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瑾自北地回京那日，原本晴朗的白晝，驀地被一層厚重的陰霾籠罩，太陽隱沒無蹤，烏雲如墨般壓頂，轉瞬之間，傾盆大雨便如天河決堤，淅瀝瀝地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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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風塵僕僕，趕到京城時天色已黑，在賢王府歇息片刻，次日一早便急匆匆進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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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遠遠地站著，見他下馬，低頭行個禮，「賢王殿下，請隨奴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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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北地之行，雖說沒能盡善盡美，所幸最終尋得解疫之法，疫病得以平息，救下了不少人命。清流官員們也都在他身後說了不少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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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蕭承瑾心裡明白，皇帝那邊未必會記上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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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番回京帶上了趙明遠，表面是因他中飽私囊之事帶回京發落，實則蕭承瑾想借大理寺之手，順藤摸瓜查出背後主使之人，究竟是誰暗中在落息村試藥，致使疫病失控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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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御書房，皇帝端坐龍案之後，面色冷淡，連個眼神都沒多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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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行禮稟報，話還沒說完，皇帝便擺了擺手：「北地之事，朕已知曉，趙明遠已由大理寺收押，你且先下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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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眼皮微不可察地一顫，唇邊的話語尚未出口，便見內侍低聲通報，高行淵已被宣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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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神色一斂，轉而側身與高行淵低語，將蕭承瑾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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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今日衣冠楚楚，眉眼間盡是恭謹，嘴角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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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了蕭承曜的莽撞，誤打誤撞在北地放了一場火，將落息村的爛攤子燒得乾乾淨淨，於他而言，倒省了不少麻煩，心情也隨之輕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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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得體：「陛下，北地疫病雖已平息，然損失慘重，皆因賑災不力。若非靖王殿下及時平亂，只怕禍患難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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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言兩語，將蕭承瑾的辛勞輕描淡寫，反倒將責任巧妙地推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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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始至終未再看蕭承瑾一眼，連一句賞賜的話都未曾提起，只淡淡吩咐人送他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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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出了殿門，撐著傘回頭望了一眼那高高的宮牆，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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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離宮立府那日，天色也是這般陰沉，他懷中捧著陳福的骨灰，一步一履，踏過宮門的青石。那時心頭所思，早已模糊不清，大約也只是想著，若能護住更多人的命運，便不枉此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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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回到賢王府的書房，案上堆著北地百姓送的信物。他伸手撫過那些粗糙的布條和泥土氣的木牌，心裡明白，他勢單力薄，註定了有些功勞永遠進不了宮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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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遂人願，趙明遠進大理寺的第二天，便突然暴病身亡。太醫診斷為急症暴發，來不及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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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百姓早聽聞北地疫病的凶惡，私下議論紛紛，擔心趙明遠是染了疫病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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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為免此事引發恐慌，匆匆將其屍首火化，連夜處理，未露半點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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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的源頭好不容易露出些許端倪，所有線索就此斷絕，徹底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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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闔上雙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一夜，他睡得極輕，夢裡全是北地的風沙和百姓的哭聲，還有那座永遠冷漠的宮殿，燈火通明，怎麼也照不進他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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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和二十八年，北地疫病肆虐，朝廷以降民為疫源，降民聚居村落連同重疫百姓盡數焚毀。幸而賢王尋得聖泉，百姓飲水後疫病漸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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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後，皇帝忽染重疾。民間流言四起，謠傳天子殺孽太重，冤魂索命，北地夜半常聞哭號，京城亦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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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私語：「國將不國，天意已變。」世道愈發晦暗，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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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病重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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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早朝，皇帝強撐病體臨朝，面色青白如紙，額角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正拿著手帕輕拭額角上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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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見狀，立即出列跪奏：「陛下龍體欠安，臣等憂心如焚。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儲君之位空懸，正當確立，以安天下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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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眾臣聞言騷動，幾名高黨官員立即附和：「高大人所言極是！請陛下早定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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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半倚在龍椅上，以手掩唇輕咳，眸中雖少了往日的銳利，聲音仍帶威儀：「立儲之事，豈是兒戲？朕自有分寸。皇子們還未經風雨，何談承擔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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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隨著話音在蕭承瑾與蕭承曜之間游移，賢王心太軟，靖王倒是有魄力，行事果斷，只是前不久他因皇陵之事廢了太子之位，君無戲言，怎能如此之快便再立他為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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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官員出列跪奏：「陛下，六皇子蕭承瑜聰慧過人，何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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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沈良便急忙上前一步，高聲打斷道：「陛下明鑒！賢王仁厚愛民，靖王果敢決斷，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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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眼角餘光掃過殿中眾臣，「至於六皇子，雖聰慧過人，但年紀尚輕，歷練不足，恐難擔此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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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心中明白，天下之爭，終究是靖王與賢王之間的角力。六皇子雖為其姐沈貴妃所出，即便沈家沒有傾覆，也不過是個七品小官，更妄談如今沈家只剩下他姐弟二人，家勢單薄，貿然捲入這場權力爭鬥，怕是惡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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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王北上賑災，體恤民情，靖王平定北地，手段雖嚴厲，也不失為一種擔當。兩位殿下各有所長，陛下聖明，自有定奪。」沈良冷汗直流，嘴上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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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透了沈良的心思，知曉他性子一向如此，帶了幾分笑意：「沈卿所言甚是。」他坐直身子，病後的消瘦讓龍袍顯得空蕩，「朕的六兒子承瑜，確實聰慧過人，最得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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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眼底浮現笑意：「承瑜聰慧純良，最像朕年輕時的模樣。朕唯願他一生順遂。至於這天下大業，靖王與賢王皆是朕引以為傲的兒子。無論誰肩負重任，想來皆能守護社稷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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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將皇帝那番話一字一句聽進心底，眼底的溫度早已化作一抹深不見底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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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幼被眾星捧月，無論學問還是出身，從未落於人後，這些年更是鋒芒畢露，八歲便被立為太子，朝野上下誰人不贊一句「太子殿下天資卓絕，未來必成天家棟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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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父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他與蕭承瑾那等庶子置於同等之位，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場無聲的貶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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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指尖不自覺地收緊，藏於袖中的手背上青筋浮現。他抬眼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龍椅，目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得刺骨，疼得入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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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有些東西，單靠等待是得不來的。若父皇不願給，他便只能親手去爭、去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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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一旦萌芽，便被心中的野心與不甘澆灌得瘋長起來，再難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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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立於殿中，眉宇間凝著一抹深思。皇帝對蕭承瑜的寵愛，不是對未來天子的期許，而是純粹的舐犢之情。他不忍這個最肖似自己年少模樣的兒子被捲入權力的漩渦，只願他平安喜樂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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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話看似公允，實則已為這場儲位之爭定下了殘酷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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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終將一人扶搖直上，登臨九五，另一人必將跌入塵埃，萬劫不復。這場本就不對等的較量，已再無轉圜之餘地。3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5FPTGrS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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