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宮人的傳喚聲自遠處響起:「皇上駕到——」
眾人聞聲停下低語,輕整衣裙,退至兩側,垂首恭立行禮。
皇帝明黃的袍上金龍盤繞,威儀赫赫,緩步走近,身後幾位妃嬪相隨,環佩叮噹。
沈貴妃一襲金線牡丹紋宮裝,滿頭珠翠熠熠生輝。她伴在皇帝身側,唇角含笑,目光掃過一旁的皇后,露出幾分難掩的得意。
皇后身著正紅鳳袍,比之當日在太子府時更顯雍容華貴。她略帶倦意的目光掃過眾人,視線落在嶺昭歌身上時,瞳仁驟然一縮,纖指不自覺攥緊,指甲幾乎嵌入掌心。
此人前些日子不過是個匍匐於自己腳下,連抬頭都不敢的舞姬,如今搖身一變,成了皇帝身邊的新寵。而自己貴為一朝皇后,也因她的「大恩」才得以重獲自由。
這等奇恥大辱讓皇后恨不能將嶺昭歌碎屍萬段,方能平心頭之憤。可她只能死死壓抑著這一切,面上仍要維持皇后應有的端莊。
嶺昭歌已非任人揉捏的卑賤之身,自己再不可輕舉妄動了。念及此,皇后側目瞥了皇帝一眼,視線落又回嶺昭歌身上,眼底深處的怨毒之色一閃而逝,旋即被她強自壓下,面無表情地別過頭去,不願再多看一眼。
「臣妾(臣女)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齊聲行禮。
御花園滿園春色如錦,繁花爭艷,皇帝也感染了幾分喜色,唇角上揚,抬手示意眾人免禮起身。
嶺昭歌靜立於眾人之中,鵝黃色裙擺上的繁複花卉刺繡隨風而動,刺目得幾乎晃眼。
沈貴妃扶著皇帝手臂,款款向前走了幾步,有意無意地引導著皇帝的目光。
皇帝起初只是一怔,像是未料到會見到這般顏色,待看清眼前之人,臉色便沉了下來。
皇帝聲音冰冷:「誰准你穿這身衣裳?」
嶺昭歌被嚇了一跳,急忙跪下:「皇上恕罪。」
沈貴妃在一旁柔聲道:「皇上息怒,想必是昭才人初入宮中,不懂規矩。」
嶺昭歌亦道:「臣妾初入宮闈,不知何事犯了聖忌,還請陛下恕罪。」
「你可知這鵝黃色衣裙,是朕的忌諱?」
嶺昭歌嘴唇翕動,惶恐道:「臣妾不敢妄自揣測聖心,只是近日見御花園玉蘭盛放,潔白中泛著鵝黃,便讓宮女為臣妾裁製了這身衣裳。原是想應景賞花,竟觸了陛下的忌諱,實是罪該萬死。」
皇帝眉間陰雲未散,走到嶺昭歌面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來。
嶺昭歌肌膚瓷白,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有霧氣氤氳,輕咬下唇的貝齒間露出一抹蒼白,更顯楚楚可憐。
皇帝的聲音低沉而寒涼,透著威壓:「你可知,皇太后正是因一件鵝黃色衣裙,遭人陷害,含冤而終。」
嶺昭歌只覺下巴處傳來痛意,不敢有半分掙扎,她身側的侍女秀兒早已跪伏在地,頭埋得極低,身子發著抖,餘光卻悄悄瞥向一旁的皇后。
皇后立於皇帝身後數步,指尖扣著袖中玉鐲,鳳眸冷冷刮過嶺昭歌,厭惡裡淬了怨毒,全是恨意。
「臣妾愚鈍,請陛下降罪。」
此時春風忽至,御花園中的玉蘭花香一縷縷散入風中。花瓣如綾羅裁就,瑩白中透著一抹嬌黃,正肆意地盛放著,乘風翩躚。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嶺昭歌袖間,她垂眸瞥見,忽而莞爾一笑,開口道:「臣妾以為,玉蘭花潔白無暇,因其花心微黃更顯珍貴。正如世間之人,縱有難言之痛,亦能因磨礪更添堅韌。」
她稍作停頓,見皇帝面上辨不出喜怒,心中因這無聲的默許生了膽氣,續道:「皇太后雖遭不白之冤,然其德行猶如玉蘭之香,長存於世。陛下讓宮中避此色,誠為孝心所致。然臣妾以為,若能正本清源,還皇太后一個公道,讓世人知其清白,方能慰藉在天之靈,也可令天下臣民見陛下至孝至公。」
皇帝眉間一顫,眼底萬千思緒翻騰,轉瞬間歸於沉寂。許多情未及彌補,親恩便已成永訣,陡留遺憾日日夜夜纏在他心頭。
嶺昭歌見皇帝的神色,心中暗忖,看來自己是賭對了。
皇帝夜裡偶爾會在夢中囈語,聲音模糊難辨,唯有「母后」二字清晰可聞。想來皇太后在他心中,始終佔據著極其重要的位置。既是如此,從皇太后入手,或許能化險為夷。
「臣妾此身所著之色,實是敬仰皇太后高潔品行,想以寸心寄寓追思。若有觸犯,臣妾甘受懲責。」
語畢,嶺昭歌一斂衣袖,額心貼地,鵝黃色的衣袖曳地,與玉蘭的皎白糾纏。
皇帝沉默不語,目光未從嶺昭歌身上移開半分,似在掂量她方才那番話的分量。
嶺昭歌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鬢邊,她不敢抬手去拂,背脊上的濕意也一點點擴散。
皇帝終於開了口:「你以花喻事,洞察入微,有幾分慧根。只是這鵝黃之色,往後再不可著了。」
嶺昭歌胸口千鈞重擔卸去,長睫掩去眸中的慶幸,恭敬道:「臣妾謹遵聖訓,銘記於心。」
皇帝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向御花園中盛放的玉蘭,潔白的花瓣在春風中搖曳,花心那一抹淺黃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皇帝的神情柔和下來,低聲喃喃道:「玉蘭本是潔白無瑕,卻因花心微黃而更顯珍貴……罷了,起來吧。」
嶺昭歌這才起身,春風拂過,她猛地打了個寒顫,冷汗不知何時滲透層層衣衫。風一吹,涼意四周遊走,才後知後覺生出命懸一線的後怕。
人群後方的謝知蘭見此情景,緊攥的手指終於鬆開來。她遠遠望向嶺昭歌,眸光閃爍,為她方才的應對暗自喝彩,不由多了幾分刮目相看的惺惺相惜。
一旁的沈貴妃面上笑意僵強,顯然不悅至極,旋即捂嘴嬌笑道:「臣妾只聞昭才人舞姿傾城,琴藝無雙,今日一見,方知這口舌之利亦是不遜。靖王殿下果真是為陛下獻了一件稀罕之物。」
皇后冷冷一瞥,未接沈貴妃挑釁的話,只垂眸撫袖,目光自始至終未在嶺昭歌身上多停留片刻。
嶺昭歌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中暗忖,皇后怕是因蕭承曜之故,對自己芥蒂頗深。
她斂去思緒,抬頭朝沈貴妃彎身一福,笑道:「貴妃娘娘過獎了。臣妾初入宮闈,規矩尚不熟稔,往後還需多向娘娘請教。」
此時正值正午,玉蘭花影婆娑,日光穿枝拂葉,投下蛛網般的暗紋,無聲纏上眾人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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