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戟剛走出小樹林，方才那句「你於我而言，與旁人皆不一樣」還在耳畔打轉，連帶著她說這話時的神情，一併刻進了心裡。
他正想著，鼻尖忽地嗅到一股焦糊氣息。抬眼望去，後方天際不知何時騰起一縷黑煙。
寧戟腳下一頓，轉身便往回走。
還未走近那片樹林，便見嶺昭歌獨自迎面走了過來。
她額角隱約泛著一塊紅腫，髮梢沾著細碎的灰燼，一縷焦灼的氣息還未散盡，昭告著方才那場無聲的訣別。
她的步子有些虛浮，倦意沉沉地壓在眉眼間，隨著她刻意放緩的呼吸一點點嚥了回去。
寧戟腳步一頓，他沒有問，也不必問。她一身的狼狽，那片刻前還完好的密室，已經說明了一切。他靜靜凝視著她，眼裡有一瞬的怔愣，旋即又歸於平靜。
他早該料到的。她從來就是這樣的人，走一步便斷一步後路，從不給自己留半分餘地。
「抱歉，毀了將軍的密室。」嶺昭歌的嗓音啞得厲害，像是吞了滿口的煙塵。
寧戟的眸色不知不覺軟下來，「無妨。」
嶺昭歌立在原地，執拗地揚著下巴，只要姿態不倒便還能體面。
寧戟望著她，恍惚間又看見沽尾村那個眉眼鋒利的少女，像把還未開刃的刀，刃口淬著陽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可他為了自己的私心，親手將她磨鈍了，一點一點磨去那些鋒芒，只剩下滿身裂紋。
他喉嚨動了動，半晌才開口：「若有朝一日……」話說到一半又頓住了，舌尖發澀，「你所求皆成，想去何處？」
嶺昭歌愣住了。
這一路走來，她被命運推著往前，咬著牙撐著氣，從不敢停，也不敢想。
可他問的是「想去何處」。
嶺昭歌張了張嘴，忽然發覺自己竟答不上來。從前有爺爺，有村子，有嶺地那片海。
後來甚麼都沒了，只剩一條路，一條走到黑的路。
她從未想過這條路會有盡頭，更未想過盡頭之後，還能有去處。
寧戟不留情地撬開她內心深處的一角，露出底下一片荒蕪。
寧戟看著她道：「與我去鐵門關，可好？」
鐵門關遠離京城這攤渾水，遠離朝堂上那些見不得光的算計與傾軋，守著大靖的邊疆。
嶺昭歌沒有立刻應聲，只是抬起頭，靜靜望著面前這個男人。
寧戟眉眼間有藏不住的不耐，卻還是認認真真地等著她的回答。
嶺昭歌驀地笑了，笑意淺淺浮上眉梢，又沉落下去。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摻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哀傷。
下一瞬，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濕意終於沒能忍住，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沿著臉頰那層薄薄的灰燼劃開一道淡痕。
寧戟沒有多想，手已經抬了起來，伸手接住了那滴淚。溫熱的觸感從指尖一路漫上心口，燙得他身體微僵。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點晶瑩在日光裡顯得格外刺眼，她所有說不出口的全化成這一滴，落在了他掌心裡。
寧戟將那點濕意攏進掌心，不動聲色地別過臉去，指尖撚了撚。
他背對著嶺昭歌，嗓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漫不經心：「我便當你答應了。」說罷，他沒有回頭，只拔腿便走。
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他的背影被拉得又長又遠，像一道濃墨未乾的筆痕，橫在她眼底。
嶺昭歌站在原地沒有動，眼眶裡還有些澀。她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遠去，堵在心口的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說鐵門關，帶她一同離開，說得那樣輕描淡寫，彷彿日子真的能那樣過下去似的。
可她哪有甚麼之後，她欠的債、背的罪、走的路，每一步都是回不了頭，她憑甚麼奢望終點有人等著？
無論此刻有多少溫暖與期許，她與寧戟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註定無法走向同一個結局。
思及此，嶺昭歌垂下眼，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能再笑出來。
嶺昭歌在將軍府並未久留，當晚便悄然返回冷宮。
日子一天天過去，宮中氣氛愈發壓抑。
清晨時分，京城城門外一輛滿是塵土露水的馬車緩緩駛入。車簾緊閉，護衛神色凝重，身上帶著未乾的血痕。
賢王蕭承瑾南下議和失敗、身受重傷的消息一夜間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原本該層層封鎖的消息被人有意推波助瀾，迅速傳遍都城，也將蕭承瑾推向風口浪尖。
流煙腳步匆匆進入冷宮，壓低聲音在嶺昭歌耳邊道：「賢王殿下回京途中遭遇埋伏，受了重傷。護衛們拼死護送，幾經輾轉才將人送回京城，主子暗中前往王府查看過，殿下至今昏迷未醒。」
流煙自上次入宮後，寧戟便囑咐她留在宮中，暗中保護嶺昭歌周全，以防高行淵再遣刺客。
嶺昭歌在宮中孤立無援，正缺得力之人，有流煙在側，行事也能方便一些。
嶺昭歌聞言，眉心微蹙。她原以為蕭承瑾至多不過受些皮肉之苦，以他的心思縝密，這趟南下豈會毫無防備？可如今聽來，竟是傷重昏迷，連人都險些折在半途，他身邊之人竟如此不濟！
嶺昭歌心底隱隱泛起幾分不安。蕭承瑾此人行事向來滴水不漏，既敢隻身赴險，必定早有後手。能讓他落到這步田地，對方的手段只怕比她想像的還要狠辣周密。
朝中可用之將寥寥無幾，邊境危在旦夕，朝堂更是群龍無首，高氏一黨必定趁虛而入，將這潭渾水攪得更濁。
南黎國臨時獅子大開口，要求大靖邊境再後撤三百里，歲貢增至原先三倍，否則便要揮兵北上，踏平邊城。
南黎國養精蓄銳多年，國力日盛，兵鋒正銳。此番議和失敗，無異於撕開了兩國之間最後一層遮羞的薄紗，那層維繫多年的虛假太平，終於掩不住底下暗湧的刀光劍影，戰火一觸即發。
邊境告急的軍報如雪片般飛入京城，一封接著一封，南方州府連連告急，稱南黎軍隊已在邊境集結，旌旗蔽日，隨時可能大舉進犯。
朝堂之上，爭議愈發激烈，各方人馬各懷心思。
兵部尚書王德昌率先出列，撩袍跪地，聲色俱厲道：「陛下，南黎國此番來勢洶洶，邊境烽火一旦燃起，恐如野火燎原，難以遏制。京城乃國之根本、社稷之重，萬不可有失！臣以為，當即刻調臨近京畿的兵馬回防，以護聖駕與都城安危！」
此言一出，寧戟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垂眸站在原處，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已轉過數重念頭。
高行淵雖被貶黜，其黨羽仍盤踞要職，此時任何軍力調動都不可輕忽。
王德昌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若當真將兵馬調入京城，誰能保證那些將領沒有異心？屆時刀兵近在咫尺，皇城不設防，無異於將天子性命拱手送到旁人刀俎之上。真是好算計。
寧戟斂去眼底那抹寒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南方戰事雖急，然距京城尚有千里之遙。此時倉促調軍回防，恐怕不僅於事無補，反而更生變故。」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如舊，字字清晰：「若有人趁此機會擁兵自重、另起異心，京城反倒成了險地。臣以為，當務之急是以邊境為重，增援南方，穩住陣腳，方為上策。」
話音落下，他目光銳利掃過王德昌，不著痕跡，隱含警告之意。
王德昌見勢不妙，面上堆起訕訕笑意，退而求其次道：「將軍所言極是，臣亦不敢以京城安危為兒戲。既如此，不若折中行事，只將軍力駐守於京城郊外，既可拱衛聖駕，又不致招人口舌，豈非兩全其美？」
他說罷，微微躬身，一副忠心耿耿、殫精竭慮的模樣，方才那番險惡用心宛若從未存在過。
寧戟正欲開口駁斥，龍椅之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皇帝以拳抵唇，咳得面色漲紅。待那陣咳意稍歇，他揮了揮手，不耐煩地打斷了寧戟未出口的話：「行了！」
他雙頰微陷，眼下浮著一片青黑，顯然近日未曾好眠。那雙眼睛裡透著幾分惱怒，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惶然：「朕乃天子，豈能讓敵軍逼近都城？王愛卿所言有理，軍力便駐守郊外，以防不測！」
話音落下，皇帝面色陰沉，目光游移不定，落在殿中眾人臉上又匆匆移開。他被戰報嚇破了膽子，滿心只想著如何自保，哪裡還顧得上邊境將士的死活、百姓的流離？
寧戟垂首不語，袖中的拳頭緊了又緊。
他望著那高高在上的龍椅，望著椅上那個色厲內荏的天子，朝堂如一盤散沙，國事危如累卵，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只知貪生怕死，剛愎自用，將萬里江山、千萬百姓視若無物。
這便是他拼死效忠的君主，這便是他誓要守護的大靖。
謝元和當即上前一步，拱手朗聲道：「陛下，寧將軍所言極是！邊境乃國之根本，若棄邊境不顧，調軍回防，無異於自斷臂膀！南黎國虎視眈眈，若我軍示弱，恐將長驅直入，京城安危更難保障！臣以為，當傾力支援邊境，絕不可再讓寸土！」
此言一出，殿內幾名臣子紛紛附和，齊齊跪下，聲音鏗鏘：「陛下，萬萬不可再讓邊境！國土不可棄，將士不可棄！請陛下三思！」
皇帝聞言，臉色愈發陰沉，重重一拍龍案，怒喝道：「夠了！爾等只知空談大義，可如今邊境連連告急，朕問你們，這朝廷上下，可還有誰能領兵出戰？老將年邁，新將未歷戰事，爾等叫朕如何是好？」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眾臣低頭，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寧戟立在原處，眉目低垂，一言不發。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若請纓出戰，便是將這些日子在京城苦心經營的一切拱手讓人。高行淵蟄伏已久，只待他這一走，必然趁虛而入，攪得朝堂天翻地覆。蕭承瑾重傷未醒，京中再無人能與高氏抗衡，他這一去，回來時還能剩下什麼？
可他不去，又能如何？
環顧四周，老將凋零殆盡，新將資歷尚淺，難當此任。滿朝文武無人敢接這燙手山芋。南方戰火已燃，邊城百姓正在刀兵之下苦苦掙扎，每耽擱一日，便是更多的殘駭。
他想起嶺昭歌那副收殮在密室裡的白骨，想起她口中那些被當作獵物追殺的村民，想起那一道道至死未愈的骨裂。
若他袖手旁觀，今日南方邊境的百姓，便是明日的沽尾村。
寧戟閉了閉眼，將喉間那口滯澀的氣息緩緩吐出。
罷了。
他撩袍單膝跪地，脊背挺直如舊，聲音沉穩，聽不出半分波瀾：「陛下，邊境告急，百姓塗炭，臣願請纓出戰，赴南疆安民止戈，保我大靖山河無恙。」
話音落下，殿中靜了一瞬。
寧戟抿著唇，他這一走，京城必亂。可若無人領兵，國土淪喪，大靖便真的完了。
兩害相權，他別無選擇。
皇帝目光微眯，審視著寧戟，似在掂量他的忠心，片刻後冷哼一聲，轉頭看向戶部尚書，語氣不善：「戶部可有應對之策？糧草、軍餉如何籌措？」
戶部尚書額頭冷汗涔涔，戰戰兢兢地回道：「陛下，國庫空虛，前些年水災旱災不斷，各地賑災已耗盡儲備，朝廷如今……實無糧無銀，打不起這場戰啊！」
他又補充道：「若非先前抄沒高府，得了一筆銀兩，怕是早就捉襟見肘了……只是那筆銀子也早已用修繕宮牆，如今實在是山窮水盡。」
皇帝臉色鐵青，正欲發作，一道聲音自側旁響起。
沈良撩袍出列，俯身一禮，「陛下，國難當頭，臣雖無治軍之才，亦願略盡綿薄。臣願捐出家財一萬兩白銀，以充軍餉，助我大靖將士禦敵於外。」
眾人目光齊齊投向他，沈良素來不涉黨爭，行事圓滑，從不輕易表態，此刻忽然出頭，倒叫人一時摸不透他的心思。
沈良只垂眸立在原處，面上不見喜怒，眼底有一絲極淡的複雜之色，一閃而過。他在朝中沉浮多年，見過太多風雨飄搖、樓臺將傾，到了這個地步，有些事總該有人先開這個口。
謝元和沉吟片刻，亦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亦願捐出五千兩，並號召門生故舊，共籌軍資，以援邊境。」
他說得鄭重，目光不自覺掃向寧戟，眼底隱有幾分擔憂與敬重。
其餘官員見此情形，縱有不甘，此時也不得不表態。
禮部侍郎額角隱隱沁出細汗，終是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臣……亦願捐銀千兩，聊表寸心。」
話音剛落，便有三兩人跟著附和，聲音參差，總算勉強湊成一片。
皇帝見眾臣紛紛表態，臉色稍霽，目光重新落回寧戟身上。
皇帝審視了片刻，語氣中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冷意：「既如此，寧戟，朕便命你為征南大將軍，統領南方諸軍，擇日啟程，務必守住邊境，不得有失。」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若有差池……朕定不輕饒。」
寧戟額頭觸地，聲音沉穩如舊：「臣，領旨。」
他伏在那裡，脊背挺直，看不見眉眼間的神色。戰場上的生死尚且難料，京城高氏黨羽蟄伏已久，他這一走，群狐必然傾巢而出。
蕭承瑾重傷未醒，生死不知。朝中再無人能與高行淵分庭抗禮，待他歸來時，這滿城風雨，還能剩下幾分完好？
寧戟緩緩起身，垂首退至一旁，眉目低斂，將那一瞬間的陰翳盡數掩去。
戰事當前，容不得他思慮太多。只盼蕭承瑾早有佈置，能撐到他凱旋之日，莫讓旁人趁虛而入。
朝議既罷，百官魚貫而出。
皇帝未隨眾人散去，獨自回了御書房。他在案後坐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案邊緣，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殿中燭火靜靜燃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像一道困在籠中的枯影。
良久，他才開口：「去，把高行淵傳進宮來。」
內侍愣了一瞬，隨即低頭應是，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高行淵奉召入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一身素色便服，神態從容，步履不疾不徐，一如尋常進宮覲見，而非以待罪之身奉詔而來。
御書房的殿門合攏，厚重的門扉隔絕了外頭一切聲響，內侍早已屏退左右，偌大的殿中，只餘君臣二人。
這一談，從暮色四合，直至夜幕深沉。
無人知曉殿中究竟談了些甚麼。待高行淵邁出御書房時，天邊最後一絲霞光早已隱沒，四下裡只剩宮燈如豆，將他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他步履平穩，神情沉靜如常，看不出半分端倪。宮人們遠遠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只覺一陣無端的涼意拂過脊背，說不清那股寒意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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