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了嶺昭歌的裡衣,混著血水黏膩地貼在後背上。
不多時傳來腳步聲,皇帝在幾名內侍簇擁下匆匆而至。他只披了件玄色常服,髮髻略顯散亂,眼底還帶著幾分未散的倦意,顯然是被人從榻上硬生生喚起來的。
「參見皇上!」眾人齊齊跪下行禮。
皇帝腳步一頓,目光掃過眾人,落在跪伏在地的嶺昭歌身上,她衣衫凌亂,髮絲散落,背上血痕觸目驚心。
他臉色倏地沉了下去,眉心擰出一道深痕,開口時語氣已帶了幾分寒意:「深夜擾駕,出了何事?」
沈貴妃斂衽上前,將那卷絹紙恭恭敬敬地呈上,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皇上,臣妾本不敢深夜叨擾聖駕,只是今夜有人親眼瞧見昭才人放出信鴿,這信上……竟寫著為嶺地降民祈福的詩句。」
皇帝接過絹紙,眉頭漸漸蹙緊。原本落在嶺昭歌身上的目光,聽到「嶺地降民」四字後,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當真有此事?」
嶺昭歌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看得分明,皇帝聽見「嶺地降民」四字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厭惡與忌憚。這四個字,便是沈貴妃今夜最鋒利的刀。
「不僅如此,」沈貴妃見皇帝神色有異,當即打蛇順棍上,一揮手,從外面引進一名衣著富貴的中年男子,「這位是江南醉月舞坊的老闆方掌櫃,他有要事稟報。」
那方掌櫃上前跪下,恭敬道:「草民拜見皇上。」
皇帝冷冷看著他,「有何事稟報?」
「回皇上,」方掌櫃垂首道:「多年前,草民曾從一群流民手中買下一名少女。那些流民神色慌張,行跡鬼祟,像是逃亡的降民。今日見到娘娘,草民才驚覺,她正是當年那位少女。」
嶺昭歌原本閉著的眼皮掀開,看了那人一眼,聲音不疾不徐:「方掌櫃並未認錯人。我確曾被賣到江南醉月舞坊,後來又被轉賣至京城。只是那些與我一同流落江南的,並非甚麼降民,而是因南方水災失去家園的流民。」
她語氣一頓,目光直視方掌櫃與沈貴妃,「至於降民,朝廷素來嚴密監控其去向,若真有大批降民流入江南,可是在質疑朝廷辦事不力?方掌櫃所言,未免過於牽強。」
方掌櫃置若罔聞,繼續道:「當時江南一帶有邊村安置降民,昭歌姑娘曾多次接濟他們,甚至有一次還出手相救一名被官兵毆打的降民。那降民身無分文,送了昭歌姑娘一支木簪聊表謝意,姑娘甚是珍愛,離開醉月舞坊之日亦不忘帶走。」
嶺昭歌嗤笑一聲,沈貴妃見她這副模樣,冷哼道:「來人,給本宮仔細搜!」
兩名宮人立刻上前,再次將嶺昭歌死死按住。她剛欲掙扎,肩頭便被壓得動彈不得,手腕也被牢牢扣住,掙不脫分毫。
沈貴妃立在一旁,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盡是譏誚。
不多時,搜查的宮人果然在榻邊的格子中翻出一支樸素的木簪。那木簪雖不起眼,卻雕有細緻的嶺雲紋路,簪身微微泛舊,一眼便知是經年累月之物。
宮人將木簪呈上,沈貴妃接過,舉到方掌櫃面前:「可是此物?」
方掌櫃定睛一看,連連點頭:「回皇上,回貴妃,正是小民當年親眼所見,那降民贈予昭歌姑娘的木簪!此物絕無二致。」
沈貴妃得意地看向皇帝,「皇上,證據確鑿,昭才人與降民私下往來,還將信物藏於宮中,這還有何可辯?」
嶺昭歌被宮人壓制著,面色微白。這麼個不起眼的物件,那掌櫃竟能記上這許多年?方才那一眼,怕是連簪身上的紋路都瞧不真切。
今夜之事,沈貴妃分明是蓄謀已久。方掌櫃這番話真真假假,顯然早被收買。
當日寧戟替她安排身份時必然天衣無縫,這些所謂證據,不過是沈貴妃臨時拼湊出來的把戲,漏洞百出。她若稍加質疑,對方必還有後手等著。
沈貴妃的手段算不得高明,偏偏極聰明地拿捏住了皇帝對降民的忌憚與厭惡,將所有矛頭都指向那兩個字。
信與不信,全看皇帝如何抉擇了。
皇帝面色愈發陰沉,目光落在嶺昭歌身上,冷得像是淬了冰:「這些,你作何解釋?」
嶺昭歌垂首道:「皇上,臣妾確曾流落江南,卻從未與降民有過牽連。這支木簪,臣妾更是從未見過,不知是何人刻意栽贓,欲置臣妾於死地。」
沈貴妃道:「你本就來路不明,如今又有鴿傳密信,還為降民祈福……這一樁樁、一件件,你倒是說說,該如何解釋?」
嶺昭歌抬眸,直直望向皇帝,聲音清晰而堅定:「皇上,臣妾自入宮以來,對您一片赤誠,從無二心。今夜之事,還請皇上明察。」
皇帝沒有應聲,只是將那絹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拿起那支木簪端詳。
他對嶺地之事向來諱莫如深,朝中但凡有人提及嶺民,他必雷霆震怒。如今宮中愛妃竟被指與降民有所牽連,即便心存疑慮,也斷不能輕易放過。
沈貴妃見他神色鬆動,當即再添一把火:「皇上,嶺地降民素來桀驁難馴,朝廷三令五申嚴禁與之往來。昭才人不僅私下接濟嶺民,還在宮中傳遞消息,此事干係重大,還請皇上三思。」
皇帝終於將那木簪重重擱在桌上,不容置喙:「宮規森嚴,容不得半點疑處。昭才人即刻降為昭儀,遷入冷宮,閉門思過。」
嶺昭歌眼睫微顫,心底那點僥倖終是落了空。她深吸一口氣,俯身叩首,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臣妾……遵旨。」
沈貴妃眼中閃過喜色,「皇上英明!」
「此事便交由貴妃處置。」說罷,皇帝拂袖轉身,步履不停,連一眼都未曾多看,彷彿跪在地上的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物件,用過便可棄置一旁。
沈貴妃掩唇輕笑,眉梢眼角皆是得意,「昭儀,請隨本宮去冷宮吧。」
嶺昭歌側身避開伸手來扶的宮人,撐著地面,緩緩直起身子。身上的傷被這一動牽扯得生疼,她面上瞧不出半分異樣。
沈貴妃此著,必有高行淵在背後推波助瀾。
她心裡暗暗盤算,高行淵究竟查到了幾分?倘若當真握有鐵證,今夜便不會只是這般不溫不火的試探,早該一擊斃命,將她打入萬劫不復之地。可偏偏只拿出這些半真半假的東西來敲打,想來是還未摸清她真正的底細。
嶺昭歌餘光掃過皇帝遠去的背影,心底涼意更甚。
只消沾上「降民」二字,哪怕只是個捕風捉影的由頭,他便能立時翻臉,半分情面都不肯留。如此愚蠢薄情,當真該殺。
她的身份,打從一開始便是懸在頭頂的刀。無論她如何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只要這層皮還在,便是旁人手中現成的把柄。
今日是沈貴妃,明日便可能是旁人。
這把刀遲早要落下來,落在她頸上,也落在所有與她牽連之人的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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