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為刀俎（完） - 第六十四章：潮襲(2)

一個時辰後，禁軍搜索無果，只得收隊。

寧戟最後一個離開書閣，臨走前看了那暗格一眼，俯身撿起地上的灰塵，隨手灑回那個被動過的邊緣，將痕跡掩蓋得不露絲毫破綻。

嶺昭歌一路跌跌撞撞地穿過迴廊，唇上依舊帶著未乾的血跡。

進了內室，門闔上的瞬間，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檀木門上，從懷中顫抖著摸出嶺地書冊，還有那張密道圖。

兩樣東西本該在一起的，可手掌探進懷裡時，指尖碰到的只有書冊的邊角，密道圖消失了。

嶺昭歌的動作一下子凝住了，臉色隨之沉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她在內室裡踱步，眉頭緊蹙，心中飛速推敲著可能性。難道是在逃脫時遺落？還是被人趁亂奪去？

正當她焦急地思索著密道圖的下落，屋內的窗簾突然被夜風掀動，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她身後。

「可是在找此物？」

熟悉的嗓音讓她渾身一震。她轉身，只見寧戟負手而立，指間夾著那張失蹤的密道圖，還有那幅嶺王畫像。月光下，他的神情冷得如刀鋒般銳利。

嶺昭歌心頭一凜，強自鎮定，向前一步，「多謝大人。」

她伸手欲接，寧戟卻沒有立刻放手。他指間翻轉著畫卷，動作無比緩慢，似在故意拖延。

嶺昭歌見狀，心裡陡然緊繃，目光死死盯著他的動作，唯恐他從畫像中看出什麼蛛絲馬跡，整個人都繃得更緊了幾分。

「你潛入書閣，是為了替蕭承瑾盜取密道圖。」他的語調平靜，但嶺昭歌聽出了隱藏其下的冷意。

嶺昭歌接過東西，沒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大人不必多問。」

寧戟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動，眼底掠過陰翳。她這般疏離的模樣，急於拉開兩人的界限，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悶澀。

「我並無意深究，」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收斂神色，淡淡道：「只是沈貴妃正帶人趕來，怕是來者不善。」

嶺昭歌面色倏地一緊，怎麼偏偏選在此時添亂。

嶺昭歌不再猶豫，彎下身子將密道圖與嶺地秘檔藏入桌下暗格，隨即鬆開發髻，任那如墨青絲傾瀉而下。

她的手指輕巧解開夜行衣的繫帶，動作間一頓，抬眸瞥向寧戟。

室內漆黑一片，僅餘窗外疏淡月華，勾勒出朦朧輪廓。

寧戟忙轉過身去，背影挺直如松，卻難掩那瞬息的僵硬。

衣帛滑落的輕柔窸窣與指尖拂過肌膚的細微聲響，清晰得似耳畔低語。他強自屏息，試圖壓下心頭那縷縷悄然蔓延的曖昧氣息。

「好了。」

寧戟轉身，見嶺昭歌已換上素淨寢衣，正低頭撫平床褥。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她鑽入羅帳，側身蜷起，裝作沉睡的姿態。

寧戟目光一掃，俯身拾起地上那身仍殘留餘溫的衣裳。耳畔腳步已叩至門外，寧戟身形一閃，縱身藏入屋梁陰影之中。

恰在此時，殿門被人從外撞開，沈貴妃一身錦緞華服，眉眼間脂粉未褪，髮髻一絲不苟，哪有半分被驚擾的倦態，分明是早已梳妝齊整，專候此刻前來。

她身後還跟著幾名侍衛，其中一人手中抓著一隻掙扎不休的白鴿。

「昭歌妹妹，深夜未眠，可是有心事？」沈貴妃掃視著清暉宮內的陳設，眼中帶著幾分譏諷。

嶺昭歌揉了揉眼角，慢吞吞撐起身子，髮絲散亂地垂落肩頭，眼皮還帶著幾分惺忪的倦意。

她扯過錦被裹住自己，半倚在榻上，嗓音微啞：「貴妃夜半帶著外男闖入後宮，這般興師動眾，莫非是怕宮裡太過清靜，特來清暉宮熱鬧一番？」

沈貴妃冷笑一聲，抬手一揮，那名手握白鴿的侍衛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將鴿子呈上。

「今夜有人親眼見到一隻信鴿自清暉宮飛出，我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牠捉回。」

她伸手從鴿子腿上取下一卷細小的絹紙，攤開在手中，面露驚訝，「居然是為嶺地降民祈福的詩詞？昭歌妹妹，你竟敢在宮中私通外人，還與降民有所牽連？」

嶺昭歌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一瞬的緊繃。她伸手接過絹紙，指尖發涼，展開的動作刻意放緩，像是漫不經心。

目光落在紙上的剎那，她懸著的心倏地落回原處。她暗暗吐出一口氣，緊攥的手指鬆開，任由那紙飄落地上。

嶺昭歌面上神色愈發淡然，甚至還有餘裕抬眸看向沈貴妃，唇角微微一彎，帶著幾分慵懶的倦意。

這些鴿子本就不是甚麼秘密，當年沈貴妃還未得勢時，曾在清暉宮小住，對這裡的一切了如指掌。她早料到沈貴妃會拿鴿子做文章，只沒想到對方會設下圈套等著她。

絹紙上寥寥數行，字跡清秀婉約，乍看竟與她筆法有七八分相似。

詩中「故土」、「舊人」、「嶺雲」幾字格外刺目，字字句句皆是精心佈置的陷阱，若落入有心人眼中，足以牽扯出一樁謀逆大罪。

「這信與我無關，字跡亦非我所書。」嶺昭歌聲音不疾不徐，「貴妃深夜興師問罪，究竟意欲何為？」

沈貴妃眸光微閃，似笑非笑：「栽贓？那這鴿子又作何解釋？莫非是自個兒長了腿，偏要從清暉宮飛出去？」說罷，她轉身朝侍衛揚了揚下巴，「去，請皇上過目。」

嶺昭歌壓下喉間泛起的腥意，沈貴妃有備而來，步步緊逼，怕是早已設好了局等她入甕。

「鴿子生來便四處飛翔，貴妃憑甚麼斷定牠是從清暉宮飛出？」

沈貴妃拍了拍手，身後便有兩名清暉宮的宮人被侍衛押了上來。

「你們且說說，平日裡娘娘可曾餵養過鴿子？」她語氣柔得像在哄孩子，可那雙眼睛冷得滲人。

年長的宮女撲通跪下，聲音抖得厲害：「回……回貴妃，娘娘確實常在後院餵鴿子，還特意吩咐奴婢們照看。」

另一名小宮女也忙不迭地附和，頭垂得極低：「奴婢親眼見過，前些日子夜裡還見有鴿子從清暉宮的窗戶飛出去。」

沈貴妃聽罷，笑意愈深，從侍衛手中接過那隻白鴿，纖纖玉指撥開翅羽，露出一撮淡金色的絨毛，「瞧瞧，這鴿子羽上有記，正是清暉宮所養。若非你暗中傳信，這鴿子又怎會從你宮中飛出？」

嶺昭歌冷冷一哂：「宮裡養鴿子的又不止我一處，憑幾句供詞、一隻鴿子，便要給我定罪？」

沈貴妃見她嘴硬，臉上的笑意倏地斂去，聲音也冷了下來：「妹妹見了本宮，竟連個禮數都沒有，眼裡可還有規矩？來人，把她給本宮拉下來！」

嶺昭歌聞言，非但不懼，反倒輕蔑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涼薄的譏誚：「貴妃好大的威風。只是我記得，這後宮之中，能罰嬪妃的，似乎只有皇后娘娘。貴妃如此行事，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貴妃臉色驟變，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咬著牙道：「來人！」

兩名壯實的宮人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將嶺昭歌從榻上拖起，強行拉到殿外的石板地上。

夜風侵骨，如冰，嶺昭歌膝蓋重重磕在寒涼的石板上，淡白的唇緊緊抿成一線，硬是沒吭一聲。

沈貴妃居高臨下，語氣陰惻惻的：「本宮今日便要好好教教你，甚麼叫規矩。來人，掌刑。」

一名滿臉橫肉的老太監應聲而出，手裡拎著一條鞭子，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嶺昭歌身後。

宮人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老太監揚手便是一鞭，鞭影破空，狠狠抽在她背上，悶響沉沉。

「啪——」

三鞭落下，嶺昭歌本就帶傷的身子劇烈一顫，背脊像被火燎過一般，口中一甜，一口鮮血嗆出，濺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她卻偏偏抬起頭來，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貴妃這般急不可耐，莫不是怕皇上來了，這齣戲便唱不下去了？」

沈貴妃被她這話噎得臉色鐵青，胸口起伏，厲聲道：「還嘴硬！給我往死裡打！」

身旁的宮人面露難色，遲疑不前。沈貴妃目光一寒，語帶威脅：「怎麼，連本宮的話都不聽了？還是你們也想下去陪她？」

宮人們對視一眼，眼底各有盤算。

嶺昭歌雖得聖寵，到底膝下無子。沈貴妃卻是皇子生母，如今皇后之位懸空，後宮之中誰還能壓她一頭？這筆帳，誰都算得清楚。

思及此處，幾人暗暗咬了咬牙，硬著頭皮上前。

嶺昭歌咬緊牙關，倔強地抬頭，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屋梁陰影處，輕輕地搖了搖頭。

寧戟蜷身於橫樑之上，周身融入夜色，唯有一縷月華從瓦縫裡漏進來，拂過他緊繃的側臉。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陰翳，一瞬不瞬地落在那道單薄的身影上。

鞭聲入耳，他的手指便攥緊幾分，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喉間有甚麼東西堵著，像是吞了一口碎冰，又像是嚥下了滿腔的血腥氣。

他不能動。

她不讓他動。

太陽穴的青筋隱隱跳動，牙關咬得發酸。他將那些翻湧的東西一寸寸嚥回去，嚥得五臟六腑都在打顫。眼底那點暗沉的光，像淬了毒的刀尖，隔著夜色，一寸寸剮過底下那幾雙執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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