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漸明,嶺昭歌睜開眼,意識尚有些飄忽。
她警覺地掃視四周,這是一間佈置簡潔的廂房,窗紙透進日光,在木地板上斜斜拉出一道光影。不是冷宮。
她撐起身,肩頭傳來陣陣刺痛,這才想起昨夜刺客的襲擊。
傷口已被人包紮過,手法粗獷利落,繃帶纏得緊實,邊角卻收得隨意,一看便是行伍中人慣用的綁法。身上衣物也換成了乾淨的寢衣。
門外腳步聲極輕,寧戟推門而入。他手裡端著一碗藥,眉目冷峻,薄唇緊抿,神色淡漠如常。
嶺昭歌抬眼看他,低聲問:「可是出了甚麼事?」怎麼帶她出宮了?萬一被人發現……
寧戟沒答話,只將藥碗遞過來。嶺昭歌順手接過,仰頭一飲而盡,動作自然,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寧戟眉梢微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待她將空碗擱下,他才淡聲道:「隨我來。」
兩人穿過幾道迴廊,繞過假山,來到府邸後院一處不起眼的小屋前。
小屋隱在竹林深處,外觀樸素,若非熟悉地形,極難察覺。嶺昭歌認得這地方,上回來寧府時,寧戟便帶她來過了。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桌,幾把椅,角落裡擱著只舊木箱,落了薄薄一層灰。
寧戟沒停,徑直走到靠牆處,指尖在一塊不起眼的磚石上輕輕一按。
「咔噠」一聲悶響,牆面無聲滑開一道縫隙,露出暗道入口。
嶺昭歌怔了怔,她沒料到這間尋常小屋底下竟藏著這樣的機關,目光不由落在寧戟側臉上。究竟要帶她見甚麼人?還是有甚麼東西如此重要,值得他這般大費周章、層層設防?
寧戟側身讓開,示意她先行。嶺昭歌斂了斂神,抬步踏入那道幽暗的通道。
密室幽深,四壁透著股經年不見天日的陰冷。裡頭唯有一張石案,上頭覆著白布,輪廓微隆,掩著不能見人的秘密。
案旁擱著一本殘破舊冊子,紙頁泛黃捲邊,還有她曾交給寧戟的那隻小匣子。
嶺昭歌的腳步頓住了。這裡太靜了,靜得只剩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擂在耳畔。她指尖不自覺收緊衣袖,掌心沁出薄薄一層汗意。
寧戟沒有回頭看她,徑自走向石案前站定,面上不露喜怒,開口時語調平平,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
「五十餘年前,嶺王兵敗,當時靖熙帝下令肅清嶺地文人士族。」他指尖撫過石案邊緣,「凡能識文斷字的嶺人,皆列為叛逆,官府焚書毀碑,斷其史脈。私藏文書者,死罪。」
「嶺地降民不得習文,不許通學。」寧戟轉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靖元帝親筆所頒政令,執行之嚴,鮮有漏網。」
嶺昭歌站在原地,只覺寒意從腳底一寸寸爬上脊背。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
「八年前,我從沽尾將你帶走。」寧戟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你出身偏遠漁村,卻識文斷字。」
「沽尾村泥屋前院,泥裡埋著用炭筆在陶片上練字的殘片,字跡工整。你家中無紙筆,便用碎陶、炭灰練字。」他頓了頓,「當日我背過你爺爺,他拇指和中指側皆有厚繭,如今想來,應是常年執筆留下的。」
說到這裡,寧戟從懷中掏出幾隻草編的小獸,麒麟、獅子,編法精巧。他將它們重重擱在石案上,發出一聲悶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一月前,伍青從鬼哭峽那間小屋裡帶回些東西。」寧戟頓了頓,指尖撥弄那幾隻草編小獸,「嶺王幼時在宮中無人問津,便以稻草編獸為戲。這編法獨特,旁人學不來。」
嶺昭歌腳下一滯,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爺爺將草編之法教給她,既是思念,也是警醒,讓她記住自己從何處來,縱使亂世飄零,也不至於徹底斷了根。
寧戟看著她褪去的血色,眉目間壓著甚麼,半晌才又開口,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兩年前,北地疫病肆虐,降民擠在一處避難。有年邁的老人燒得神志不清,譫語中說漏了嘴,嶺民間一直有傳言,當年嶺王有血脈流落民間,僥倖躲過屠殺。」
他停了停,語氣愈發冷硬:「蕭承瑾遣人暗中去查,只尋得些殘破傳言。」
嶺昭歌面上血色盡褪,泛白的指尖攥緊衣角。她目光定定落在石案上那方白布,心底某處隱秘的角落轟然坍塌,她忽然明白了,白布之下掩著的是甚麼。
寧戟聲音壓得極低:「嶺王當年流落在外的小世子,生來便有六指,被視作不祥之兆,按律當處死。宮人不忍,暗中將孩子放入竹筐,順河漂流,這才僥倖流落民間。」
說話間,他已繞過石案,行至嶺昭歌對面。那張石案橫亙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聲的鴻溝,生生隔開了他們之間所有未曾說出口的話。
他修長的手指探向白布一角,掀開些許,白布下露出一截腳骨,骨節瘦削嶙峋,足端赫然生有六趾。
「嶺昭歌。」寧戟抬眸,目光冷厲如霜刃,近乎從齒縫間擠出,一字一頓,「你可有話要對我說?」
密室裡寒氣森森,嶺昭歌只覺那股涼意自石縫間滲出,她垂下眼,濃密的睫羽在眼下投落一片淺淡的陰翳,想將自己藏進那片陰影裡去,偏偏四壁皆是死路,無處可遁。
密室裡靜得唯餘兩人呼吸聲交錯。寧戟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嶺昭歌她凝視著石案上覆著的白布,目光似要穿透那層薄布,將塵封的舊事一一剖開。
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末了,嶺昭歌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聲音發啞:「將軍既說了這許多,我也想為將軍講個故事。」
話音未落,她驀地探手,將那白布一把扯開。布帛翻飛,輕飄飄墜地,石案上赫然現出一副完整的骸骨。
那骨骼呈溫潤的象牙色,經年累月,反倒沁出一層溫潤的光澤來。骨架清瘦頎長,每一處骨節都帶著歲月磋磨的痕跡,靜靜躺在那裡。
寧戟眸色微凝,顯然未料到她會有此舉。
嶺昭歌伸出手,撫上白骨右臂,那裡肱骨粗大變形,「十八歲那年,此人因偷偷跑去鄰村偷聽私塾先生講課,被官府發現。為不牽連村中鄉鄰,他主動認下罪責,右臂被生生打斷,傷口潰爛化膿,險些喪命。」
她的手指移至頭骨後側一處凹陷,道:「二十歲時,此人在集市上為一名被欺辱的降民仗義執言,遭守備軍鐵鞭抽中後腦。昏迷三日三夜方才醒轉,自此左眼再難視物。」
寧戟的目光順著嶺昭歌的指尖往下劃,停在胸口,左側三根肋骨錯位,整個胸腔輪廓都變了形。
「三十歲那年,大水之後朝廷強徵糧稅。鄰村孩童餓得形銷骨立,此人將家中僅存的口糧分與他們,被徵糧官差撞見,當場以棍棒打斷三根肋骨。」
嶺昭歌的手指沒有停下,白骨右腿脛骨畸形,殘留著鐵釘鏽跡,她摩挲著暈染開的鏽跡,聲音發悶,「四十歲那年,此人的兒子兒媳為養活一家老小,冒險潛入深海採珠。不料招來鄰村惡霸覬覦,被活活打死在灘頭。他趕到時,只來得及抱回被海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屍首。他跪在官府門前三日三夜,求不來一個公道,反被官府以降民訴訟平民、擾亂秩序為由,當眾杖責。自此腰脊彎曲,再難挺直。」
嶺昭歌說到此處,尾音微微發顫。寧戟下意識看向她,可她只是頓了頓,睫羽顫動一下,眼底乾涸得不見半分水光。
那一瞬,寧戟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從來都是這副模樣,哪怕萬箭穿心也不肯在人前彎下半分。連眼淚都捨不得落,彷彿落了便是輸了,便是認了命。
「四十五歲那年,沿海水寇作亂,此人被官府強徵去做苦力。」嶺昭歌的聲音平復下來,更顯出冰冷,「後來與其他被強徵的村民一同被扣上勾結水寇的罪名,官兵將他們當作獵物,追逐、戲弄、虐殺。他幾經死裡逃生,拖著一身殘軀爬回沽尾村,自此落下病根,再未痊癒。」
「至於這些……」嶺昭歌指尖描過頭骨與肋骨上那些尚未癒合的骨折痕跡,骨裂線分明,邊緣鋒利,那些舊日的疼痛仍凝固在這一寸寸白骨之間,「這些,將軍當日皆親眼所見,無須我再多說。」
寧戟伸手按住了她發涼的指尖,掌心覆上去,想將那股寒意捂暖,啞著聲音:「夠了。」
密室裡燭火搖曳,光影在石壁上拉出斑駁的影子,明明滅滅。
寧戟的背影被燈火拉得極長,脊背繃緊,獨自扛著千斤重擔。
他見過太多的苦難,戰場上橫陳的屍首,城牆下跪地求饒的老弱,荒村裡餓殍遍野的慘狀。血與泥攪在一處,哭嚎與咒罵聲夜夜不散,他早該習慣的。
可此刻嶺昭歌的話像一把鈍刀,不急不緩地剖開那些早已結痂的舊傷,一刀又一刀,刀刀見骨。
那副白骨上的每一道傷痕,都是嶺地降民幾十年來吞下的血淚。這不是一個人的命運,亦是千千萬萬人的縮影。
寧戟盯著她,終是問出那句梗在心間許久的話:「你當日求我帶你離開,可是處心積慮?」
嶺昭歌心中一痛,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眸色清明如洗:「我對將軍,從無半句虛言。當初隨你離開沽尾,不過是不願步父母與爺爺的後塵,不願如他們一般,任人魚肉,死都死得毫無尊嚴。」
她垂下眼簾,「我只想活著。至於旁的……是入京之後,才一點一點看清的。」
至於看清了甚麼,她沒有說,寧戟也沒有追問。有些話不必說透,兩人心中皆已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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