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一下,蕭承曜只覺天地傾覆,眼前一片昏暗。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耳邊嗡鳴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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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望去,原本澄澈的天際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陰霾,細雨淅淅瀝瀝地落下,如泣如訴。冰涼刺骨的雨絲拂過他的臉頰,遠不及心底那股噬骨的寒意,將他整個人拖入無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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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顧不得甚麼體面,撲通一聲跪倒在雨中,放聲喊道:「父皇,兒臣求您開恩!母后素來賢德,絕無害您之心,這其中必有誤會!請父皇再查一查,莫要冤枉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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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願以性命擔保,母后絕不會做出傷害龍體之事!父皇,求您念在往日情分,饒過母后一命,哪怕幽禁終身,也萬萬不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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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已是淚流滿面,額頭重重叩在石階上,聲聲哀求:「父皇,兒臣不孝,求您看在兒臣的份上,饒過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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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遍遍叩首,聲音漸啞:「父皇,求您開恩,求您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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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順著臉頰、鬢角滑落,濕透了蕭承曜的衣衫,他的額頭抵在泥水裡,雙膝早已麻木,仍死死磕著頭,彷彿要以滿腔的絕望與哀痛撼動著這冰冷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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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與嶺昭歌自安和殿內出來,寧戟走在前面,嶺昭歌獨自撐著一把油紙傘,與他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傘沿滴下斷續的水珠,不斷打在青石板上。路過蕭承曜身旁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伸出,猛地攥住了她的裙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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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腳步一頓,低頭看去,只見蕭承曜跪在雨中,雙目通紅,淚水混著雨水淌過臉頰,鬢角的髮絲被雨打濕,黏在額頭上,與一道未乾的血痕糾纏在一起,狼狽不堪。頭上的玉冠歪斜著,看著隨時會掉下來,哪還有半分昔日矜貴公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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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幾近破碎的顫抖,拼盡全力地哀求:「昭歌,昭歌……你幫我,幫我跟父皇說……說母后是冤枉的……昭歌,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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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垂眸看著他,傘下的光影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翳,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滴答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她沒動,裙襬在他掌心被攥得皺成一團,猶如他們之間早已斷裂的過往,被硬生生扯出最後一絲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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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走?」寧戟在前頭聽得一字不落,見嶺昭歌許久未動,便停下腳步,不熱不冷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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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從蕭承曜手中抽回自己的裙襬,語氣疏離:「殿下好好跪著吧,說不定皇上哪天心軟了,會聽你一回。」說完,她指尖一鬆,那柄油傘輕輕滑落,掉在蕭承曜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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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一怔,這話莫名有些耳熟,可他的腦子亂成一團,怎麼也想不起來。他晃了晃神,等回過神來,寧戟與嶺昭歌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長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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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跪了一天一夜,膝下青石又硬又冰,泥水滲進衣料,涼意刀子似的在骨頭上刮著。他本以為,父皇多少會念一點舊情,哪怕只給他片刻相見的機會,哪怕只讓他說一句話也好。然自始至終沒等來那扇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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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漸亮,細雨未歇,侍衛們遠遠站著,無人敢出聲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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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無力再撐下去,雙手顫抖著撐住地面,從泥濘中狼狽爬起,渾身濕透,衣衫緊貼著皮膚。臉頰上的水痕模糊不清,分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唯有那雙眼睛,赤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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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雨中站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衣角,像是想抓住甚麼,卻終究甚麼也抓不住。眼中的悲傷一點點被決絕與恨意吞噬。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高聳的宮牆,朱紅色的牆面在雨中顯得腥紅刺目,隔絕了一切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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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蕭承曜一夜未眠,窗外的雨還在下,滴滴答答,也不知母后現在如何了?宗人府的奴才有沒有為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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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眼神一冽,已是下定決心,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他都要將母后救出,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枉死在那冷冰冰的深宮。若父皇無情,那他便要親手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哪怕血染宮闕,哪怕罪無可恕,他也不會再低頭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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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踏入宗人府時,天色正灰濛濛的,院中樹葉上積著水珠,偶有一滴墜下,砸在青石板上,聲音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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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的院落死氣沉沉,牆角長滿了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遠處幾聲烏鴉啼叫,更顯得這地方陰寒得像個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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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房內光線昏暗,窗欞破舊,房中只有一張硬邦邦的木榻,鋪著薄得能看穿的褥子,牆壁上滿是剝落的灰泥,一道道前人刻下的抓痕刺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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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端坐在窗下,身上只著素色中衣,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她眉宇間依然帶著上位者的傲然,外頭的風雨與她全無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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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見寧戟,唇角一勾,帶著幾分譏諷:「寧大人又來問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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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手中捧著一方黃絹,神色冷峻,語氣極平靜:「皇后娘娘,陛下有旨,命本官來取您的口供。娘娘若肯認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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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哼笑一聲,「寧大人莫不是想嚇唬本宮?陛下與我少年夫妻,這天下是我陪著他一點點打下來的,他怎會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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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不認也無妨,聖旨已下,七日後便是大限。娘娘若還不肯開口,便去地下與閻王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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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聽罷,眉心蹙起,強撐鎮定,「你敢在本宮面前胡言亂語,以為我真會信你這些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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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未再多言,只是當著她的面,展開手中黃絹。他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后高氏,暗害龍體,謀奪帝嗣,罪無可赦,即刻廢去皇后之位,削奪冊封,七日後凌遲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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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字一句落在高雲儀耳中,一下下砸進心窩,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原本唇邊掛著的那抹淡然笑意,在這一刻終於褪去,露出一雙慌亂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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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死盯著寧戟手中的黃絹,眼底的情緒翻湧,有不甘,有震驚,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茫,曾經握在手中的一切,都在這一瞬化作了泡影,無從掙扎。她吸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始終沒再開口,被這詔書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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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聲忽地密了起來,滴滴答答,像是誰在簷下低低啜泣,將這屋子也一併籠進了濕涼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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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她輕笑一聲,眼淚無聲滑落,落在膝上的素衣上,暈開一點點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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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許多年前的春日,宮宴上燈火輝映,蕭祈明還只是個瘦削的皇子,站在人群裡,眼神裡全是小心翼翼。那時的她,是高家最受寵的嫡女,驕傲又明亮,偏偏就看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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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了他,勸服父兄動用高家所有的勢力,替他鋪路。等他登基,她以為從此可以與他並肩,卻沒想到,後宮的門一開,送進來的女子一個接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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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他,他只說不得已,說江山需要穩固。她信了,甚至親自替他張羅選秀,安排新人入宮。可他還是臨幸了那些長得有幾分姿色的宮女,甚至有了蕭承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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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在昏黃的燈影下枯坐至天明,整個人像被抽空,徒留一具軀殼。她恨他,也恨自己,更恨這深宮的每一寸牆壁。那恨意如藤蔓般在心間肆意攀爬,纏繞著她的每一根神經,自己的心早已碎成了一片片鋒利的殘刃,再也拼湊不回從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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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蕭承曜出生,她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籌碼。她開始親自製安神藥,日日夜夜琢磨藥性,終等到機會,將那一縷縷香氣送進了皇帝的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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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夜深人靜,她看著那縷青煙裊裊升起,心裡總有一絲快意。這是她的勝利,是她唯一能握在手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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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勝負已分。她曾經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終究還是困在這皇宮深處,再也飛不出去了,連最後的尊嚴也被一紙聖旨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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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不疾不徐地收起那方明黃聖旨,視線落在高雲儀身上,窗外寒風吹進來,遠不及他眼中那抹淡漠的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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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的淚水無聲滑落,沒有半點哭泣的聲音,只是唇角微微上揚,扯出一抹淒涼至極的笑意,聲音低得被風一吹便散:「原來這世間最無情的,還是那個我一眼相中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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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還在下,寧戟手中攥著那份口供,走出宗人府,院子裡籠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腳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濕冷的空氣鑽進衣領,他臉上沒半分表情,早習慣了這樣的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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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終是認下了在安神香中下藥之事,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唯獨提及中秋宴席上那條手帕時,她唇角一扯,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認。事已至此,是與不是,又還有甚麼分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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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心裡明白,這一筆早已不重要了。真正能動搖皇帝心神的,是那縷日日夜夜纏繞的煙霧,而不是一方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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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的心思,寧戟自是能窺得一二。若只為下毒,她日夜伴於皇帝身側,以她的能耐,機會多如牛毛,何須大費周章。她偏選了中秋宴會這等場合冒險,無非是想將眾人的目光引到鳳儀宮,引到那安神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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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她早便猜到安神香之毒與皇后脫不了干係,卻隱忍不發。若非高行淵一手釀成落息村數百條人命的慘劇,她或許還不會如此急切地掀開這層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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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處,寧戟不由得咬緊了牙關,磨了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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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曾經是這宮裡最風光的女人,權傾後宮,如今只餘一紙冰冷的供詞,和一腔面目全非的情意,徒留一腔破碎不堪的癡心,散落在這陰冷的囚室中,無人拾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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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面無表情地收起那方刺目的黃絹,轉身邁向宮門外,未被這囚室內的悲愴觸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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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高聳,將所有人的命運困在這朱紅色的牢籠裡,雨聲淅淅瀝瀝,遠處的玉蘭花在冷雨中顫抖著身姿,花瓣上凝著晶瑩的水珠,脆弱淒美,恰似那些在宮廷中浮沉的女子,命如浮萍,隨波逐流,終究逃不過一場花落人亡的宿命。2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nHHrd9Q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