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曜動作一滯，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低頭，視線定格在腹間滲出的鮮血上，順著那個滴血的傷口，一點點往上遊移，直到那張魂牽夢縈的臉佔據他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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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眼眸微張，纖細的雙手緊握著匕首，身體細微地顫抖著，似是驚懼到了極點。她的手卻未有半分猶豫，顫抖中帶著狠勁，將匕首在他體內徐徐一轉，再狠狠往深處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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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痛得下意識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想要將那柄刺入腹中的匕首拔出。她的手指看似輕巧地扣著刀柄，可任他如何用力，竟是分毫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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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嶺昭歌的臉近在眼前，細碎的呼吸拂過蕭承曜的面頰，傳來不合時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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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下她的眉眼像是冬日未化的寒湖，緊抿的唇角勾出一抹幾不可察的淡薄。那笑意自蕭承曜的眼底滲入，帶來比痛楚更深刻的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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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一瞬被無限拉長，周圍的廝殺聲、火光的跳動、皇帝粗重的喘息，盡數化作模糊的背景，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唯有她的臉、她的眼、以及唇邊那抹幾乎隱沒的冷笑，清晰得刻進了他的魂魄，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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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腦海中驀地閃過沈良與高行淵曾經的告誡，他從未真正放在心上。他一向自負，覺得嶺昭歌不過一介賤民，今日能有這般地位，全因他一時垂憐。只要他日後登臨大寶，她便只能是他掌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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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蕭承曜才如夢初醒。她一次次跪在自己面前，低聲下氣柔順聽命，他曾以為那是她心甘情願的臣服。可如今方知，她從未真正跪過，所有的謙卑與順從不過是精心織就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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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將他放在眼裡，從未將他放在心上！這才是他最無法容忍的！他的驕傲、他的施恩，在她面前竟是這樣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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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誰？」蕭承曜壓著聲音，唇角溢出血沫，他到如今還察覺不出甚麼不對勁，便枉費高行淵與母后這麼多年的教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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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像是被他嚇到一般，猛地鬆開手，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踉蹌著後退兩步。她低低驚呼一聲，轉身撲向皇帝，手指攥住皇帝的衣袖，發現自己滿手的鮮血後又慌忙鬆開，無措地想要擦去掌心的血跡，眼中水光瀲灩，泫然欲泣：「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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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見狀，連忙將嶺昭歌護在懷中，目光驚疑不定地瞪著蕭承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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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廝殺聲陡然一變，又有一方人馬逼近，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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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率數名親信撞開殿門，他踏入殿中，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與刺目的血跡，很快落定在殿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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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腹部鮮血淋漓，執劍而立，似一尊不倒的孤魂。高行淵眉頭緊蹙，眼中有著難以捉摸的晦暗，手中長弓拉滿，弦上寒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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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賊蕭承曜，竟敢弒君！」高行淵聲音如雷，話音未盡，弓弦一震，一箭破空而出，裹挾著冷冽的殺意，直貫蕭承曜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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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渾身一顫，被那熟悉的聲音刺穿了最後一層防線。那一箭的力道兇狠無匹，穿透肩胛的瞬間，他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幾乎跪倒，仍固執地轉過身，看清高行淵的瞬間，眼中全是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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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順著他的動作淌落，染紅了腳下的玉石地面，蕭承曜唇角劇烈顫抖，嘴唇蠕動片刻，慘然笑了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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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蕭承曜狀若癲狂的模樣，厲聲喊道：「高卿，還不快來護駕！」說著，皇帝咳出一口鮮血，強撐著將嶺昭歌護在身後，低聲道：「快隨朕來！」兩人踉蹌著欲往殿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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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見蕭承曜未倒，連發數箭，帶著森冷殺意，往蕭承曜身上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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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聽見耳邊傳來破風的聲音，眼神一凝，假裝絆倒在地，箭矢擦著她的肩頭而過，鮮血瞬間浸透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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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釘入一旁的柱子，箭羽輕顫不止，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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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心頭一凜，明白高行淵已然對她起了殺心。若非她閃避得快，只怕這一箭便要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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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周身已被箭矢洞穿，猶如刺蝟般滿身鋒芒，鮮血從傷口汩汩而出，順著衣袍下擺滴落，在他靴邊濺開一朵朵細碎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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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緊牙關，手中長劍勉強揮動，試圖格擋落下的箭矢，不消片刻便力不從心，雙膝重重跪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眼睜睜看著高行淵的身影步步逼近，口中不斷溢出鮮血，雙目猩紅悲傷，不知甚麼時候已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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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收弓而立，面色如鐵，沉聲道：「臣聞殿下竟行大逆不道之舉，心如刀絞，連夜入宮護駕。臣雖為殿下舅父，然國法無情，家國大義在前。今日，臣唯有親手誅殺逆賊，以謝陛下恩典，以證高氏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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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癱倒在血泊之中，眼神漸漸渙散，忽而低低地笑了起來。世人皆道當朝首輔高行淵權傾朝野，心如鐵石，果真不假。為了保全自身，連自幼看著長大的外甥，亦能親手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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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海中浮現出母后的面容，眉眼溫柔，隔著遙遠的時光凝望著他，心口又是一陣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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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無人能救母后，也無人能救他。如此也好，至少很快便能再見到母后，陪她一道走過那條孤冷的黃泉路，不必讓她獨自承受那無邊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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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這麼想著，視線吃力移向嶺昭歌的方向，與她隔空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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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依偎在皇帝懷中，神色蒼白，警惕地盯著他，指縫間隱約露出一星寒光。若他此刻膽敢魚死網破，說出甚麼不該說的，她手中的暗器定會奪他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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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只是想再多看她兩眼，眼中似是難捨，唇角上揚，扯出一抹滿足的笑意。如此，便是最好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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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廝殺聲漸歇，夜風裡還帶著血腥的氣息。寧戟踏入安和殿時，身上戰甲尚帶著未乾的血痕，眉宇間的殺意未收，銳利而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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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掃過殿內，目光落在嶺昭歌的肩頭。那處衣袖已被鮮血浸透，暗紅一片。她與皇帝相互攙扶，臉色蒼白，唇邊勉強扯出安撫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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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似是察覺到他的注視，微微側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並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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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轉身朝皇帝俯身一拜，「陛下，靖王餘黨已盡數擒獲，同謀多數伏誅，僅留幾人活口，已押往刑司嚴審。宮中亂局已定，請陛下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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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他緩步走到蕭承曜身前，半蹲下身，伸出手探向那人鼻息。指尖觸及的瞬間，一陣涼意自掌心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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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倒在血泊之中，雙目圓睜，無半分生氣，所有的恨與不甘全凝滯在他空洞的瞳孔中，讓人不忍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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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垂下眼眸，抬手撫過他的眼簾，給他最後的體面與安詳，平靜道：「靖王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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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聞此言，原本勉強支撐的身軀一顫，像是被無形之力抽去了最後一絲氣力，整個人無力地癱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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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連忙伸手去扶，掌心觸及皇帝時，只覺他身上冰涼刺骨，額間冷汗涔涔，似是連魂魄都已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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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亦跨前一步，與她一同攙住皇帝，兩人視線一觸即分。殿內燭火搖曳不定，光影在三人身上交錯，照出幾分蒼涼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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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火光自深夜燃至破曉，禁軍連夜清剿逆黨，哭號、逃竄與兵刃交擊的聲音在夜裡此起彼伏，直到晨風吹散最後一縷煙塵，才沉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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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留意到，寧戟在蕭承曜的屍身旁駐足許久，俯身自那人腰間解下一枚繡著並蒂蓮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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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囊上猶沾著乾透的血，朱紅繡線藏著衡蕪香，氣息幽微。此香能擾人心神，使人煩躁難安，久而久之，情緒失控，神智迷亂，終至難辨虛實。其毒無形無跡，毀人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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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凝視了片刻，轉身走向一旁搖曳的燭火，將香囊投入火焰之中。火光驟然一亮，香囊頃刻化為灰燼，衡蕪香的最後一絲氣息，連同那段早已腐爛的舊事，隨熱浪一同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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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神色沉靜，未曾再回頭看那屍身一眼，只在火光映照下，眼底閃過晦澀，似有遺憾，又似釋然。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V60x2x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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