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皇城內外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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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趁著夜色，自宗人府側門入內。守衛被他暗中差人買通，此時見他身影，各人眼觀鼻，只當是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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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滑膩的青石板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高行淵徑直走向幽禁廢后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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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在最靠裡的囚房，瘦削的身形在昏暗的燈火中顯得愈發單薄，鬢角短短幾日便染了霜白。她聽見那熟悉的腳步聲，原本渙散的目光極細微地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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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聲音沙啞，譏諷道：「兄長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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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沉默不語，彎身鑽進那道窄狹的柵門，在她對面站定，沉聲問：「你給皇帝下的，究竟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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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高行淵自不會天真到認為高雲儀毫無所知。以她的性情，若真被冤枉，定會鬧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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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聞言，唇角微微上揚，嗤笑道：「難道秀兒未曾稟告兄長，我在安神香中添了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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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眉心突突跳，原來她一直知道秀兒的身份，知道這人是自己安插在鳳儀殿的眼線，所以才會刻意將她送往清暉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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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死罪難逃，還有何可隱瞞？若將這點秘密帶入九泉，怕連讓為兄為你報仇的機會也徹底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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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身子一僵，手指絞緊雙腕上粗糙的鐵鏈，開了口：「是斂華。皇帝並非體弱，他早已失去男子之能，無法再有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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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面色陡然一沉，腦中電光火石間閃過無數念頭。皇帝不能人道，那沈貴妃膝中的六皇子，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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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掠過一絲陰鷙，警覺地掃視四周。此時夜深人靜，正是守衛最為倦怠之際，當值的侍衛被銀子收買，知趣地避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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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仍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那沈貴妃是如何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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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沈貴妃，高雲儀語氣中帶著幾分刻骨的恨意：「那賤人有孕之時，皇帝的身子尚未傷及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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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半信半疑，心中暗暗將此事記下，看來日後定要找個機會徹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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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忽地抬眸看向他，「兄長可有話，要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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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的視線落在她臉上，高雲儀雙頰深陷，臉容枯萎，所有的光華都被無情地剝奪了，昔日的雍容蕩然無存，剩下一片無邊的疲憊與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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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自幼看著她長大，記憶中那個明艷動人的妹妹與眼前之人重疊，胸中一瞬湧起的不忍，被他強自壓下，語聲平靜得近乎冷酷：「靖王逼宮失敗，身死安和殿。你不必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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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身子猛地一晃，像被抽盡最後一絲氣力，雙手緊攥住高行淵的衣袖，聲音顫抖，幾近破碎地問：「曜兒……是如何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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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避開她那雙全是痛楚的眼眸，目光落向上方缺口，外頭的夜色漏了進來，「他為救你，孤注一擲，死於禁軍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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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盯著自己的兄長，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骨節蒼白透明，聲音裡壓抑著瀕臨崩潰的瘋狂，低啞道：「我親耳聽見宗人府守衛議論，說靖王逼宮，高大人親率護衛入宮護駕，曜兒……是死於亂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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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無言以對，眼底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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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的聲音漸漸拔高，透著哭意：「他們說你親口下令，箭矢如雨，將曜兒活生生射殺於安和殿前。你從小看著他長大，曾親手抱過他，教他識字寫詩，領他踏入朝堂，怎捨得親手斷送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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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助地搖著頭，眼中蓄滿淚水，「我不信，我絕不相信！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究竟是不是真的？你開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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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嘆了口氣，蹙眉道：「你可知朝堂之上，多少人等著看我們高家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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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雙目圓瞪，瞳孔驟縮，臉上剎那間失了血色，整個人踉蹌後退，背脊狠狠撞上床沿，隨即無力地順著床邊滑落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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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手緊捂胸口，淚水滑落，喉間迸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你殺了他……你竟真的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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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垂下眼簾，艱澀道：「我何嘗不想救他？可他執意鋌而走險，逼我至此。你以為我心不痛？雲儀，我亦是身不由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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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說出口的話刺骨無情：「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這條路是你們自己選的。高家能屹立至今，靠的不是心慈手軟，而是當斷則斷。你若還有一絲清明，就該明白，這世上唯有成王敗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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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再也按捺不住，哭聲淒厲如刀尖刮在心上，字字泣血：「你為了高家，竟親手殺了曜兒！你還有心嗎？你還是人嗎？他可是我的骨肉！是你的親外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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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尋死路，怨不得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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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忍耐許久的不滿從齒縫中洩出：「當初昭歌尚在太子府時，若你能早些下手除掉她，哪會有今日之禍？我早便警告過你，昭歌絕非尋常女子，你們母子未放在眼裡。你可知曜兒身上第一刀，正是那女子親手刺下的？我不得不放箭，可我已避開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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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扯著自己的頭髮，尖聲打斷他：「你口口聲聲說避開要害，可曜兒身上中了十二箭！你分明是要將他置於死地，哪有半分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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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淚痕縱橫，眼前那張原本熟悉的臉在她視線中模糊扭曲起來，陌生又可怖，「兄長何其狠心？他是我唯一的骨肉，也是你自幼懷抱、親手教養的外甥啊！曜兒從小最怕疼，你怎忍心讓他承受穿心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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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身子抖得支撐不住，凝視著高行淵，刻骨的恨意讓她雙目赤紅，「高行淵，你心如蛇蠍！你眼裡只有權勢，只有高家的榮辱。你可曾有一瞬念及親情？可曾記得我們是你的血脈至親？為了權力，你連自己的外甥都能狠下殺手，你還算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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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最後，她已經說不下去，只能緊捂胸口，痛苦地喘息著，淚水猶如斷線的珠子淌落，濕透衣襟。整個人被生生撕裂，心痛得似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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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你們母子若有半分清明，也不至於落到今日。若不是你因妒皇帝寵愛他人，心生怨懟，給皇帝下藥，讓他疑心四起，曜兒怎會落得如此下場？你以為我真想殺他？若他肯聽我一句勸，肯稍收鋒芒，皇位未必輪不到他。你們母子一念之差，將原本的勝局親手斷送，真真是愚蠢至極！」高行淵口沫噴飛，說到後面，不自覺也帶上了恨意，氣得一把拂落桌上的杯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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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哀鳴，她氣息凌亂，喉間嗚咽之聲斷續，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所有的痛苦化作萬千利刃，刺穿心肺，淤積於胸，無處宣洩，噬咬著她的每一寸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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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別過頭，深吸口氣平覆心中暴走的情緒，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藥丸，放在高雲儀面前，「三日後，你便要受那凌遲之刑。這藥可讓你無痛而終，免受皮肉之苦。你若不願受辱，便服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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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怔怔望著那枚藥丸，閉上那雙失了靈魂的眼，眼下劃落兩行清淚，「你走吧……高行淵，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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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欲言又止，只將藥丸靜靜放在桌上，拂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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