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北地風沙未歇。蕭承瑾剛步出落息村，便見蕭承曜帶著一隊士兵，氣勢洶洶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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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手持聖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地疫病蔓延，查明源頭乃落息村，疫症自此而發，為斷絕禍根，著令悉數焚毀落息村及重疫者，以絕後患，違者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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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那道聖旨剛念完，士兵們便魚貫而出，動作粗暴地闖入落息村中。村內的染疫百姓見來了這麼多官兵，早就驚恐地縮在破舊的茅屋內，不敢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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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毫不留情地踹開一扇扇門，將大夫強行拖出，這些醫者滿臉憤慨卻無力反抗，只能被推搡著帶離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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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用粗糙的木柵封鎖了村口，將所有出路牢牢堵住，火把在他們手中熊熊燃燒，火光映著冷酷的面孔，將整個落息村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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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眼見那火把將落未落，心頭一陣驚懼，幾乎是失了分寸地撥開眾人，疾步上前，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怒：「靖王且慢！這疫病究竟從何而來，尚未查明，怎可一口咬定都是降民之過？你貿然動手，豈不是枉送無辜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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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鼻腔裡溢出一聲嗤笑，眼神裡的厭惡幾乎凝成實質：「賢王還惺惺作態……這些賤民落到這般田地，還不是你拖泥帶水、優柔寡斷害的？你若真有能耐，就拿出解藥來。若是沒有，就別在這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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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雙目圓瞪，急道：「靖王這般行事，世人如何看你？你我皆為皇子，肩上擔著的是天下蒼生，若只圖一時痛快，將來傳出去，怕是要落個冷血無情的名聲。悠悠眾口，你就不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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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掀了掀眼皮，反問：「你以為江山社稷能靠善心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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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不會將無辜之人推入火坑！降民也是人，他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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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眼裡那抹冷笑像是淬了毒的刀鋒，聲音從牙縫擠出：「不管是降民還是良民，只要威脅到大靖，我都會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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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你還不明白嗎？世道如此，刀在誰手，命就歸誰定。誰爬得高，誰說的話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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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從上到下將蕭承瑾颳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譏諷至極，「你若真想做個好人，就別攔著我。這些降民死了，疫病也就斷了根，到時候父皇高興，百姓安穩，誰還記得他們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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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被這番話噎得喉頭一緊，胸腔裡像塞了一團濕冷的棉絮，呼吸也帶上幾分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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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向蕭承曜，心底湧起莫名的寒氣，這樣的人若有朝一日執掌天下，世間黎庶的命運，怕是只剩一紙輕賤，任他揉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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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見他不語，索性不再理會，轉身對身後的兵士一揮手：「還愣著做甚麼？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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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蕭承瑾張開雙臂，袖口被火星燎出焦痕，螳臂擋車般站在村口。火把的光映亮他半邊臉，另一邊隱在黑暗中，唯獨一雙眼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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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冷冷一笑，「你這是要與我撕破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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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直視著他，嗓音堅定粗糲：「你我之間，從來沒有甚麼體面可言。你要燒村子，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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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眼底閃過冷意，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直接揚手一揮：「來人，把賢王給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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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兵士一腳踹在蕭承瑾的膝窩，他踉蹌跪倒，還未及掙扎，幾雙手已牢牢鉗住他的肩膀，將他臉朝下摁進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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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聲道：「押好，好好看本王怎樣執行父皇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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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掙扎著想抬頭，被一隻手用力壓住後頸，粗糙的砂石磨破額頭，指尖摳進泥裡，只夠抓碎幾根草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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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眼底翻湧著壓抑的痛苦與無力的憤恨，火把終於落下，夜色中烈焰驟然騰起，火光倒映在他佈滿血絲的雙眼，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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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臉色慘白，雙唇緊抿著，明知無力回天，仍死死盯著那一根根火把被扔進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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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息村全是以茅草木頭搭起的房子，烈焰頃刻間吞噬了大半房屋，村民被裹脅其中，劈啪作響，耳邊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一聲聲像鈍刀剜進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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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浪撲面而來，不消片刻混著焦糊的肉味一同鑽入在場每個人的鼻腔，蕭承瑾不可自抑地乾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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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站在跳動的火光邊，半張臉被映得猩紅，笑得猙獰，黏膩又陰冷：「你既要民心，本王便親手燒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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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舔舐整條街巷，火舌將那些來不及逃出的身影裹進刺眼的橙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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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牆另一側，老婦人懷抱幼童蜷縮在牆角，衣袂已燃起火星。她想衝過去，卻被濃煙嗆得踉蹌跪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漸漸鬆開，孩子的小手無力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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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咬緊牙關，齒間滲出血絲，痛苦地閉上雙眼，不忍再看。兩行淚水混著煙灰劃過他的臉頰，燙出一道道泥濘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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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燒亮了北地的半邊天，也燒盡了無數人的尊嚴。風裡夾著焦土和哭聲，誰的命都輕得像塵埃，轉眼就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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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自踏入人世那刻起，便不必將他人的眼光與苦痛放在心上。他們踏著白骨而行，執權而不顧，所見唯自己前路之光。至於身後是斷壁殘垣，還是人間煉獄，亦不過與己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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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殿內燈影搖曳，香煙繚繞，皇帝半倚在雕龍繪鳳的床榻之上，錦被滑落肩頭，露出裡面一抹明黃，眉宇間透著難得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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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焚村的急報剛送到宮中，字裡行間盡是蕭承曜的雷霆手段，果決狠辣，正合他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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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闔上急報，嘴角噙著一抹笑，隨意抬手一揮：「昭歌，來，獻舞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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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蒼白著臉低頭應了，領命去換那件薄如蟬翼的舞衣，絲綢的涼意細針般刺入指腹。她閉了閉眼，喉間泛起鐵鏽味，將翻湧的噁心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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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香氣濃烈，幾乎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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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走至殿中，微微躬身，眉間蘊著一絲疑惑，冷道：「陛下，臣妾有一事不明白，想請陛下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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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等皇帝回答，便逕自問道：「嶺人已歸化大靖，陛下為何還要對他們如此嚴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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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今夜心情甚佳，並未計較嶺昭歌的無禮，只當她是被驚嚇所致，溫言道：「朕已收其民、施其粟，還欲求甚麼？朕若要苛待，早殺了的早不知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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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中帶著漫不經心的殘忍：「嶺人心懷舊主，若給他們喘息之機，必會捲土重來，再養出一個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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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聽著這番話，身軀一震，瞬間愣在原地，原來這便是她一直苦苦追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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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在沽尾村看過村民為了一頓溫飽而葬身大海，也見過孩子因偷偷習字被官府殘忍斷去十指……原來嶺人數十年來的顛沛離散，只因帝王為防患於未然，於是整個嶺地成了有罪之地。即便朝廷已滅其兵，斷其魂，仍無法徹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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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忽然覺得可笑至極，不禁嗤笑出聲，「皇上深謀遠慮，臣妾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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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她踏著樂聲，身姿如柳，如鳥雀輕躍，廣袖翻飛似羽翼舒展，穿越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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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嶺昭歌猛然回身，袖口如受驚的鳥群四散，被她的指尖一攏，硬生生拽回。每次落地，都像踩在虛空中，步步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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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旋身躍起，驀地跪地，身形滑行，袖袍拖曳成了一地被碾碎的羽毛，癱軟在冰冷的磚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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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玉石，滾燙的淚珠順著睫毛滴落，心中一片悲涼。被驅趕、被踐踏、被抹殺，這就是嶺人的宿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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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不要再逃避，也不再祈求憐憫。她在這一刻終於明白，嶺人的命運無人可依，唯有她能背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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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火自北地燃起，火勢從荒蕪的村落蔓延，跨越山河，燒進了京城的深宮，終於燒進了嶺昭歌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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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舔舐著她的五臟六腑，將過往的猶豫、掙扎、溫軟與退讓，一寸寸吞噬。只剩下一片冷硬的荒原，決絕化成荊棘，從灰燼中刺出，扎得她生疼，再無退路。
《既為刀俎》(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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