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為刀俎（完） - 第六十六章：潮襲(4)

當夜，嶺昭歌被帶往冷宮。

沈貴妃親自帶人搜清暉宮，翻箱倒櫃，把東西摔得到處都是，哪裡像在搜證據，分明是在洩憤。她最清楚清暉宮搜不出甚麼，方才那支定罪的木簪，本就是她自己帶來的。

只要嶺昭歌被打入冷宮，這根眼中釘便算是拔了，剩下的事自有旁人動手，她再無後顧之憂。

冷宮偏僻幽深，宮人早被撤走，牆角積著經年未掃的灰，窗格斑駁，破了洞的窗紙透進一縷冷月。

屋裡陰冷潮濕，帶著股散不去的霉腐氣，四下陳設簡陋，只剩一張舊榻、一張小桌，倒與鬼哭峽那個小房間有幾分相似。

月光斜斜落下，嶺昭歌立在窗前，目光落向窗外一抹幾不可見的黑影，「來了。」

話音未落，窗外黑影一閃，寧戟已無聲無息落進冷宮。嶺昭歌回頭，見他手裡提著個小包裹，神色有些複雜。

寧戟將包裹遞過來，嶺昭歌接過打開，裡頭正是她今夜從皇家書閣盜出的密道圖與舊卷。

她看了一眼，便將東西往寧戟懷裡一塞，指尖無意輕點過他的胸口，語氣平靜：「此物留在我身側多有不便。」

「你既不願我知，我自不會多問。」寧戟低頭看著手裡的包裹，良久終於開口，語氣聽著淡淡的，像是隨口一說。可那眉間壓著一層陰影，聲音都比平日冷了些。

他垂著眼不去看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心底那點不甘和悶氣洩露出來。被隔在門外的滋味不好受，他心裡發緊，可到底還是把脾氣收斂了回去。

嶺昭歌沒察覺到他的心思，續道：「那密道圖你替我拓一份，送去賢王府。」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眼底因傷勢蒙上薄薄的水汽，「至於正本，便留在你手裡吧。」

寧戟聞言怔住，不敢信似的抬眼望向她，喉間滾了滾，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人。

嶺昭歌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淺淺的，落在蒼白的面容上，月色裡便開了一朵霜花，清冷又帶著柔軟，「將軍謀劃許久，這東西或許能幫你一把。」

「你就不怕蕭承瑾知道了，心裡不痛快？」寧戟嗓音微啞，瞳孔裡有一絲極淡的光亮。

這可是皇宮的密道圖，若是流落外人之手，宮中許多隱秘都將無所遁形。這種東西向來是各方勢力覬覦的重寶，一旦洩露，無論對誰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他自己暗中打聽多年，始終不知其所在，沒想到竟藏在眼皮子底下，更沒想到嶺昭歌竟這般隨手塞進他懷裡。

嶺昭歌聽了一笑，「蕭承瑾要的，不過是那份密道圖，旁的他從未細問。我與他之間，說到底也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她說這話時，眉梢眼角都帶著點笑，語氣輕柔帶著幾分真心：「你若真有甚麼旁的念頭，怕是早就動手了。朝廷之上能幫你的人本就沒幾個。」

她低低咳了兩聲，又將包裹裡另外幾份舊卷推回寧戟手中，聲音放輕了些：「這些東西……暫時還不想讓你看。不是不信你，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於你未必是好事。」

寧戟凝視著她，眸中有情緒在翻湧，末了只低聲道：「好。」

他忽然想起甚麼，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養氣固本的藥，先吃了。」

嶺昭歌接過，苦笑了一下：「你怎知我受了內傷？」

「我自己的力道我心裡有數。」寧戟道：「你不至於受那幾鞭子傷得吐血。」

他又從袖中取出金瘡藥，看不出情緒，「我幫你上藥。」

嶺昭歌遲疑了一下，還是背過身去，指尖微顫著解開衣帶。

她只著了件單薄的素色寢衣，衣衫褪至肩下，肩胛骨似蝶翼般微微凸起，腰線纖細，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此刻落滿了傷。

鞭痕縱橫交錯，傷口邊緣翻捲著，血珠順著脊背的弧度緩緩滑落，沒入腰間的衣料，洇出一片暗紅。

寧戟看著那道道血痕，喉間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許久沒說出話來。

他轉身出了門，聲音有些啞：「我去打點水來。」

夜深了，冷宮裡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窗縫的聲音。

片刻後他端著一盆井水回來，放在榻邊。

嶺昭歌趴在那張舊榻上，側臉埋進臂彎裡，露出一截瓷白的後頸。背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肩頭還在輕輕發顫，也不知是冷的還是痛的。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斑駁的牆上，顯得單薄又脆弱。

寧戟捲起袖子，將帕子浸入井水中，擰了擰，俯身一點點將沾著血的衣料從她傷口上揭開。

布料與血肉黏連，他動作極慢，指腹輕輕按住傷口邊緣，生怕扯動了她的皮肉。饒是如此，軍中出身的人，手上力道終究還是重了些。

嶺昭歌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咬著牙一聲不吭，只低低道：「勞將軍費心。」

寧戟沒應聲，手下動作愈發放輕，半晌才冷淡道：「真嫌麻煩，往後便少逞這些強。」

井水帶著夜裡的涼意，他將帕子在傷口邊緣細細劃過，一道一道擦去凝結的血痂。那力道輕得像是怕驚了什麼，與他平日裡殺伐果決的模樣判若兩人。

嶺昭歌本想再說兩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側臉埋進臂彎裡，只覺那帕子落在背上，涼意之外竟透著一絲讓人無所適從的溫熱，從傷處一路蔓延開來，燙得她心口發緊。

她恍惚想起，兩人相識這些年，他替她擋過刀、接過暗箭，卻從未這般親手為她上過藥。

等血跡都擦淨了，寧戟指腹蘸了藥粉抹在她背上。藥粉帶著一股清苦的藥香，涼涼地覆上傷口，那股火燒火燎的刺痛便漸漸淡了下去。

「下次來帶點玉蠱凝吧。」嶺昭歌低聲道，若這些傷口留了疤，怕是再難得聖寵了。

寧戟手上動作一頓，臉色沉了下來，語氣裡壓著一股莫名的火氣：「玉蠱凝有毒，往後不許再用。」

他指腹在她背上按了按，怕她不當回事，又添了一句：「你本就中了劇毒，再用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是嫌自己命長？」

嶺昭歌怔了怔，沒料到他會這般說。她側過臉去，想從他神色裡瞧出點端倪，卻只見他眉頭擰著。

她沒接話，寧戟的語氣便冷了下去：「皇帝如今那副身子，還要你費心思去討好？難不成還指望你侍寢不成？」

這話說得重了些，語尾帶著一絲嘲意，又似乎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嶺昭歌心裡有些發怔，不明白他為何忽然動了怒，垂下眼睫，輕聲道：「我不過隨口一說，將軍何必放在心上。」

寧戟沒再吭聲，手下動作比方才更輕了，指尖落在她傷口邊緣，帶著近乎小心翼翼的討好。

屋內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誰也沒再開口。

嶺昭歌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燙得她眼眶有些發熱。她默默咬緊了唇角，把那些疑惑連同無法宣之於口的委屈，一併藏進了緊閉的眼眸深處。

良久，寧戟才道：「下回出宮，我帶你去個地方。」

寧戟那雙眼睛裡明明滅滅的，叫人看不真切。

月色從破舊的窗欞斜斜漏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處。

嶺昭歌本以為這冷宮裡除了蕭瑟便是荒涼，此時燭影搖曳，兩人之間那些未曾言明的心思，竟似有若無地拉近了些許。

冷宮的日子過得極慢，每日辰時與申時，下人把食盒往石階上一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飯菜是冷的，米粒硬得硌牙，配幾片鹹得發苦的醃菜，偶爾有一碗湯，清得能照見碗底，連點油花都瞧不見。

嶺昭歌傷還沒好全，身子本就虧空得厲害，偏又在夜裡著了涼，這幾日便斷斷續續地燒起來。

她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意識時清時濁，分不清是白日還是黑夜。迷迷糊糊間，似乎聽見門外有腳步聲。

她心頭一動，以為是寧戟來了，起身只見門縫底下透進來的影子，瘦長而陌生。

門被推開，吱呀一聲，刺得她耳朵發疼。

來人是個穿青衫的老者，手裡提著藥箱，步子邁得又急又快。

他一眼瞧見嶺昭歌臉上那層不正常的潮紅，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當即俯下身去，兩指搭上她的腕脈。

「張太醫？」嶺昭歌費力睜開眼，聲音啞得厲害。

張太醫將藥箱擱在榻邊，忙道：「娘娘莫動。」

他取出銀針，在她腕間幾處穴位刺了下去，又從藥箱裡翻出一包藥粉，細細敷在傷處。

嶺昭歌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強撐精神：「太醫怎敢來此？若叫人發現了……」

「當日若非娘娘在御前替微臣說話，這條命早就沒了。」張太醫頭也不抬，手下動作俐落，「聽聞娘娘受了傷，微臣實在坐不住。這地方冷清，守衛也懈怠，微臣自會當心。」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熬好的藥湯倒進碗裡，用調羹舀了，湊到她唇邊。

藥汁苦澀，嶺昭歌皺著眉嚥下去，那股燒灼的熱意漸漸退了些，渾身的痛楚也鈍了下來。

「皇上……可還好？」她低聲問。

張太醫手上一滯，歎了口氣：「那夜書閣失竊，皇上震怒，當場又病倒了。寧將軍沒能拿住刺客，被杖責三十，這兩日都在府中養傷，不曾上朝。」

他將藥碗擱回桌上，又取出乾淨的布條替她換藥，聲音壓得更低：「微臣不能久留，娘娘好生歇著。」

嶺昭歌心頭一沉，難怪這幾日不見他來。

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被張太醫按住了肩：「娘娘傷還沒好，莫要亂動。」

嶺昭歌便沒再掙扎，側過臉去，輕聲道：「張太醫，宮裡多險，您能來這一趟，昭歌記著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往後……您若有機會，還是早些離京的好。」

張太醫收拾藥箱的手一頓，抬眼看她，「娘娘自己還這般境地，倒先惦記起旁人來了。」

嶺昭歌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張太醫歎了口氣，將藥箱提起來，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娘娘身子虧得厲害，那毒……日後萬萬不可再耗心神了。微臣人微言輕，幫不上甚麼忙，只盼娘娘好生保重。」

門扉闔上，腳步聲漸漸遠了，冷宮裡又靜下來。

嶺昭歌躺在榻上，望著頭頂斑駁的房梁，許久沒動。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zpqliHvi

寧戟挨了三十杖。

她想起那人替她上藥時小心翼翼的模樣，那樣一個人，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刀鋒過處血流成河，偏偏對著她的傷口，連下手都不敢重。

嶺昭歌閉上眼，有甚麼東西堵在喉間，澀得厲害。

窗外月色清冷，灑落在她臉上，將那一點淺淡的濕意照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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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和三十一年春，南黎國的鐵騎越過邊界，三日之內連下數城，烽火燒紅了半邊天際。

南黎國原不過是南疆一隅的小邦，與大靖井水不犯河水。然而近年來新王繼位，勵精圖治，廣納賢士，又暗中與西域諸國結盟，引進大量鐵器與戰馬。短短數載，竟養出一支虎狼之師，胃口也跟著大了起來。

偏偏大靖朝堂上烏煙瘴氣，邊關的軍餉一拖再拖，百姓怨聲載道，朝臣各懷鬼胎，這偌大的江山，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南黎人看準了這軟肋，一刀便捅了進來。

以寧戟為首的主戰派跪了滿殿，被皇帝一語壓下。

他這些年愈發怕事，病中更是聽不得半個「戰」字，只道邊關將士不過是危言聳聽，南黎蠻夷成不了氣候。他將那些請戰的摺子盡數駁回，當場拍板，割讓南境數縣，連同沽尾村一併劃給敵國，換一紙停戰文書。

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下旨，命蕭承瑾為欽差，命他率使團南下，與敵國議定割地之事。

聖旨一出，朝堂上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嶺昭歌在冷宮中聽聞此訊，手中茶盞險些脫落。

沽尾村是她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村口那棵老槐樹，河邊洗衣的婦人，黃昏時炊煙裊裊升起的模樣……

那些人本就是被大靖放逐的嶺民，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苦苦掙扎了數十年，好不容易紮下根來，如今又被當作求和的籌碼，輕飄飄一紙詔書，便將他們連人帶地拱手讓與外人。

她以為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東西，原來在朝堂諸公眼裡，不過是可以隨意割捨的棄子。

嶺昭歌怔怔坐了許久，直到茶涼透了也沒察覺。她望著遠處那一線天光，眼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始終沒能落下來。

世事無常，翻覆只在須臾之間。她與這座皇城的命數，早在踏入宮門那一刻便已糾纏不清。縱是萬般掙扎，又能逃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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