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說，」寧戟從石案旁的暗格中取出一個用舊布細細包裹的小包裹，聲音低沉，「你爺爺並非普通降民，而是當年流落民間的嶺王世子，你作何感想？」
他將包裹放到石案上，緩緩解開布結。裡頭是一本殘缺的族譜，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只剩後半本。
「這是蕭承瑾離京前，著人暗中送來的。」寧戟將族譜推到她面前，眼神未曾從她臉上移開，「他知曉你的身份。」
嶺昭歌伸手接過，掌心覆在泛黃的紙頁上，微微一顫。她撫平那些皺摺，將它與前半本族譜併在一處。
一頁頁記載著嶺王一脈的血脈流轉，其中一行，正是她爺爺的名字。後半本族譜末尾，以極細小的字跡補記：「幼子遺孤，女，名昭歌，隱於沽尾村。」
原來蕭承瑾那日話裡有話，手中握的便是這份鐵證。
若這後半本族譜落入高行淵手裡，知情者怕是一個也活不成，餘下的嶺民更別想苟延殘喘，只怕要斬草除根，雞犬不留。
嶺昭歌看著族譜，忽而輕笑一聲。那笑極輕，在靜謐的密室裡顯得分外清晰，帶著說不清的悲涼。
「將軍與蕭承瑾都拿此事來試探我。」她垂著眼，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惜，我從未生過甚麼復國的念頭。」
寧戟微微一怔，顯是沒料到她會這般坦然。
嶺昭歌沒有抬頭看他，只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只餘半截，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刻意折去了另一半。玉質瑩潤，成色極好，泛著一層溫潤的色澤。
她將玉佩擱在族譜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寧戟的視線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一縮。玉佩上刻著精細的紋路，是嶺王宗室特有的徽記，比這本殘缺的族譜更為直白，更為灼目。
「若要說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嶺昭歌聲音很輕，眼底卻有暗潮翻湧，「此物，才是最直接的。」
嶺昭歌頓了頓，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玉佩邊緣，聲音低了下去：「打我記事起，這東西便一直戴在身上。」
這世上有些枷鎖，生來就刻在骨血裡，拿刀剔也剔不乾淨。她從未敢奢望嶺人能翻身為王，那座王座已碎成了齏粉，隨著那場大火一同埋進了黃土裡。
嶺人再回不去當年了，是時勢，亦是天命，不是她嶺昭歌拿命去填就能填得回來的。
她只盼著這群跪了大半輩子的人，有朝一日能直起腰來。不必再被人踩在腳底下碾，不必再被指著鼻子罵賤種，不必再被當作亂臣賊子的餘孽。
她要的不多，只盼著往後嶺人說起自己姓甚名誰、祖籍何處，不必低頭，不必躲閃，不必將那個「嶺」字吞回肚子裡。
寧戟拿起玉佩，輕點那道只在秘檔看過的紋路，指節一點點收緊，將那枚玉佩緊緊攥在掌心。
他垂著眼，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才啟唇，「你早就知曉。」
「蕭承瑾能查到的事，你卻從未對我透露半個字。」
嶺昭歌側過臉，睫羽微顫。那一瞬間眼底掠過的情緒太快，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又被她強行按捺下去。她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時，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我的身份，誰知曉了都是禍端。」
「蕭承瑾知道又如何？」她頓了頓，「他與我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早晚要一起沉。」
她望著寧戟，語氣忽而鄭重起來：「可將軍不一樣。」
話說到這裡，她像是有些難以啟齒，垂下眼避開他的眼神，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還是坦然地望進寧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寧戟，你於我而言，與旁人皆不一樣。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也不願給任何人留下殺你的藉口，哪怕是蕭承瑾。」
話語落下，密室裡靜得只剩燭火細碎的聲響。
寧戟看著她，眸色深沉。
嶺昭歌不知道自己說這番話時，眼底閃爍著怎樣的光，算不上炙熱，像深冬裡燃起的一簇火苗，不張揚，此刻足以暖人心脾。
胸口悶了許久的那口氣，竟在這一刻悄然散了。
自從收到蕭承瑾送來的那半本殘卷，他便覺心裡像堵著甚麼，沉悶難受。
他以為她處心積慮隱瞞，是不信他。可此刻聽她說不願給人留下殺他的藉口，那團悶氣便如開春的殘雪，無聲無息地化了。
嶺昭歌見他久久不語，只當他還在為自己的隱瞞惱怒，便拿起石案上的小木匣。
那是她先前托寧戟保管的物件，寧戟從未打開過。
她揭開匣蓋，小心地取出一幅畫像。畫上是一位眉目冷峻的中年男子，眼神堅毅，神態間透著幾分傲骨，與嶺昭歌的眉眼有幾分相似。
「這畫像便是我那夜潛入皇家書閣時竊來的，是嶺王。」嶺昭歌語氣極輕，「只消見過畫中人，再對著我細看片刻、有心去猜，便不難猜出我們的關係。正因如此，那日我才不讓你細看。」
她抬頭看向寧戟，語氣格外凝重：「那日我不說，是因為這不僅關乎我一人安危。若有朝一日曝光，凡是知曉此事之人，無論有心無心，都會被視作包庇逆黨圖謀不軌，朝廷必然會下令肅清，與我有牽連者皆難逃一死。」
寧戟聽罷喉結輕動，側過臉去，「不必再說了。」
嶺昭歌抿了抿唇，沒再開口。密室裡靜得厲害，唯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將兩人的沉默襯得愈發綿長。
良久，嶺昭歌方才問道：「你可想過，蕭承瑾為何偏偏將此物送到你手裡？」
寧戟淡淡道：「想過。」
他如何會想不明白。蕭承瑾這一著，既是交心，也是試探，更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這半本族譜一送出，便將他綁在了同一條船上。知曉嶺昭歌的來歷是其一，被蕭承瑾拿捏住把柄是其二。往後無論他作何抉擇，這條路都已沒了回頭的餘地。
嶺昭歌不再多言，只道：「我想與爺爺說說話。」
寧戟點了點頭，轉身邁步走出密室，將空間留給她和那副白骨。
嶺昭歌站在石案前，微涼的指尖一寸寸覆上那本族譜。
紙頁粗糙，邊角磨得起了毛邊，那是爺爺在無數個風雨飄搖的夜裡，躲過官差的搜捕，忍著腹中饑餓與骨子裡的恐懼，就著豆大的油燈，一筆一劃記下的來路。
她翻得極慢，指腹擦過每一個名字，像是在撫摸那些早已化作黃土的先人。這個是曾祖，那個是祖母的閨名，再往後，便是父親那一輩。她從未見過的人，卻在這泛黃的紙頁上，與她血脈相連。
每翻過一頁，似有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身上，不見血，卻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將族譜合上，抱進懷裡，下巴抵著書脊，久久沒有鬆手。
半晌，嶺朝歌俯身取下燈台上的燈油，燈油一點一點倒在白骨上，油珠順著骨節滑落，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
她手腕顫抖著，險些從指間滑脫，她咬了咬牙，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掌心攤開是那枚半截玉佩，這是她自幼貼身佩戴之物，也是嶺王一脈最直接的證據。
她的眼神描摹著玉佩邊緣，腦海中浮現出爺爺語氣溫和地告訴她，不要忘了自己的來路。可如今，這份責任成了壓在她心頭的枷鎖。
嶺昭歌將玉佩放在石案上。她取過石案上的紙鎮，深吸一口氣，將那枚渺又無比沉重的玉佩放在石案上。
她咬緊牙關，猛地舉起紙鎮，重重砸下。玉佩發出一聲脆響，裂紋如蛛網般爬滿整塊玉身。她沒有遲疑，紙鎮再度落下，一下，又一下……
玉佩終是碎得不成形，她將碎片一一拾起，用那塊舊布細細裹好，放在白骨的心口處。
嶺昭歌俯身拂去白布上沾染的塵灰，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沉睡之人。這是她最後一次為親人整飾儀容了。白布掖好邊角，族譜、畫像、書冊依次收攏，齊齊擱在石案一側。
嶺昭歌退後幾步，雙膝重重落地。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一叩，再叩，三叩。悶響聲聲入骨，震得胸腔發疼。這些東西若有一日見了天光，等著嶺人的便是滅頂之災。
可這把火一燒，嶺民的過往、榮辱都將隨之煙消雲散，她親手斷了嶺民的根，背叛了那個無數人以命相許的嶺地。
這種切身之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然而她別無選擇。
嶺昭歌撐著石案起身，取過牆邊的火把，火光映得她面色明滅不定，目光落在石案上，久久沒有移開。那是她最後的退路，也是她最深的牽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抹猶豫已被決絕取代。
火把遞了過去，焰舌舔上白布邊緣，火勢蔓延，轉瞬便將族譜、畫像、玉佩的碎片盡數吞沒。那些她用命護著的東西，連同嶺王一脈最後的痕跡，都在這場火裡燒成了飛灰。
嶺昭歌心裡明白得很，這條路走到頭也不會有甚麼峰迴路轉。
她求的不過是有朝一日，這群叫人踩了半輩子的嶺人能直起腰來說話罷了。為著這一點卑微的念想，她甘願把自己填進去。
縱然這份尊嚴輕如鴻毛，縱然這一切終將被歲月的塵埃掩蓋，她亦無悔。這是她欠嶺地的，也是她唯一能還的。
她跪在火光前，視線一片模糊，眼眶裡那點濕意被熱氣烘得更灼人。
從今往後，世上再沒有甚麼嶺王遺孤，只剩一個斷了根、絕了系的嶺昭歌，獨自走她該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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