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坐落於大靖北疆，西接無垠荒原，東倚連綿群山，山間清泉縱橫，滋養出無數珍奇藥草。城池之大，不遜於京畿重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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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近十幾載，雨水漸稀，山間河流時斷時續。今年旱情尤為嚴重，往年從不乾涸的藥泉亦見了底，井中僅餘一汪渾濁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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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騎馬到了北地邊界，烈日毫無憐憫地炙烤著大地，目之所及，盡是龜裂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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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狂風驟起，捲著黃沙自天際襲來，刮過早已乾涸的河床，塵沙鑽入斑駁的裂紋中，發出低沉的嗚咽，斷斷續續，低吟著不成調子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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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自馬背上遠遠望去，前方有一座死寂的小村落，破敗的房屋歪斜著，門窗緊閉，連村頭常見的野狗都尋不著半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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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跋涉，他心中早有預料，朝中年年有奏摺子上奏北地大旱，朝廷卻自顧傾盡國庫修築皇陵，撥下來賑災的銀兩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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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耳聞終究是耳聞，遠不及親眼所見來得刻骨銘心，真到了眼前，滿目瘡痍，才知何為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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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收緊，勒馬停步，望著那被天火焚盡了一切生機的村落，只餘下那刺眼的烈日燒得人心底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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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前方便是清河縣了。」謝元和從馬車中探出頭來，連日奔波在他眼下留下淡淡青痕，指尖在車框上略一停頓，稍稍用力，才將身子探出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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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遠方，補充道：「清河縣地界遼闊，百里之內村落密集，是此次北地災情最為嚴重之處。朝廷賑災物資多半也要先在此地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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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見狀趕緊翻身下馬，伸手扶謝元和下馬車，看著他鬢角新添了幾縷銀髮，蕭承瑾有些愧意：「勞煩謝大人年事已高，還要連夜趕路，實在於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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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災情肆虐，蕭承瑾一路披星戴月，風塵滿身，只恨路途遙遠，無法即刻抵達災區，解百姓燃眉之急。他原以為此行不過是為朝廷走個過場，未曾想皇帝會將謝元和一同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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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心如明鏡，皇帝此舉並非全然出於信任，而是認為他身無所倚，難成大患，派他前來，不過是做個表面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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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論朝中能與高家分庭抗禮的勢力，也就只有謝元和最為棘手。謝元和屢次上書追查高家與北地貪墨案的瓜葛，皇帝乾脆將他一併調離京城，以免再生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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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雖是為救人而來，但也知曉謝家是朝堂清流，士林中人無不敬重，百姓間亦口碑極佳。若能借這股東風，日後自能多一份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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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民心向背，關乎千秋大業，而謝家，正是那能撬動民心的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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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稍作整頓，趕到天黑前入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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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縣的城門敞著，風從門洞裡穿過，帶起一蓬蓬黃沙，撲打在褪了色的門板上。門檻邊枯黃的雜草又覆了一層新的灰土，耷拉著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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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塵土飛揚，街角的井台邊排著長隊，木桶落下時激起一聲悶響，井底早見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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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銅鑼開道的聲音，一隊官差護著馬車駛來，車簾微掀，露出半截錦緞衣袖。路邊的孩童餓得發昏，見狀伸手想討些吃食，被隨行的衙役一鞭子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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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知縣趙明遠自那輛綴著流蘇的馬車下來，快步上前，跪拜道：「下官趙明遠，恭迎賢王殿下駕臨，謝大人遠道辛勞，請受下官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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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淡淡一笑，語氣讓人如沐春風：「趙大人為了北地災情，想必操勞不少，實在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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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嚴肅地回道：「殿下言重了，下官不過是盡職盡責。朝廷前些日子送來的賑災糧食，下官這幾日正忙著分發，實在不敢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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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聽罷，面上神色不變，心中卻覺可笑。他們一行人因沿途勘查災情，耽擱了數日，朝廷賑災物資早在他們抵達前幾日便已送達清河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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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一路走來，所見百姓依舊面黃肌瘦，街頭巷尾哀聲四起，若真如趙明遠所言正忙著分發糧食，怎會連半點成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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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暫時按下不表，饒有興致摸了摸下巴，問道：「那這些日賑災進度如何？送來賑災之物，可有妥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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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空，曬得人頭皮發麻。趙明遠額上滲出細汗，心裡暗自叫苦，蕭承瑾站在日下，絲毫沒有要移步避暑的意思，更沒反應過來讓他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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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只覺膝蓋下的青石板越發滾燙，熱氣從地面直往身上竄，背脊早已濕透，臉上堆著笑：「回殿下，近日天氣酷熱，運送稍有延誤。下官已在城外設立賑濟點，明日便可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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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神色未變，目光落在街邊排隊的百姓身上，大有想要巡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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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忙道：「殿下，下官已備好府邸，環境清幽，食宿皆已妥當，請殿下移步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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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本王此來是為賑災，非為享樂。」蕭承瑾擺手拒絕，「縣衙乃地方中樞，諸事匯聚於此，本王落腳縣衙，可隨時掌握災情進展，亦能與諸位同僚商議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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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說著便要徑直往縣衙方向走去，趙明遠見狀，額頭冷汗直冒，顧不上禮數，連忙起身攔阻，破聲道：「殿下，日頭正毒，何不先歇息片刻，待下官安排妥當，再請殿下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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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人，既然你說賑災物資都已備妥，便辛苦你親自帶人去倉庫清點一遍，將所有賑災物資的數量、品類一一登記造冊，明日一早呈送本王案前。若有一分一毫差錯，唯你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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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聞言，臉色一僵，只得強笑應下，心中卻叫苦連天。這種苦差事，既費時又難討好，稍有不慎便要擔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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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推脫，見蕭承瑾神色冷淡，只能硬著頭皮吩咐衙役準備，自己親自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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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一邊領著人往縣衙去，一邊暗自腹誹道：高大人不是說這位賢王性子軟弱，只要不露出馬腳，隨便敷衍幾句就能打發，怎麼今日一見，分明是個不好糊弄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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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隨眾人一同進入縣衙，縣衙內陳設簡陋，牆角的沙土堆成了小丘，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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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親自安排了幾間乾淨的廂房，命人送來茶水點心。蕭承瑾與謝元和分別安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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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夜色漸深，衙役僕從都已退下，蕭承瑾才吩咐心腹，讓他悄悄查探城外賑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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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獨自坐在裂了縫的條案前，手指下無意識摩挲著腰間一塊舊玉佩，眼神深邃，似在思量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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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盞茶工夫，心腹匆匆歸來，躬身稟報，「殿下，屬下查過了。城外那賑濟點，只有幾根木樁撐著塌帳篷，旁邊扔著幾袋發潮的糧食，連個守衛的影子都沒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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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城北幾個村子怪得很，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口都擺了藥渣。屬下蹲窗聽了會，裡頭的人咳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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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指間的玉佩一緊，剛要開口，忽聞縣衙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吵鬧聲，聲音越來越近，夾雜著凌亂的腳步聲和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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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求您救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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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害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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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把我家半村的人都奪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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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活不下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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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門外燈籠搖搖晃晃，光影在地上拉出一片斑駁。十幾個百姓跌跌撞撞地跑來，撲通跪倒，衣衫破舊，滿身泥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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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咳得喘不過氣，嘴角還帶著血絲，婦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的臉瘦得只剩一層皮，眼神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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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百姓是連夜從山上的村子趕來的，跋涉的疲憊寫在每一張臉上，顯然已是山窮水盡，才在深夜來到縣衙，叩求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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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聞訊氣喘吁吁地趕來，領口歪斜著，露出一截未繫緊的內衫帶子，厲聲喝道：「放肆！殿下在此，豈容你們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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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抬手制止，走向人群：「諸位請起，有何冤屈，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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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者聽見「殿下」二字，猛地雙目一亮，顫巍巍地跪行至蕭承瑾面前，帶著哭腔：「殿下啊，您給做主！我們聽說朝廷已送了糧，可我們村裡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啊！莊稼全死了，現在又鬧疫病，村裡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埋都埋不過來，實在是沒法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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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眸光微斜，「趙大人，疫病之事為何隻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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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額頭冒汗，支支吾吾：「殿下，這、這……賑災的糧確實已到，只是尚未分發……疫病更是無稽之談，不過是些小病小痛，不值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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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糧倉。」蕭承瑾聲音冰冷，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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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進縣之前，蕭承瑾便已暗中派人查訪，這時他抬了抬手，身後一名衙役便帶上一名衣衫襤褸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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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顫聲道：「小的原是趙府管倉的書吏，這些日子趙大人暗中將朝廷發下的賑糧分批運出縣城，說是糧食被劫，其實都藏進了趙府自家的糧倉，還有一部分轉賣給外地糧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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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臉色發青，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只是想給蕭承瑾使個絆子，讓他知難而退，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步步緊逼，還想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但對上蕭承瑾銳利的眼神，終究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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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咬牙，滿臉不情願地低下頭，朝衙役使了個眼色，示意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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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門被用力推開，裡面空空蕩蕩，只剩幾袋散發著霉味的陳糧，幾箱被調換過的劣質藥材雜亂地堆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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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沉聲問：「趙明遠，朝廷賑災物資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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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雙膝一軟，重重跪下：「賑災物資……確已送到，只是……只是運送途中遭遇劫匪，又有部分為了安撫鄰縣災民臨時調撥，才致倉中所剩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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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蕭承瑾冷笑一聲，「北地災情嚴重，朝廷賑災物資本就緊張，偏偏你這裡遭了『劫匪』，可真是巧得很。可我怎麼聽說，這些『劫匪』只劫官糧官藥，卻從不動你府上的分毫？趙府府邸金碧輝煌，怕不是靠那點俸祿堆出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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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沒想到蕭承瑾連這都已暗中查明，渾身如篩糠般抖個不停，嘴唇蠕動著，結結巴巴道：「下官……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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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從袖中取出帳冊：「這是你府上管倉書吏繳來的賬目，你大量收購藥材，卻無一分發至百姓手中。百姓病死街頭，你坐擁救命之物，中飽私囊，你可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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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藥材幾乎被收購一空，尤其是傷藥，且悉數送往望陽城。望陽城……蕭承瑾可是記得清楚，數年前義農軍叛亂，曾不顧其他重鎮，直撲地下礦藏豐富的望陽城。此地位置敏感，頗為特殊，如今藥材大量流向該處，蕭承瑾隱隱覺得其中必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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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額角滲出細汗，指尖在衣袖裡不自覺地蜷緊。心裡暗罵自己失算，原當這位賢王是個軟柿子，沒想到還有如此手段。話說到這份上，半步退路都沒給人留。他只覺背脊發涼，早知如此，當初何不做得再周全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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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目光盯得他後頸發涼，輕飄飄道：「趙明遠，本王明早要在糧倉內見到賑災糧食，缺一石都不可。若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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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點到為止，轉頭吩咐下去，「命城中大夫速赴村中救治，若真為疫病，立馬劃定隔離之地，務必遏制瘟疫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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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趙明遠忙碌了一整晚，倉庫中的糧食終於滿滿當當，一點都不少，與朝廷賑災物資的記錄分毫不差。他心中忐忑，偷瞄了蕭承瑾幾眼，見對方神色平靜，並未在此時與他多做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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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核對著數量，果然不出他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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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運糧有專人護送，沿線驛站皆有記錄，若真失蹤，早該有奏報。據他暗中查訪，近來北地糧價雖高，卻未至斷絕，反倒有些大戶悄然囤積，想來賑災物資並未離開本地，只是被人暗中轉移、侵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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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道：「趙大人，賑災物資去向不明，此事你難辭其咎。本王不日將上奏朝廷，在此之前，你親自寫一份摺子，向聖上認罪，詳述北地疫病及賑災失職之情，切勿隱瞞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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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汗如雨下，知曉此事已無轉圜餘地，只能顫聲應道：「下官……下官遵命，定當如實陳述，望殿下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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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轉而側身，朝身旁隨從頷首，吩咐道：「備馬，本王要親自去染病的村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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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在旁未發一言的謝元和聞言，面色一變，連忙佝僂著身軀攔在馬前，拱手勸道：「殿下，大夫昨夜已診斷出確為瘟疫，傳染之勢兇猛。殿下若有半點閃失，老臣如何能向聖上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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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人，百姓受苦，我身為皇子，豈能畏縮不前？若連我都不敢去，如何讓大夫們甘願冒險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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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元和聽在耳中，心頭微動，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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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若是靖王說出，謝元和或許只當耳旁風，可眼前這位殿下語氣真摯，眉眼間透著堅毅，讓他心頭不由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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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蕭承瑾割肉救父一事，朝人無人不知，如此至孝之舉，足見是個仁厚敦篤之人，當時他便對這位賢王心生敬意，只是囿於時局，未曾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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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路同行，他既見識了蕭承瑾悲憫天下的赤誠之心，亦見了他斷如雷霆的果敢手段，心下暗自折服，眼神再看向他時帶上了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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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心懷百姓，老臣敬佩。但殿下若有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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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下馬，扶住謝元和的肩膀：「謝大人，若我只顧自保，百姓如何信我？」他頓了頓，露出個苦笑，澀聲道：「況且，我若不親眼所見，如何向父皇稟明實情，父皇又如何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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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元和心中生出婉惜之感，如此一位才幹出眾、心系百姓的皇子，不得皇帝青睞，聖上偏寵靖王，對這位賢王冷淡至極，實在令人嘆息。若靖王也有這份擔當，天下蒼生何愁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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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元和長嘆一聲，眼中閃過讚許之色：「罷了，老臣隨殿下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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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不可。」蕭承瑾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大人若不幸染病，實乃朝廷之大損失。還請您坐鎮縣城，統籌調度，方為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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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元和遲疑片刻，終是點頭應允，心中對蕭承瑾不由又多了幾分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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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親自來到最早爆發疫病的落息村，昨夜前來縣衙求助的百姓正是這裡的村民，如今已被官府安排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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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息村地處北地最偏遠的山區，是近年才在山壁間新闢出來的，四周多為荒山野嶺，遠離縣城，幾乎與世隔絕。村中病患最多，為防疫擴散，已被劃為隔離區，村口設有守衛，嚴加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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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幾戶人家門前掛起了白幡，路邊零星躺著幾具屍首，蒼蠅嗡嗡盤旋，無人敢近前收殮，只得任其曝於風日之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腐敗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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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長的大夫見蕭承瑾來了，行了個禮，面色凝重道：「這瘟疫傳染速度驚人。我們的藥材不足，人手更是短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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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眉頭微蹙，疫病來得兇猛，若不迅速控制，恐怕整個北地都將陷入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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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命人連夜寫信，請求朝廷派遣太醫前來，增調藥材。只是路途遙遠，恐怕一時難以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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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忽聽一陣喧嘩。蕭承瑾聞聲出門一看，只見不遠處一群村民手持鋤頭鐮刀，神色激憤，將另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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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們這些降民帶來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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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他們，為我們的親人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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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趕至，只見十幾名百姓被圍在中央，神情惶恐，腳邊還有幾個餓得直抖的老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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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名老者顫抖著聲音辯解：「鄉親們，我們也是受害者啊！瘟疫不分你我，我村已死了三分之一的人，怎會是我們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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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一名壯漢怒吼，手中鐮刀染血，「自從你們這些降民來了這裡，我們下邊村莊的，就沒消停過！先是搶我們的地，現在又帶來瘟疫！我妻兒已死，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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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方人馬在村頭破敗的土路上對峙著，這積怨早在降民初來此地時便埋下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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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百姓本就對降民心存芥蒂，視他們逆王之後。如今災疫如洪水猛獸，吞噬了親人，他們便將一切罪責推到降民身上，彷彿只要將這些人驅逐、碾碎，就能換回失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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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民們低垂著頭，心虛地抬眼瞥向對方，眼神裡藏著說不出的苦楚，他們也知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可又能往何處逃呢？這片土地既是牢籠，也是他們僅剩的棲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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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厲聲喝止：「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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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這才注意到蕭承瑾的存在，紛紛跪地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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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目光掠過村落間的殘破景象，心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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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降民與大靖百姓之間的隔閡，非但未因朝廷的安置而稍有緩解，反而因朝廷對降民的苛刻，助長了彼此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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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靖和二十六年起，朝廷以「肅清隱患」為名，強令沽尾村的降民分散遷徙，骨肉離散，多少人淪為孤魂野鬼，至今餘波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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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對降民的忌憚，早已深入骨髓，視他們為動搖國祚的禍根，鐵腕手段之下，降民幾無立足之地，始終遊離在大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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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心思，蕭承瑾不是不明白，可這樣的決絕，究竟是為了社稷的長治久安，還是只為將一切潛在的威脅斬草除根，換一場虛偽的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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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這些降民就是禍害！」壯漢仍不依不饒，眼中含淚，「他們住在上游，污染了我們的水源，才導致瘟疫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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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聲音冷冽：「可有證據？此時瘟疫肆虐，正是同舟共濟之時，豈容你們自相殘殺、推卸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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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漢一時語塞，臉色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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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丞見狀，忙上前低聲道：「殿下，屬下查過，疫病確實最早出現在降民村落。他們處理死畜的法子與大靖不同，或許真有污染水源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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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有人故意傳疫，本王自會嚴懲不貸。但在查明之前，誰敢擅自動手，便是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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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怨氣未消，被蕭承瑾的威壓震懾，只得不甘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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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轉身看向那群降民，沉聲道：「你們放心，朝廷不會棄你們不顧。但也須全力配合大夫，若有病患，務必立刻隔離，不得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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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撲通跪下，幾乎泣不成聲：「殿下，您行行好，看清楚啊！我們是降民，可也是大靖的人哪，真沒壞心，哪敢害人啊！我們就想活命，求殿下給條活路！您說怎麼辦，我們都聽，都聽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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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俯身將那老者攙起，道：「你們既歸順大靖，便是大靖子民，朝廷自會一視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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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誰敢趁亂動歪心思，本王絕不輕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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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漸吞沒了落息村最後一絲微光，村中咳嗽聲低了下去，斷斷續續，被風揉碎後，散入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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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方回到縣衙門口，回身望著遠方山上稀稀落落的燈火，眉峰微蹙，似有千斤重擔壓在心上。2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UeaShb1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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