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蕭承瑾一身玄色朝服,神色淡然地跪在金殿之上,雙手接過銀印與國書。
皇帝高坐龍椅,眼下一片烏青,只淡淡說了句:「此去務必為大靖爭得體面。」,便揮手退朝。
使團啟程那日,京城落著綿綿細雨。
蕭承瑾負手站在轎前,回望皇城那道高牆,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無奈,是苦澀,還是別的甚麼,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只是這滿城風華,不知何時能再見了。
冷宮裡,嶺昭歌倚在窗邊,手中捏著一封信箋,紙張已被她翻來覆去摩挲得起了毛邊。這是寧戟暗中遣人送來的,筆鋒凌厲,字跡潦草,應是匆忙間寫就。
賢王一行已離京三日。高行淵雖被貶,其黨羽仍佔據要職,此番促成議和之事,欲使賢王離京。昨日朝議,高行淵的心腹兵部尚書與禮部侍郎聯手,言辭間處處針對賢王,聲稱此番出使乃國之重任,若談不攏便是賢王無能。陛下雖未明言,也未加駁斥。
嶺昭歌眉心微蹙,目光往下移去。
信末還綴著一行小字,墨跡比前頭淡了些,像是猶豫再三才寫上去的:「近日風聲漸緊,恐有人對你不利,切莫大意。」
嶺昭歌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才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舌舔上紙角,那些字跡便一點點蜷曲、焦黑,最後化作一縷輕灰,落在她指尖,還帶著些微溫熱。
嶺昭歌望著那縷輕煙散盡,眸中漸漸凝出寒意。
蕭承瑾此去明知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著頭皮往裡跳。他再有手段,再有謀略,終究不過是棋盤上一枚棋子,落在哪裡、何時棄用,全憑執棋人一念之間。
她想起寧戟,想起那些在朝中苦苦周旋的人。他們哪個不是一身本事?可再能幹又如何?頭頂那把劍懸著一日,底下的人便永遠只能仰人鼻息,戰戰兢兢地活。
這天下的病根,從來不在臣子,而在那張龍椅上坐著的人。
同一時刻,南下的官道上,蕭承瑾正坐在馬車中,指尖沿著輿圖的山川河流移動。
車簾外傳來侍衛的通報聲,他抬手掀開一角,接過那封火漆封緘的密信。
信紙展開,他的眉頭便一點點擰緊,末了忽地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王爺?」隨行的幕僚察言觀色,壓低了聲音問。
蕭承瑾將信紙折起,漫不經心地擱在膝上:「朝中已有傳言,說本王此番南下,是怕在京中惹禍上身,故意躲出來避風頭。」他頓了頓,語氣淡得像在說旁人的事,「更有甚者,說本王與南黎暗通款曲,此去是為叛國投敵。」
幕僚聞言變了臉色,壓著嗓子道:「這分明是血口噴人!王爺奉旨出使,哪來的二心?」
蕭承瑾沒接話,只是將那封信湊近車窗透進來的光,又細細看了一遍,才道:「父皇這些年身子愈發不濟,疑心病也愈發重了。高行淵雖被軟禁在京,手卻沒閒著。」暗地裡卻想挾持六皇子為棋,處處與他作對。
蕭承瑾指尖點了點信中幾個名字,聲音裡帶著涼意:「這些人,不過是為他的野心鋪路罷了。」
「那王爺打算如何應對?」
蕭承瑾將輿圖慢慢捲起,目光落在車簾縫隙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上,許久才道:「先把眼前的事辦妥。至於京中那些暗流……」
他沒把話說完,像是想起了甚麼,唇角揚了揚。
幕僚見他神色,心中不禁揣測,王爺素來謹慎,此番似乎篤定得很,莫非京中另有安排?只是這話不好問,他便識趣地沒再開口。
車輪轆轆,碾過泥濘的官道,往南而去。
使團一路南下,每抵一地,地方官員皆出城相迎。
蕭承瑾細察之下,發覺這些官員多與高行淵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面上恭敬周全,骨子裡透著一股子疏離。話說得滴水不漏,茶斟得恰到好處,可那眼神裡的防備,藏都藏不住。
蕭承瑾不動聲色,只將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裡。
京城內,朝臣們湊在一起,私下議論紛紛。
「邊境蠻夷小國不過虛張聲勢,竟能逼得朝廷割地求和,實在匪夷所思。」
「將南境數縣拱手讓人,只怕另有深意。」
「你們可曾想過,賢王此番出使,手中既無兵權,又受聖旨掣肘,若議和不成,罪責全落在他一人身上。這般安排,豈是巧合?」
「聽說皇上有意立六皇子為儲,六皇子近來常被召入御書房議事,莫非……」
「慎言!」說話之人壓低了聲音,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這話若傳出去,你我性命難保。只是賢王一向忠直,被推到這田地,叫人不勝唏噓。」
茶樓酒肆間,坊間傳言更是層出不窮。有說賢王此去是陛下試探其忠誠,也有說是皇帝有意讓他出京,好讓六皇子有機會親近天聽。更有甚者,說賢王早與南黎暗通款曲,此番出使不過是做戲給天下人看。
傳言越演越烈,真假難辨。
京城的米價一日三漲,街上的鋪子關了大半,連賣餛飩的老頭都不出攤了。巷口幾個婦人湊在一處嘀咕,見有人走近便散了,各自抱著菜籃子匆匆往家裡鑽。
這滿城的氣氛,比寒冬還要凝重幾分。
夜色深沉,高行淵的秘密府邸燈火微明。
廳中點著一盞孤燈,幾名心腹幕僚圍站案前。
高行淵負手背對眾人,看著牆上的輿圖,低聲道:「蕭承瑾奉旨南下議和,正合我意。只要皇帝認定邊境不可守,割地議和便成定局。」
一名幕僚湊近幾步,附耳低語:「大人安排的邊將已數次暗中放水,敵軍得以連破數城,朝中震動。如今朝堂上下皆信南疆危急,皇帝心生退意。」
高行淵緩緩轉身,燭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陰翳,嘴角勾起冷笑:「這些年我安插的人,終於派上用場。蕭承瑾此去,無論成敗,罪責都可歸於他一人。等議和成事,六皇子名正言順進宮議政,朝局便在我掌控之中。」
廳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燭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另一人壓低嗓音,目光閃爍:「若賢王察覺端倪……」
高行淵目光驟然一厲,聲音愈發輕柔:「他若識趣,便安然歸來;若不識趣,自有辦法讓他回不來。」他頓了頓,掃視眾人,「你們只需繼續操控邊軍,務必營造出敵軍步步緊逼之像,此事若有半點差池……」
話未說完,幾名幕僚已齊齊低下頭。
高行淵重新轉向那幅輿圖,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像一道在暗處盤踞已久的陰影。他這些年暗中佈局,終於等到這一日。朝堂越亂,他的手就伸得越遠。
權力這東西一旦沾了手,便如飲鴆止渴,明知是毒,也甘之如飴。他等了這麼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如今離那把椅子,不過咫尺之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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