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為刀俎（完） - 第六十八章：浪翻(2)

子時過半，嶺昭歌方才闔上眼，後頸忽地像被冰涼的指尖點了一下。

她眼皮動也沒動，呼吸反倒比方才更淺了些，整個人像是睡沉了。

窗外有極輕的響動，那是腳掌落地時壓著氣息的動靜。尋常人或許聽不出來，可她在鬼哭峽摸爬滾打那幾年，這點動靜落在耳裡，跟敲鑼打鼓也沒甚麼分別。

她心裡頭冷冷一哂，手指不動聲色地往枕下探去，指腹觸到短匕冰涼的刀柄，這才微微攏緊。

窗欞輕響，一道黑影無聲滑入。來人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手中短劍寒光一閃，朝床榻逼來。

劍鋒將落的剎那，嶺昭歌驟然睜開雙目，手中的短匕疾出，直取來人咽喉。

「果然醒著。」刺客冷哼，劍勢一轉，兩刃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嶺昭歌借力翻身落地，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眸光如刀：「來者何人？」

刺客懶得答她，只道：「有人出重金買你的命。」

話音未落，人已欺身而上。

嶺昭歌側身避過一劍，反手回擊，卻被輕鬆擋開。她雖有武藝在身，但畢竟身中劇毒，體力大不如前，加上日日被關在冷宮，飲食不繼，更是元氣大傷。

兩人在逼仄的室內短兵相接，嶺昭歌咬著牙硬撐，招式漸亂，隱隱落於下風。

「砰！」嶺昭歌被一腳踹在腹上，整個人飛撞上牆壁，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毒性在體內翻攪，眼前的人影開始發虛。

刺客緩步逼近，嶺昭歌抬眼看他，磨了磨牙，嘴角露出滲人的笑。

她的身子猛地前傾，短匕直刺對方手腕。刺客側身避過，反手一劍劃向她肩頭。

嶺昭歌不閃不避，硬挨了這一劍，借著這股力道貼身欺近，匕尖堪堪擦過刺客頸側，留下一道血痕。

嶺昭歌肩上的傷口汩汩滲血，染紅了半邊衣襟，她卻渾然不覺，一雙眼死死盯著對方，尋找每一個可趁的破綻。

刀劍相擊，火星四濺。她氣息已亂，腳步也開始虛浮不穩，硬是不肯退半步。

「命倒是硬。」刺客低聲道，劍鋒再度逼近。

嶺昭歌嗤笑一聲，嘴角沾上了血，「想要我的命，你還不夠格。」

就在刺客劍鋒將落的瞬間，窗外突然飛來一道寒光，直刺刺客持劍的手臂。刺客痛呼一聲，利劍脫手落地。

窗外一道身影躍入，眉眼含笑透著三分涼薄，像是春日裡開在懸崖邊的野花，豔得招搖，正是流煙。她手持三尺青鋒，眼波流轉間已無半分笑意。

刺客起初只覺對方劍法詭異，數招過後，忽地瞳孔一縮：「這劍法……是無相門？」無相門早被一夜屠盡，沒想到竟還有人存世。

流煙沉默不語，兩人武功不相上下。嶺昭歌靠在牆邊，強忍著身體翻湧的痛楚，尋找反擊之機。

片刻後，流煙一招失誤，被刺客抓住空隙。千鈞一髮之際，嶺昭歌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短匕擲出，正中刺客後背。

刺客悶哼一聲，身形一滯，強忍劇痛翻身避開流煙致命一劍。長劍堪堪劃破他的衣襟，鮮血飛濺，卻未能刺中要害。

刺客眼中閃過狠色，反手一記毒粉撒出，趁二人下意識側避之時，身形如鬼魅般竄向窗外。

流煙急欲追擊，奈何毒粉迷眼，只能眼睜睜看著刺客帶傷遁入夜色，轉瞬不見蹤影。

「昭歌！」流煙回身，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嶺昭歌。

嶺昭歌靠在她懷中，氣息微弱，仍強撐著不動聲色打量她幾眼。

無相門的名號她聽過，據說是江湖中專司打探消息的隱秘門派，手眼通天，卻在數年前一夜之間被朝廷剿滅殆盡，門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再無人敢提起這三個字。

「主子命屬下入宮護你周全。」流煙壓低聲音，「主子此刻就在宮門外候著。」

嶺昭歌片刻便明白過來：「他讓你來替我？」

流煙頷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袱遞過來：「主子說有要事相商，請姑娘隨屬下出宮一趟。」

嶺昭歌強撐著站直身子，低聲道：「這冷宮雖清苦，倒也無人看管。每日只送飯的宮女來一趟，旁的時辰無人問津。」

流煙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陋室，破舊的木床、空蕩蕩的四壁，連盞像樣的燈都沒有，眼底掠過一絲不忍：「姑娘的傷再拖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嶺昭歌解開包袱，裡頭是幾樣易容所用之物。她取出膏脂細筆，指尖沾了些許，動作極熟稔地往眉骨、鼻樑處抹開。

不消多時，鏡中人已換了副模樣。原先那雙過於明亮的眼被壓得黯淡幾分，眉峰也描得平緩，整張臉褪去了稜角，變得尋常至極，丟進人堆裡，怕是看一眼便忘了。

「我送你出去。」流煙盯著她泛白的唇色，眉間攏起幾分憂色。

嶺昭歌搖了搖頭：「你留下，我一人去便是。」

她扶著牆起身，悄無聲息地沒入幽深的宮道。毒性在五臟六腑間翻攪，每邁一步，腳底便像踩著刀尖，疼得人冷汗涔涔。

繞過幾重宮牆，她摸到宮門附近一處僻靜角落。

那裡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牆，牆後幾株老樹枝葉交錯，雜草瘋長，將這一隅遮得嚴嚴實實。平日裡少有人往這邊來，更無守衛巡查。

夜風拂過枝頭，樹下立著一人，身形頎長，彷彿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嶺昭歌只消一眼，便認出那道熟悉的輪廓，繃緊的心弦不知怎的，悄然鬆了幾分。

「寧戟。」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寧戟聞聲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間，眸色微沉：「傷了？」

嶺昭歌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腳下再也使不上力，身子往前一傾，眼看便要栽倒。寧戟幾步上前，穩穩將人接住。

他沒再多問，只俯身半蹲在她跟前，見她面白如紙，連站都站不住，便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將人往背上一帶。

嶺昭歌已是強弩之末，整個人軟綿綿地伏在他背上，側臉貼著他肩頭，呼吸都細若游絲。

夜風帶著涼意，吹得人骨頭縫裡發寒。可他身上帶著溫熱，隔著單薄的衣料傳來。

她闔了闔眼，耳畔是他踩在青石板上沉穩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尖上，將那些驚惶與倦意一點點撫平。

「今晚來了刺客。」她閉著眼，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想來是高行淵的手筆，出了重金買我這條命。」話落，她唇角一揚，帶著幾分自嘲，「江湖上排得上號的殺手，價碼可不低，倒不知我這條命竟這般值錢。」

寧戟背著她穿行於夜色之中，步履不亂，只問：「可是江湖中人？」

嶺昭歌輕輕頷首，道：「那刺客似是認出了流煙，提及無相門。」頓了頓，又道：「她的來歷，會否給你惹來麻煩？」

寧戟沉默須臾，聲音低沉：「無須掛懷。」

夜風拂過，他的聲音隱在風裡，似遠似近：「你的命，輪不到旁人來取。」

嶺昭歌本想開口譏諷兩句，一個忠臣做甚麼要暗中收攏沒落的江湖門派後人？

話未出口，喉間便湧上一股腥甜。她死命忍著，怎奈那口血終究沒能嚥下去，溫熱地濺在寧戟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

耳畔的風聲一併遠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甚麼都聽不真切。身子輕得沒了重量，意識一點點抽離，晃晃悠悠地往無邊的黑暗裡墜去。

寧戟察覺她整個人軟了下來，眸色驟沉。他腳尖一點，身形如鬼魅般掠入夜色。

片刻之間，寧府那座沉寂多年的宅邸已在眼前。

嶺昭歌被安置在內室的床榻上，唇瓣泛著不祥的青紫，胸口起伏微弱。

幽生立於榻前，指尖搭上她腕間脈門，眉心難得擰成一個結。

半晌，他收回手，語氣淡淡：「刺客所下之毒尚可化解，只是她體內那道舊毒盤踞已久，至多壓制一時，難以根除。」

寧戟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嶺昭歌身上，眉眼間看不出半分波瀾：「當初開始耐毒訓練時，你說過只會折損些許壽元，為何如今提前發作？」

「她這些時日操勞過甚，又屢屢以身犯險。每一回都在透支生機，毒性自然擴散得更快。」

「解藥一事，可有眉目？」

幽生搖頭，「她體內餘毒盤根錯節，當年鬼哭峽所用之物皆是世間罕見的奇毒異蠱，如今許多毒引早已絕跡於世，便是想湊齊藥引都難如登天，遑論全解。」

他頓了頓，續道：「若要徹底拔除毒根，除非重返鬼哭峽，將當年所用之物一一尋回。」

寧戟沉默良久，從嶺昭歌身上收回目光。

「待她傷勢穩住，你便啟程回鬼哭峽，專心研製解藥。」

幽生手上動作一滯，眼底掠過一絲訝然。他原以為主子會將自己留在京中，如今朝堂風雲詭譎，寧府更是處在風口浪尖之上，正是用人之際。

可寧戟偏偏讓他離開，回那遠離是非的鬼哭峽去。

幽生心中雖有疑惑，卻未多言，只垂首應道：「屬下領命。」

正要起身離去，榻上的嶺昭歌忽而動了動，似是牽扯到傷處，眉心微蹙。

幽生瞥見她肩頭傷口滲出血跡，便俯身細看，語氣淡淡：「她肩上的傷尚未處置，須得先上藥。」說罷，他取過藥瓶，伸手便要去解嶺昭歌的衣襟。

「出去。」寧戟驀地開口。

幽生動作一頓，「主子？」

「藥擱下，出去。」寧戟語氣如常，目光不曾落在幽生身上，只定定望著榻上之人。

幽生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從前嶺昭歌但凡有傷，皆是他親手料理。須臾，他似是明白了甚麼，默默將手中藥瓶擱在榻邊几案上，面無表情退出房門，順手將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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