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瑾離京已有一段時日，北地的旱災未見好轉，疫病肆虐的消息迅速傳回了京城，藥石罔效，聽聞已有無數百姓因此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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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極殿聚集了滿朝文武，大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臉上皆是難掩的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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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開口道：「陛下，北地疫病已然失控，賢王心性過於柔軟，若再如此下去，恐釀成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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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立於一旁，這是他自被廢太子之位後，第一次重新踏入昊極殿。金磚映著晨光，刺得他瞇起眼，恍惚回到了冊封禮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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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僅八歲的他，身著玄色冕服，兩名內侍在後提起拖曳的衣襬。他按禮制三跪九叩，父皇親手將太子金印遞來，他卻只顧著偷偷數著冕旒的珠子，瞥見父皇眼底閃過的笑意，才驚覺自己分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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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以來，蕭承曜內心的驕傲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旁人投來的目光總是帶著幾分疏遠，讓他如芒刺背。那些低聲議論的大臣，不知有多少背地裡嘲笑過他的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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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膝下子嗣寥寥無幾，他又是嫡出，血統之正無人可比，只要他肯低頭，順著父皇的心意，那太子之位終究還是他的囊中之物。旁人再如何爭搶，輪不到他們染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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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般思量著，心頭的算計一點點壓過了僅存的遲疑。為了重登高位，他不能再猶豫，也不能再示弱。他若不狠下心來，便只能任人踩踏，永無翻身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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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搶先一步開口，語氣裡帶著討好：「父皇，這些降民本就不安分，如今又鬧起疫病來，何不趁這個機會除了他們，省得日後再添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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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與蕭承曜一唱一和，言辭間透著冰冷的漠視，彷彿那些降民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只是一捧礙眼的砂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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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群臣低聲議論，竟也有不少人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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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臉色一沉，開口道：「陛下，降民亦是大靖子民。若輕易屠戮，恐有違天理。賢王殿下正在全力救疫，請陛下再給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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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了寧戟之言，冷聲道：「朕已給過機會，如今疫病四處蔓延，再心慈手軟，只怕殃及更多無辜百姓。朕身為天子，怎能因一時之仁，置天下黎民於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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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忙道：「陛下聖明。北地疫病失控，皆因降民素來不安分，念著舊俗。若不早日清除，恐生後患。臣請陛下下旨，消除落息村，嚴防疫病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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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上前一步，目光森然直視高行淵：「高大人為何一再主張對降民痛下殺手？莫不是想藉此掩蓋甚麼不可告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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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將軍豈能空口白話？疫病既發於降民村落，難道還有旁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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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壓抑著憤怒：「如今落息村中除了降民，還有不少染疫的北地百姓，照高大人的意思，可是連他們也要一併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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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神色淡然，透著理所當然的冷酷：「自然如此。身患疫症，藥石無醫，若不早日清除，難保不會連累更多無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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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群臣紛紛附和，高行淵一黨更是步步緊逼，句句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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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心知蕭承瑾尚未查明真相，此時他手中並無實證，只得拱手再拜：「臣懇請陛下再寬裕數日，容賢王查明真相，還他們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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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被吵得頭腦發昏，不耐煩地擺手，「賢王心慈手軟，婦人之仁，難成大事。北地疫病藥石無醫，若再蔓延，朕如何向天下交代？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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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聞聲面上一喜，上前恭敬高聲應道：「兒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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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命你即刻持朕手諭，前往北地，查明疫病源頭，務必徹底清除，斷不可留半分後患，否則唯你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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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興奮，俯身領命，語氣裡壓抑不住急切：「兒臣必不負聖命，定將疫病與亂民一併剷除，還北地清明！」他語畢，眼神冷漠，神情間全無憐憫，反倒帶著幾分狠厲，這場清洗正是他大展身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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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眼底掠過一抹近乎狂熱的亮光，飛快道：「兒臣領旨。」他的舌尖輕觸下唇，迫不及待想釋放心底未竟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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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當即跪下叩首：「陛下，百姓無辜，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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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連眼皮都未抬一下，「朕意已決。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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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群臣陸續離去，寧戟驀地在昊極殿外毅然跪下，聲音在空曠的宮道間回蕩：「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北地百姓無辜，望陛下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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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的官員三三兩兩從他身旁走過，有人側目低語，有人搖頭嘆息，無一人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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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蕭承曜與高行淵並肩步出昊極殿，二人神色從容，談笑風生，彷彿剛剛殿上的爭執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戲碼，而非關乎數千條鮮活生命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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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瞥見跪在地上的寧戟，腳步一頓，隨即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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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寧戟身旁停下，俯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嘲弄：「寧戟，你這又是何苦？本王奉旨行事，你跪破雙膝也改變不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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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寧戟能聽見，「你想救的人，本王偏要殺了。你誰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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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猛地抬頭，雙目赤紅，緊握的拳頭顫抖，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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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見他不語，輕笑一聲，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輕飄飄地拋下一句：「好好跪著吧，說不定父皇哪天心軟了，會聽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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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轉身與高行淵並肩走遠，背影在宮道盡頭漸漸模糊，只留下一串低沉的笑聲，隨風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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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宮門緊閉，夜露如霜，無聲無息地浸透寧戟的衣袍，冰冷地貼在脊背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並非全然因為寒冷，更是因為徹骨的絕望。雙膝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覺，只有那刺骨的寒意，自地底的石縫中生出，一點點鑽入骨髓，痛得幾乎要咬碎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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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一名年老的宮人提著燈籠走來，低聲勸道：「陛下今晚已去了沈貴妃殿中歇息，怕是不會再回來了。您跪到天亮，也未必能見著聖顏，不如先回去歇著，保重身子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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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的聲音沙啞：「多謝公公好意，但北地百姓無辜，我今日起身離去，便是棄他們於不顧，我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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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宮人見他執意不聽，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手中燈籠放在一旁石階上，「將軍忠義，老奴佩服。只是這宮裡的風寒，熬壞了身子可不值當。老奴就在這兒陪著您，若有甚麼需要，儘管開口。」說罷，他佝僂著背，默默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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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方向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絲竹之聲，肆意嘲弄寧戟的忠君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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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星子早已隱沒，唯有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斜拖在冰冷的石板上，與這座無情的宮城一同沉默。2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Iq1TxvJ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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