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暉宮外的竹林新筍初露,帶著泥土的濕氣,一樹海棠開得恣意,枝頭擠滿了花,風一搖,便灑下一場細雪似的花瓣雨,覆滿了青石小徑。
兩道纖細的身影一前一後,踏過腳下的鵝卵石小徑,轉過一道月洞門,鳳儀宮的琉璃瓦映著朱日,豁然出現眼前。
秀兒低眉順眼地跟在嶺昭歌半步之後,手中捧著的錦盒縫隙間逸出一縷沉香,香氣不似宮中熏香的濃烈,倒像是自外地帶入京的玩意。
守門的宮女一雙杏眼上挑,自上而下將來人剮了一遍,才不冷不熱開口:「皇后娘娘近日身子不適,不見閒人。」
嶺昭歌道:「我知曉皇后娘娘身體抱恙,特意前來探望,還請通傳一聲。」
秀兒有眼色地將手中的盒子一遞,又往人手中塞了銀子,笑吟吟道:「姐姐行個方便,幫我家娘娘通傳一聲。」
宮女掂著手中沉甸甸的錢袋,沒再說甚麼,轉身進去了。再出來時已換了副神色,恭敬地請嶺昭歌進去。
嶺昭歌抬步入內,腳下錦繡地毯柔軟,自門檻一路鋪展,越過廊柱,最終停在玉階前。屋內紫檀雕花的屏風上嵌著瑪瑙翡翠,殿頂懸著一盞碩大的琉璃宮燈,珠光寶氣,比靖王府有過之而無不及。
皇后端坐於主位之上,面上薄施粉黛,烏髮挽成高髻,插滿金釵玉步搖,幾縷青絲散亂在鬢角,透出未及細細梳理的倉促。
她目光冷冷地落在嶺昭歌身上,瞳仁中閃過厭棄,手中的茶盞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嶺昭歌恭敬行禮,將禮盒呈上,「聽聞娘娘近日身體不適,特來請安,備了些安神香,望娘娘笑納。」
皇后唇角扯出冷笑,連她的禮也未領,更不屑接過那盒子,語氣中滿是譏誚:「當初在靖王府時,不是見到本宮連頭都不敢抬嗎?如今倒是長了膽子,敢踏進這鳳儀宮了?」
嶺昭歌對皇后的冷待並未放在心上,逕自起身,將那只細緻的禮盒擱在案几一隅,移步坐到一旁椅上。
她與皇后對望,聲音不疾不徐:「娘娘誤會了。當初在靖王府,臣妾不過是一介奴婢,如今蒙陛下恩寵,同在後宮,理應前來拜見的。」
「恩寵?你不過是曜兒獻給皇上的物件。」
「娘娘所言不差。臣妾確實是靖王殿下獻給陛下的禮物,只為娘娘能重獲自由。」嶺昭歌眸光清亮,「臣妾不明白,娘娘為何對臣妾如此防備?」
皇后眼底的恨意一閃而過,指節因用力泛著白,「你勾了曜兒的魂,害他失了儲位,如今又得陛下寵愛,本宮若不防著你,難道還要等著你來算計?」
嶺昭歌聞言,唇邊浮起若有若無的苦笑:「娘娘,臣妾不過是一介微命女子,若真有那般手段心機,怎會任人擺佈至此?」
皇后的眉梢微動,打量著嶺昭歌的臉龐,想從那平靜無波的神情中尋出一點破綻。嶺昭歌坐在下方,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語聲溫和如春水,偏偏讓人摸不透她心底的深淺。
皇后攥了攥袖中的帕子,她如何能信,這個女子會甘心在這深宮中做一個無欲無求的妃嬪?這宮闈之內,哪一個不是滿腹心機,步步為營?只怕哪日她在皇帝耳邊吹了風,自己這岌岌可危的地位便要徹底崩塌。
嶺昭歌似未察覺皇后的試探,衣袂垂地,忽而屈膝跪下。
她抬眼看向皇后,語氣真切:「娘娘,臣妾今日斗膽前來,只為與娘娘坦言一句。臣妾不過是個出身卑微的女子,所求不過是安穩過活,從未存過害人之心,更不敢奢望與誰爭個高下。」
一陣風吹過,宮燈的琉璃墜子叮咚作響,滿室流光溢彩,將嶺昭歌那張端麗的臉龐描摹得愈發清晰。
皇后看著跪在腳下的嶺昭歌,半晌未語,終是站起身來,走到嶺昭歌跟前,眼神冰冷中藏著難以言喻的倦怠,聲音帶著幾分試探:「你倒是伶牙俐齒。本宮且問你,若有一日,陛下要你為難曜兒,你可會聽命行事?」
嶺昭歌眸光乍然一閃,詫異道:「娘娘怎會如此想?陛下素來最是疼愛靖王,這宮裡上下誰不知曉?臣妾既入宮,心裡對殿下自然只有敬重,絕無他念。」
皇后聽罷,眼底生出遲疑,又在轉瞬之間盡數掩去,化作眼角殘留的微紅。
「靖王待你不薄。若你心裡還記著他,日後在皇上面前多說些好話,也算不負他一片情意。」
皇后念及自己那受盡委屈的皇兒,心中一陣酸楚,思緒紛亂,忍不住低歎一聲,「只盼他能早些回朝,也免得本宮日夜懸心,寢食難安。」
「娘娘這份母心,當真令人感佩。臣妾自是明白,若有機會,臣妾定為靖王美言。」說著,嶺昭歌的唇角揚了揚,似笑非笑,頸側青筋微微一現,還未等人細看又消失了。
「其實今日來,還有一事相求。臣妾初入宮闈,諸多規矩不懂,若娘娘不棄,願時常來請教,免得失禮惹人笑話。」
皇后眸中的銳色漸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蕪的平靜,像是幾近燃盡的炭火,只剩餘溫,連聲音都帶著幾分沙啞:「起來吧。你如今正得聖寵,何必來理會本宮這個閒人?莫不是在怕了沈氏,才來與本宮虛與委蛇,尋一條退路?」
嶺昭歌起身回座,端起手中的茶盞,入手細膩冰涼,輕若無物,迎光細看,暗紋竟勾勒出一幅微縮的《雪夜尋梅圖》。
「娘娘言重了。臣妾蒙恩入宮,已是天大的造化,哪敢有半分他想?若能得娘娘教誨,學得半分進退之度,不衝撞到宮中貴人,便是臣妾的造化了。」
皇后心中一動,嶺昭歌既得聖寵,又有幾分機敏,若能借她之手與沈氏相爭,豈不正合己意?
自從被幽禁宮後,皇后身子每況愈下,外人只道她身子不濟,受不得橫生變故,卻不知鳳儀宮的屋頂不知被從哪裡來的石頭砸出一條縫,雨水順著牆壁滲進寢殿,連帶被褥都受了潮。
夜裡凍得她指節發紫,咳到嗓子裡都是鐵鏽味。她本就體弱,這一遭更是落下了病根。
敢在後宮如此行事,除了沈氏,不作別人,無非是看她好不容易落了難,想來踩一腳。
高行淵雖心下不忍,也只能勸她暫且安分,莫與沈氏正面衝突。皇后明白其中利害,這口悶氣只能咽下,將這賬一筆筆記下。
此刻與嶺昭歌說了幾句話,皇后便覺渾身乏力,眼裡的光也淡了下來,實在不願再與嶺昭歌周旋。
「本宮乏了,你下去吧。」
嶺昭歌行禮告退,步伐輕盈,烏髮間的珠釵隨勢而顫,春意似乎也格外眷顧她,春日斜陽映在她身上,灑下一串細碎流光,帶著年少的明朗。
皇后凝視著她的背影,恍惚間想起自己初入宮時,也曾這般靈動的年歲。
「娘娘,這禮盒要收進庫房嗎?」侍女捧著那精緻的匣子問。
皇后抬手撫了撫鬢邊的鳳釵,那裡藏著一道淺痕,是當年皇帝親手為她簪上時不慎劃下的印記,如今已隱沒於她眼角細密的紋路中,藏著無人知曉的酸楚。
時光雕琢了她的容顏,也將當年的情意一點點剝蝕,只剩這冷冰冰的鳳釵,兀自見證著殿內孤寂的華光。
皇后閉了閉眼,冷冷道:「扔出去,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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