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御花園裡春意正濃。
皇太后生前最鍾愛玉蘭,故而御花園年年新植玉蘭,舊年的枯瓣還未化盡,新蕊已爭先綻放。
玉蘭的香氣是御花園裡最霸道又最清雅的,花香味漫過朱牆,飄出甚遠。皇帝每每聞到,總要駐足片刻。
每年花開,宮中必設賞花宴,邀命婦貴女入宮。往年此宴皆由皇后操持,然而今年皇后因蕭承曜之故失了勢,便首次交由沈貴妃主理。
謝知蘭立於牡丹亭畔,身著湖藍長裙,髮間斜插一枝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蓮,清雅中透著幾分矜貴。
她本不願踏足這賞花宴。前些日子與靖王退婚一事鬧得滿城風雨,京中流言四起,眾人或明嘲暗諷,或冷眼旁觀,無不將謝家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
謝知蘭向來清傲自持,對那些閒言碎語從不放在心上。世人多是俗氣,喜好背地裡嚼舌根,捕風捉影地編排些無稽之談,實在叫人厭倦。
只是父親臨行前叮囑,如今時局瞬息萬變,她身為謝家嫡女,更應該多在宮中走動,以應變局。
謝知蘭不願與旁人虛與委蛇,徒費心思,寧可獨自靜立於亭畔,遠觀這場熱鬧。她手中團扇輕搖,目光隨意掠過人群,落在不遠處一抹鵝黃身影上,眉梢一動,臉上浮現出意外之色。
身旁侍女見狀,上前解釋道:「小姐,那位便是皇帝新封的昭才人。」
婢女見自家小姐對那人似有幾分好奇,便笑著道:「奴婢也是聽宮裡人私下傳的,說是靖王殿下送進宮的,可不知真假呢。」
聽得侍女這番話,謝知蘭方才如夢初醒,難怪覺著那人眉眼間有幾分眼熟,不正是那日在大覺寺捨命救下蕭承曜的女子麼?
那日情景歷歷在目,那女子一身血似乎快要流乾了,謝知蘭回府後數日仍心有餘悸,夜半夢回還會夢見到那女子蒼白冷冽的面容。
當時她還曾暗自揣測,蕭承曜對這女子或許生了幾分真心。可如今再看,果真是權勢如
山,情意如塵。區區一介女子,又怎能抵得過那高高在上的太子之位?這世間的情愛,到底是敵不過權謀算計,深宮朱牆之下,哪裡容得下半點真情?
嶺昭歌正站在樹下,目光落在湖水上,似在出神。她身著一襲鵝黃色宮裝,裙擺上繡滿了繁複的花卉圖案,針腳細密,華麗得近乎艷俗,與她冷冽的氣質頗不相襯,在眾多貴女間顯得格外扎眼。
她卻渾然不覺,側著身露出半截繡鞋,鞋尖漫不經心地點著湖畔的細石。忽而,她足尖一挑,一顆小石子應勢飛出,輕巧地掠過水面,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竟用足尖打出了一個極為漂亮的水漂。
謝知蘭自幼長於深閨,平日所見皆是溫婉嫻靜的閨閣女子,眼前這位昭才人有一種迥異於旁人的銳氣,雖身處深宮,卻無端讓謝知蘭覺得她應是那山間無拘無束的清風。謝知蘭心下微訝,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她怎麼穿了那身衣裳?」侍女上前為謝知蘭披上薄披風,春寒剛過,御花園風大,可別吹了風。「聽說那昭才人風情無邊,皇上夜夜留宿清暉宮呢。」
謝知蘭掀起眼簾看了侍女一眼,那侍女自知自己失言,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
謝知蘭並沒就此揭過,眉頭輕蹙,正色道:「你亦是女子,這些話很不該說。」
「是春兒一時多嘴,請小姐莫怪,春兒下次再不敢了。」
謝知蘭吩咐道:「你去馬車裡取件披風來。」見侍女離開後,謝知蘭抬步朝嶺昭歌走去。
謝知蘭走近行禮,柔聲道:「昭才人娘娘安好。」
嶺昭歌今日特意挑選了這身鵝黃宮裝,心知沈貴妃定有後招,索性將計就計,想看看對方葫蘆裡賣的甚麼藥。沒想到第一個前來的,竟是謝知蘭。
謝元和為官素來清正廉潔,不趨炎附勢。謝知蘭作為謝家嫡女,自小受父親熏陶,言行舉止溫婉大方,端莊得體,京中貴女無不以她為標杆。
嶺昭歌常聽宮人私下提及謝知蘭,說她蘭心蕙質,溫雅無雙。今日一見,果真清雅如蘭。嶺昭歌心底有甚麼東西稍縱即逝,想來謝知蘭應只是出於禮數前來問安。
「免禮。」
謝知蘭直起身,繡鞋上的珍珠墜子隨之晃動,未發出一絲聲響,她溫聲道:「臣女多帶了一件披風,若娘娘披上,必能與今日衣裙相得益彰。」
嶺昭歌冷淡地掃過謝知蘭,細細打量著她唇邊淺淺的笑意,語氣疏離:「這衣裙有何不妥?」
謝知蘭似沒料到她如此直接,怔了一瞬,道:「娘娘不知,這鵝黃色是宮中忌諱。」
「何人的忌諱?」
謝知蘭對嶺昭歌眼底的防備並未放在心上,她心中莫名對嶺昭歌生出親近之意。見四下無人靠近,便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昔年宮中曾有一樁舊事,皇太后年輕時,因一襲鵝黃色衣裙才惹來禍端,當今聖上見之,總會動怒,自此宮裡便極少有人敢著此色。」
皇太后的事乃宮中舊聞,真偽難辨,謝知蘭素來不喜背後議論他人是非,便點到即止,未再多言。
只是早些年,後宮中曾有一位秀女著了鵝黃衣裳,恰被皇帝撞見。皇帝盛怒之下,當場下旨賜死。宮人連夜將衣裳焚為灰燼,自那以後,後宮中再無人敢觸此顏色,恐落得個香消玉殞的下場。
嶺昭歌勾了勾唇,眼中不見半分溫度。她才進宮不到三個月,與沈貴妃也只見過一面,沒想到沈貴妃欲借皇帝之手置她於死地。若非謝知蘭這一語點破,她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嶺昭歌定定望入謝知蘭眼底,試圖從中看出點甚麼,冷道:「靖王與你退婚一事,雖與我無關,可外頭皆說是因我而起。你今日為何還要提醒我?」
謝知蘭踏入御花園的那一刻,嶺昭歌便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想來多半早認出自己來了。
嶺昭歌曾是蕭承曜府上之人的事,在京中貴胄間流傳,眾人心照不宣,面上不提,私下難免揣測。嶺昭歌此刻並未遮掩,坦然迎上謝知蘭的目光,無半分閃躲。
謝知蘭見她如此從容磊落,唇邊不由浮起淺笑,聲音溫柔中透著幾分真誠:「娘娘,臣女明白這世間女子多有身不由己之苦,許多事並非出自本心,實是命運使然。」
那日蕭承曜出言不遜,當眾辱沒謝家,兩人婚事就此告吹。謝知蘭心頭雖有絲縷不滿,同時也卸下千鈞重擔,暗自鬆了口氣。
她本就不願與蕭承曜那等輕浮之人結為連理,因而對嶺昭歌並無半分怨恨,反倒生出幾許憐意,只覺這女子身陷囹圄,實是命不由己,處境堪憐。
此時春兒已取來披風,謝知蘭接過披風,雙手恭謹送到嶺昭歌面前,道:「娘娘,春寒料峭,還請披上,免得著涼。」
「不必了,這身衣裳既是貴人所賜,若隨意更換,反倒顯得我不知好歹。姑娘的好意,昭歌心領了。」
謝知蘭見嶺昭歌堅持,便不再勉強,只提醒道:「皇上這忌諱,宮中人人皆知,娘娘孤身一人,望多加小心。」說完,規規矩矩行了一禮,便帶著春兒退下,身影漸漸隱沒在人群之中。
嶺昭歌凝望著謝知蘭遠去的背影,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左肩,指尖的薄繭不小心勾起了一絲繡線。
原來世間真有這樣的人,生於高門世族,無需張揚鋒芒,便能從容安身於世。縱使自己躲在鬼哭峽再揣摩多少年,怕也學不來這風範的萬分之一。
那是她終此一生,亦觸不可及的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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