診脈，皆說龍體並無大礙，只是心神不寧，需得靜養。
可那琴聲夜夜不絕，第六夜，皇帝終是忍不住了，循著那若隱若現的琴音，一路來到冷宮。
推開斑駁的院門，一抹孤寂的身影背對著他，正撫琴而坐。纖細的指尖在弦上輕撥，琴聲悠揚，正是他夢中縈繞不去的旋律。
「是你。」皇帝站在院中，聲音透著幾分疲憊。
嶺昭歌指尖一頓，琴音戛然而止。她緩緩轉過身來，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眉眼，她斂衽行禮，聲音不卑不亢：「臣妾參見皇上。」
皇帝上前幾步，目光在她臉上細細端詳。月色下，嶺昭歌神情淡然，眼中波瀾不驚，面容依舊美麗動人，只是比從前清減了些許，下頜的弧線愈發分明。
嶺昭歌低垂眼簾，將心思掩藏於眼底，輕聲道：「臣妾在冷宮無事，只能撫琴遣懷，不想驚擾了皇上清夢，實在罪過。」
皇帝搖了搖頭，聲音中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自從你來了冷宮，朕身邊人雖多，卻無一人能及你侍候得用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肩頭，忽而道：「今夜，朕就宿在這冷宮。」
嶺昭歌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恭順地應了一聲。
當夜，皇帝在嶺昭歌的琴聲中安然入睡，呼吸綿長，一夜無夢。
燭火搖曳，映得皇帝眉間那道深刻的紋路愈發清晰，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也不過是個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的老人。
嶺昭歌確認他已沉沉入眠，方才不動聲色地將袖中殘留的蒙汗藥粉末小心收好，藏回暗袋之中。抬眸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轉瞬即逝。
次日清晨，皇帝醒來時神色舒展，沉吟片刻後道：「沈貴妃查了這麼久，也未能找出甚麼證據。你在冷宮也已反省多日，朕看也夠了。」
他揮了揮袖，語氣淡淡：「今日就回清暉宮吧，朕封你為貴人。」
話音一頓，皇帝看向嶺昭歌，目光幽深難辨：「日後好生侍奉朕。朕百年之後，你便隨朕一同去吧。」
嶺昭歌心頭猛地一沉，仍垂首跪地，聲音平穩：「臣妾謝皇上隆恩。」
於是她在冷宮待了大半月，又重新回到清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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