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眸中閃過一絲猶豫，指腹蹭過那鵝黃色的雲錦，觸感柔滑如春水，她倏地縮回手，回道：「這衣裳極好看，花紋精緻，色澤鮮亮，正適合在賞花宴上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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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打量著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顫抖的睫毛一路掃到絞得發白的指尖，連衣角綻開的線頭都沒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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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兒只覺後頸寒毛豎起，被她看得手足無措，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衣角，眼神游移，不敢與之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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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許久，嶺昭歌笑了一聲，道：「那賞花宴，便穿這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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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兒聞言，肩頭一鬆，如釋重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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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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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兒福了福身，退出門外。她穿著上等宮女的衣裳，身形尚未及長開，已然習慣了低頭縮肩的姿態，肩胛微微內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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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兒原是皇后的婢女，皇后見她初入宮闈，身邊無人服侍，特意將秀兒賜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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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望著秀兒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隨後步入內室，掩上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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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暉宮背倚御花園，一泓清湖映著御花園的花木與宮牆，平坦開闊，最是適合設宴賞景。東側宮牆外是一片蒼翠竹林，與相映成趣。竹林深處時有鳥雀棲息，晨昏之際，常見鴿群自林間飛出，落在清暉宮的窗台或簷下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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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鴿子振翅飛來，灰白交錯的羽毛在風中展開，穩穩落在窗台上，黑豆般的眼珠直直探入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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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腳步輕快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鴿子圈住，鴿子喙著她的指尖，絲毫不見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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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撫過鴿子的羽毛，順著羽翼間細細摸索，果然在翅膀根部隱蔽處觸到一截極細的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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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竹筒取下，從中抽出捲得極細長的薄紙，展開一看，上面只有簡單的幾個字：「三月初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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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三日後。嶺昭歌進宮已有時日，正盤算著如何尋到寧戟，沒想到這信鴿來得及時，倒是省了她花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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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手中的紙條湊近燭火，紙張邊緣迅速捲曲，隨即變為細碎的灰燼，落在窗前一盆蘭花旁。她側身伸手取過案几上精緻的青瓷茶壺，澆在花盆的泥土上，灰燼與濕潤的泥土融為一體，隱去了所有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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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拍了拍鴿子的頭頂，「去吧。」鴿子撲騰著翅膀，飛向遠方的竹林，很快消失在天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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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近日染了風寒，身子微恙，戌時未到便早早歇下。帳內燭火已滅，只餘一縷微光從窗欞縫隙斜斜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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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暉宮內外的侍從皆知昭才人素來睡眠淺，夜裡稍有動靜便會驚醒，因此從不留人在內殿伺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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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兒低聲命人將宮內的燈火熄滅，取走廊下的風鈴，以免風起時發出清脆聲響。守夜的宮女們遠遠地候在外殿，生怕一絲不慎驚擾了主子的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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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方至，月影西斜，清暉宮內一片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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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殿中唯有女子淺淺的呼吸聲，片刻後，有細風拂過的聲響，本該沉浸在夢鄉的嶺昭歌猛然睜開雙眼，眼底一片清明，毫無半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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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正要披衣下床，忽見帷帳流光四溢，一道黑影如游魚般自帷帳縫隙間滑入，坐在床尾。正是寧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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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眼底閃過轉瞬即逝的驚詫，下意識地緊了緊肩上的衣衫，指尖捏著那塊輕薄的布料，良久沒鬆開。耳畔悄然染上一抹緋紅，在暗黑中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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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低聲道：「可知有人在暗中監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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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帳層層疊疊，將窗外透進的月光遮得密不透風，只剩床榻上那抹纖細身影，在暗影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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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逼仄，兩人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心跳，寧戟鼻尖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香氣，似蘭似麝，教人無端心神一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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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覺出幾分不妥，背脊緊貼身後的床框，側了側身子，忍不住握拳掩唇，輕咳一聲，掩去那瞬間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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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伸手自枕下摸索，摸出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瑩瑩生光，黑暗中如捧著一輪微月，恰好將兩人籠罩其中，彼此的眉眼映得清晰，又不透半分至帳外，將這方小小天地與外頭的窺視隔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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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一扯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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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見狀，微不可察地偏過頭，似是沒看見她方才漏出來的一片雪白，視線落在她身後的帷帳上，聲音壓得極低：「有人在暗中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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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自進清暉宮後總有如芒在背之感，心中早有所疑，此時也並不意外，「清暉宮內外皆是各方眼線，這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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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尋常下人。」寧戟道：「是訓練有素之人，身懷武藝，夜間也不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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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面露茫然，可疑之人太多了，似乎每個人都有監視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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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我會查清。」寧戟道：「你在後宮，許多朝中之事未必能知。蕭承瑾已奉旨啟程北地。北地近日突現疫病，據說地方早有摺子送往京城，卻不知為何一直未能遞到禦前。直到近日都察院御史在朝堂上奏，皇帝這才得知此事，被高行淵輕描淡寫帶過，並沒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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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一起，百姓定百不堪言。」嶺昭歌長眉一蹙，聲音沙啞：「蕭承瑾剛啟程北上，北地就有疫病流傳，未免過於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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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祖上以藥材起家，根基深植於北地，雖後代多在京中為官，但北地的勢力從未真正斷絕。高家在北地所扶持的官員甚多，許多地方要職皆安插了高家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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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間更傳聞，北地幾大藥材商行，明面掛著旁人名號，實則背後的東家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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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道：「太子儲位方才被廢，皇后之位也搖搖欲墜。若北地疫事牽扯到高行淵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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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聽他語氣沉重，心下便已了然，低聲道：「主子是怕高行淵狗急跳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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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在貪墨案上未曾對高行淵窮追不捨，蕭承曜既已失了太子之位，也失了聖心，這對高行淵來說，已是警鐘，想來他也該收斂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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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謀劃多年，若此時動他，反倒容易逼得他鋌而走險。當今聖上對高家仍有幾分信任，朝中不少官員也與高家牽連甚深，若無十足把握，恐怕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反令局勢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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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道：「高行淵雖然在朝中勢力深厚，真要奪權，首要之事必然是掌控兵權。」她語氣微頓，眉間疑慮，「可這些年來，從未聽聞他與哪位邊將交情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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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靖邊境除卻南疆尚有隱憂，其餘各處尚算安穩。先帝在位時，已將邊軍收攏得七七八八，近年戰事漸息，朝中也鮮有能征善戰的將領。如今論起軍力，唯有寧戟手中兵馬最為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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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定有後手。南方雖有十萬邊軍，但真有變故時，只怕鞭長莫及。若他鋌而走險，最先遭殃的，便是京城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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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指尖抵住太陽穴，暗中思忖，若當真北地疫病肆虐，地方軍隊定是有所調動，高行淵大可暗中插手，趁亂壯大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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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可是擔心軍隊有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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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點點頭，神色愈發凝重，低聲補充道：「近來北地駐軍暗中從望陽城運送新鐵器入庫。雖然動靜不大，但總覺有些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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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沉默片刻，道：「蕭承瑾看著並非愚鈍之人，且他身邊有謝元和，這等明面上的局勢，他定也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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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續道：「高行淵三番四次讓蕭承曜來拉攏你，想來也是對你有所忌憚。主子人在京城，他未必敢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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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聞言，點頭道：「你說得極是，如今局勢未明，且先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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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眼神微斂，夜明珠的光芒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聲音又低了些：「我在宮中發現一事。」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5CtyNQP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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