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曜打從心底不信母后會對父皇下毒，他最清楚母后，從來都是對父皇全心全意，恨不能將天下至寶盡數奉上。後宮那些雞毛蒜皮的破事，母后事事親力親為，便是父皇身邊那些鶯鶯燕燕，母后也為父皇料理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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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十有八九是後宮哪個狐媚子使出的下作手段，蓄意陷害母后，挑撥離間。這種腌臜伎倆，靖王府也發生過不少，他見得多了。便只打發幾個心腹去探聽消息，自己則窩在靖王府中，閒散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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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有密信送來，蕭承曜睡到日上三竿，宿醉方醒，揉著脹痛的太陽穴，接過信懶得細看，隨手翻開瞥了兩眼，便丟進一旁的火盆，嘴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滿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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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高行淵在，母后能出甚麼事？舅舅與母后自幼情同手足，這些年母后身邊有多少麻煩，哪次不是高行淵在背後費盡心思周旋化解？這回不過是多費些功夫罷了，終究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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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斜倚在軟榻上，聽著昨日進府的歌女唱曲，雖說她長得算不上國色天香，倒有一副好嗓子，著實動聽，曲調婉轉輕揚，驅散了幾分宿醉後的頭痛。他精神稍振，懶洋洋地抬手敲了敲身旁小几，揚聲道：「來人，傳膳吧，本王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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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高行淵一身玄色長袍，神色匆匆地踏入府中，滿面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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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見他面色鐵青，坐直了身子，語帶輕佻地問道：「舅舅怎會有閒來我這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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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看他這副閒散的模樣，唇角一抿，「殿下還有心思在此賞曲？你母后大難臨頭了，再不設法，怕是性命難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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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起身走到高行淵面前，給他倒了杯水，不以為意地道：「父皇一時震怒，等查明真相，自會還母后清白。舅舅何必如此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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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見他這般愚鈍，胸中怒火再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揚手就是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蕭承曜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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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賬東西！你可知曉，有人在皇帝的安神香中下毒！昨夜寧戟已帶人去了鳳儀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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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被這一巴掌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刺痛，耳邊嗡鳴不止，半晌才緩過神來，抬眼望向高行淵，先是茫然，隨即湧上難以置信的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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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抓住蕭承曜的衣領，咬牙低吼：「此事關乎龍嗣，皇帝疑心已起，你若再不進宮求情，證明你母后清白，便等著給她收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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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最是知道自己的妹妹，自年少時便對皇帝癡心一片，這些年眼睜睜看著皇帝身邊新人不斷，心中妒火燎原，做出下毒之事也非全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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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以藥起家，家中藏有祖傳醫籍，秘不示人，嫡系多少都通曉藥理，這一點，外人雖不知曉，卻是高家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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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宮中傳來消息，高行淵當機立斷命心腹潛入鳳儀宮縱火，想搶先把一切證據付之一炬，斷了後患。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禁軍不消片刻便趕到現場，控制了火勢。高行淵至今不知寧戟手裡握住了甚麼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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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一時間只覺天旋地轉，耳邊高行淵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臉色煞白，半晌才回過神來，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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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香中藏毒？這怎麼可能！母后雖有千般不是，怎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可高行淵的神色不似作偽，每一句話都讓他無法繼續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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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猛地攥緊拳頭，心頭的刺痛化作滔天怒火。昨夜他還在府中聽曲取樂，醉生夢死，竟連母后身陷如此危局都一無所知！若非高行淵今日入府，他還要渾渾噩噩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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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他胸中怒意更盛，轉頭掃向那歌姬，目光帶著幾分難抑的戾氣，沉聲喝道：「來人，將這賤婢的舌頭拔了！若非她在此聒噪，本王怎會誤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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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歌姬聞言，嚇得花容失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求饒，可蕭承曜已無心聽她半句，滿腦子只有母后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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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過一旁的外袍，胡亂披在身上，腳步踉蹌地衝出府門，身後高行淵的呼喚都未曾聽見，只一心直奔宮門而去。無論如何，他也要救下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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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外燈火搖曳，皇帝尚未甦醒，內侍通報後，蕭承曜也只能在安和殿外的石階下徘徊。他眼底布滿血絲，臉色蒼白如紙，仍執拗地守著，不肯離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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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自內殿緩步而出，身上尚帶殿內餘溫，在看到蕭承曜的那一刻，眉眼間多了一層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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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幾步，停在階上，聲音疏遠，像是隔著一層薄冰：「殿下，陛下尚未甦醒，夜深露重，您還是先回府歇息吧。宮中自有我照料，若有皇上醒來，定會差人告知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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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抬頭看她，眸中有深深的留戀，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的聲音低啞，流露出當年在太子府時那種無助的脆弱：「我不能走，母后如今只剩我一人能為她求情。昭歌，讓我見父皇一面，哪怕只說一句話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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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聽到那熟悉的稱呼，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側過身避開他直直的視線。她的神情愈發冷淡：「殿下，宮中規矩森嚴，臣妾名諱不可直呼，還請殿下自重。」說罷，她不再多言，衣袖一拂，轉身便要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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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凝望著她的背影，千言萬語梗在喉間。他僵立在原地，夜露浸濕衣角，一點點噬咬著他的四肢百骸。這徹骨的寒，遠不及內心那股無邊的痛楚，恍若有人生生剜去一塊血肉，只剩空蕩蕩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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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宮牆外的晨霧尚未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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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一夜未眠，雙眼凹陷，眼下青黑一片，難以化開。這些年縱情聲色的痕跡在他身上刻得太深，宿醉後又徹夜未眠，他的腳下透著一股虛浮的疲憊，掩不住身上的頹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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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寧戟身著一襲絳色衣袍，從晨霧中現身。他身形高挑，幾步之間便已走到蕭承曜身旁。寧戟薄唇緊抿，眼神似有意無意地掠過蕭承曜，蕭承曜猛地一顫，總覺得那一眼中藏著意味不明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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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寧戟之間隔著幾步之遙，兩人皆不言語。蕭承曜低垂著頭，目光渙散地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往日他總忍不住要挑釁寧戟幾句，此刻想到母后是因寧戟才落入宗人府，他還不知道是否還有手段等著，蕭承曜一陣慌亂，再無半點招惹對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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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內侍自殿內步出，傳話道：「陛下醒了，傳寧大人入內。」寧戟微微頷首，腳步沉穩地踏上石階，留給蕭承曜的，只有一道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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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衝去，想要硬闖進殿內。尚未近門，兩名侍衛已橫臂攔住，沉聲道：「殿下恕罪，無旨不得擅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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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頓住腳步，牙關緊咬，雙拳攥得指節泛白，眼睜睜看著寧戟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後。那扇沉重的朱門在他眼前徐徐合上，心中的焦躁與憤懣突如洪水決堤，無處宣洩，只能死死壓著一腔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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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擺在門側的奇花，花瓣在晨光中顫動，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蕭承曜胸中那股火再也按捺不住，一抬腳狠狠踹向花盆，只聽「砰」的一聲脆響，花盆應聲翻倒，泥土濺了一地，花枝斷折，狼藉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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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們無一人敢上前阻攔，蕭承曜臉色鐵青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佈滿血絲的眸中皆是壓抑不住的不甘。可是自己不能再進一步了，若再放肆，惹父皇不快，恐連這最後的立足之地都要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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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皇帝斜倚在榻上，面色灰白，雙眸沉沉，「可有線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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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行禮畢，雙手奉上一只小巧木匣，道：「臣前夜於鳳儀宮搜得此物，正是陛下寢殿所用之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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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的視線自寧戟臉上移到木匣上，皇帝伸出雙手，觸碰到木匣時，指尖忽地有些不穩，不知是因龍體未愈的虛弱，還是另有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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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蓋隨著皇帝的動作緩緩掀開，幾支安神香橫陳其中，細膩如塵，熟悉的味道撲鼻而來，正是這些年來夜夜伴他入夢的香氣，溫柔又纏綿，早已滲進他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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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凝視著匣中之物，瞳中浮現一絲茫然，所有的不解在他眼中凝滯，彷彿有一道透明的牆將他與這個世界隔開，所有聲音都遠去了，只剩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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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間，一抹痛色撕裂了皇帝的茫然，隨之而來的是洶湧的憤怒，他猛地將木匣擲於地上，匣蓋與匣身撞擊出刺耳的聲響，幾支安神香滾落青磚，斷作數截，香灰散落一地，碎裂零落，再不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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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他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一雙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將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城牢牢攥在手心裡。可他從沒想過，最親密的那個人，枕著同一張床、在他耳畔輕聲細語的人，竟能把殺意藏得那麼深，亳無防備地正中他最致命的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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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太醫院那幫庸醫立刻給朕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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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們戰戰兢兢跪了一地，個個面色如土。為首的張太醫額頭冷汗涔涔，聲音顫得不成調子：「臣等失察，罪該萬死，求陛下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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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顯然怒極，「院使失職，罪不容赦，賜死。其餘太醫，杖責一百，罰俸五年。高氏……」他頓了頓，聲音自牙縫一字一字擠出，「高氏廢去皇后之位，削奪冊封，幽禁宗人府。高氏暗害龍體，謀奪帝嗣，罪大惡極，七日後凌遲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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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罷，殿內霎時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外頭晨風輕拂簾幕，帶著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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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入冬時節，那風如刀般刮過，嶺昭歌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感到一陣莫名的冰涼。她這才驚覺自己竟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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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們聞旨，頓時哀聲一片，連連叩首，有幾人更是癱軟在地，哭號著：「陛下饒命，陛下開恩啊……」這一百杖下去，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得去了半條命，況且還有家小在後頭等著，怎能不嚇得肝膽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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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站在殿側，思索片刻後挪步上前，盈盈一拜，「陛下，太醫院雖有失察之責，然張大人醫術精湛。陛下龍體未癒，若無人悉心照料，恐有不測。臣妾斗膽，懇請陛下寬宥一二，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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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北地疫情肆虐，太醫院眾人多畏縮不前，唯有張太醫不顧生死，帶著小徒弟千里迢迢奔赴落息村救疫。儘管落息村最終毀於大火，無一人生還。但她承他這份情，今日便是忤逆，也定要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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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聞言，目光落在嶺昭歌身上。殿外的晨光漸漸明亮，透過窗欞洒進殿內，她的身影斜斜落在青石地面上，望向他的眼神帶著不忍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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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皇帝開了口，「既如此，便留院使一命，其餘太醫杖責五十。」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phjH5Lu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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