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清河縣，天光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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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立於一處土丘之上，遠眺著籠罩在陰霾下的村落，眉宇間凝結著深深的憂慮。村中幾無炊煙升起，間或傳來的哀泣聲，更添蕭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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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攥著今晨於枕邊發現的密信，信上字跡寥寥，字字如驚雷般在他心中炸開：「疫恐非天降，或為人禍。溯水源糧食，尋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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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末未署名，然筆跡勁瘦，力透紙背，蕭承瑾曾與寧戟同窗，一眼便知出自寧戟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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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下去，立即檢查各村水井。」蕭承瑾沉聲道：「我要親自前往落息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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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連忙勸道：「殿下，疫病兇險，您萬萬不可涉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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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性命攸關，本王不能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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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他心意已決，不敢怠慢，連忙備妥藥物與防護用具，隨他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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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入落息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屍的惡臭，混雜著草藥的苦澀，嗆得人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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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一片死寂，幾口大鍋終日熬著黑褐色的藥汁，百姓排成長隊。遠處一縷縷黑煙盤旋上升，那是焚屍的柴堆，焦臭的氣味隨風飄散，盤旋上空的鴉群也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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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數日間，整個村落幾乎淪陷，家家戶戶門前懸掛著刺眼的白色喪幡。儘管太醫已換了數次藥方，依舊無濟於事，染病的人越來越多，連照看病人的親屬也接連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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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已開始向外蔓延，周邊村落也出現了感染者。蕭承瑾當機立斷，將這些重症的村民一併隔離至落息村，以防疫情進一步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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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以白布覆面，遮住口鼻，走到村中水井旁，命隨從汲水，小心封入瓷瓶之中，留待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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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欲離開，忽聽一陣微弱的哭聲從不遠處傳來。循聲而去，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跪在一間破屋前，小小的身子不住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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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上前溫和地對一旁的孩子笑了笑，輕聲問道：「小娃娃，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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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抬頭，臉上淚痕未乾：「我娘病了，沒人敢來看她。大夫說她是降民，不給她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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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沒有任何遲疑，抬起腳步跟著孩子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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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光線很暗，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一個身形瘦削的婦人正躺在床上，臉色泛著不健康的青色，呼吸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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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有人進來，她勉強睜開眼，虛弱道：「大人，別靠近，會傳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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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事。」蕭承瑾走近了些，「你們村最近可有陌生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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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搖了搖頭，「前些日子，有官府的人來發糧食，說是朝廷體恤民情。落息村也分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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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心中隱隱察覺不對，朝廷國庫空虛，近年災荒連連，賑災糧食本就有限，地方官員多有貪墨之舉，賑災糧食往往被層層克扣，真正到百姓手中的已是十不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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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民在大靖一向地位卑微，連賤籍都可隨意欺辱，怎會輪得到他們分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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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何時出現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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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皺著眉，回憶片刻，低聲道：「那糧食是半個月前發下來的。剛拿到沒幾天，村裡就有人開始生病。最早那幾個人，渾身發燒，還會亂叫亂抓，把自己和家人都抓傷了。後來官府派大夫來，說是染了疫病，讓大家都別出門。再後來，發狂的人是少了，可生病的人越來越多，大夫也治不好，沒幾天就走了，之後就再也沒人管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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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心頭猛地一沉，果真如寧戟所言，這場疫病莫非並非天災，而是有人蓄意為之，拿降民當作試藥的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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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最初的病徵，染病者狂躁如獸，想來是一開始藥性過於猛烈。而後病況雖略有緩和，擴散之速驟然加快，症狀轉變像是有人暗中不斷調整藥方，以無辜百姓之性命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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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愈發深思，寒意便自脊椎攀升，若真如他所料，這幕後之人究竟懷抱何等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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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見蕭承瑾臉色冷峻，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遲疑，「其實這一兩年陸陸續續也有過吃壞肚子的事，只是那時沒這麼嚴重，大家只是身子不爽利些日子，沒聽說死過人。村裡人都說是落息村風水不好，有些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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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糧食你們還有剩下的嗎？可否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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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見蕭承瑾看他，靦腆地抿唇一笑，轉身從牆縫裡掏出一個癟癟的麻袋，裡頭窸窸窣窣滾出幾顆乾癟的糙穀。他小心地捧著，彷彿那是世上最後的珍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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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鼻尖沒由來一陣發酸，連忙側過頭，吩咐隨從收好，準備帶回去讓太醫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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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先別吃剩下的糧食，很快會有新的糧食發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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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讓隨從取出隨身攜帶的乾糧，放在床頭，道：「你娘會好起來的，別怕。」他屈膝半跪，一手搭在孩子瘦小的肩上，與他平視：「好好照顧你娘，有事就去找村口的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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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衙府，蕭承瑾無暇休息，當即下令召集清河縣周邊可用的大夫，並派快馬傳信太醫院，催促他們盡速送來解疫的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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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內燈火通明，他親自坐鎮，將人手妥善分配，命他們協助大夫為百姓診治，並囑咐心腹密切監視各村疫情動向，一旦有任何異變，務必即刻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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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本就藥材匱乏，朝廷只撥來三千斤藥材，分到一州十幾縣，每縣還不足三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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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心頭怒火難抑，朝廷送來的藥物不過是做做樣子，給天下人看的表面功夫，若真有心救命，豈止這點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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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本不缺藥材，藥商眾多，如今藥市空空如也。藥材早被趙明遠暗中收購一空，悉數送往望陽城，尤其是治療疫病所需的傷藥與解毒草藥，更是連一株也尋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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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商們面露難色，只推託存貨已盡，不敢吐露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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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心知其中必有蹊蹺，卻也無暇深究，只能派人四處奔走，先盡力搜羅散落民間的零星藥草，以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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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蕭承瑾一夜未眠，隨手扯過一件外袍披上，帶著幾個親衛，大步邁出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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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巷間泥濘未乾，寒氣夾雜著藥草的苦澀，無孔不入地鑽進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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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腳步未停，先去了幾個鄰近的村子。這些村落不如落息村那般死寂，村頭稀稀落落地升起幾縷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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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病人多是咳嗽發熱，臉色蠟黃，還能下地走動。官府派來的藥分發下去，雖說藥效不顯，至少病情未見加重。只是糧食依舊緊缺，家家戶戶的米缸都快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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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巡視，挨家挨戶細細詢問，每到一處，總有人悄聲問他，還有沒有糧，還能不能再發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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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心裡明白，這些人雖未陷入絕境，也只是在苦苦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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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黃昏，蕭承瑾帶著親衛翻過兩道山坡，一日過去，落息村新隔離進來的病人又添了十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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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息村本就在山腰，地勢開闊，這幾日為了安置病患，村民們砍了不少樹，空地一片片新開出來，泥土還帶著樹根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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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去，帳篷與草棚零落搭起，病患三三兩兩倚靠其中。一口大湯鍋架在中央，熱氣蒸騰，只有兩三名醫者忙碌其間，分藥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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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抬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吩咐隨從將煎好的湯藥一一送到那些被隔離在屋內的病人門口，不許有一戶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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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正蹲在村頭的大湯鍋旁，口鼻緊緊包著幾層白布，身上罩著厚重的防護衣，連袖口都用布條纏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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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鍋裡黑褐色的湯汁咕嘟咕嘟翻滾，藥香裡夾雜著一絲苦澀的焦味。他一邊細細分揀著藥材，一邊低頭在藥方冊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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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蕭承瑾過來，張太醫立刻放下手中藥杓，起身拱手行禮：「賢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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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激：「張太醫，這番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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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疫病兇險，朝廷雖下旨調派太醫，太醫院中多是養尊處優的京官，誰也不願涉險遠行。張太醫身為太醫院院仗，親自帶著幾名弟子趕赴北地，日日奔波於疫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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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見蕭承瑾眼下青黑，原本清俊的臉上長出鬍渣，難掩疲憊，忍不住勸道：「殿下，您已連日未曾合眼，這樣下去，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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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我知你好意。可疫病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得安寧。我不過是少睡幾個時辰，他們卻是連命都要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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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聽著這話，喉頭一哽，眼中泛起濕意，只得低頭一揖，默默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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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排隊靜候，偶有孩童想往前擠，也被長輩輕拉回隊列，只有幾聲壓抑的呻吟混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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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接過小太醫手中的藥杓，看著他額上滾落的汗珠，道：「先歇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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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太醫不過雙十的年紀，目似郎星，倒也未推辭，爽朗道：「勞煩賢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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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將藥杓遞到蕭承瑾手中，隨後轉身走到後頭的草堆旁，找了塊空地，閉眼一躺，沒過多久便傳來陣陣鼾聲，竟已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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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輕笑搖頭，笑意轉瞬即逝，手上動作未停，小心地將藥汁倒入面前老人的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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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頭髮花白，見他這般，撲通跪下：「大人肯為我等低賤之人費心，老漢……老漢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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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連忙將人扶起，道：「你我同是大靖子民，何來高低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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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映入旁人眼中，誰也說不出話來。百姓向來視官員如天上人，何曾見過如此親民的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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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口耳相傳，從一人到十人，從十人到百人，村頭巷尾無不議論著賢王的善舉，就連那些平日裡對官府避之不及的降民，見到他時，眼神中也多了幾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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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北地這場疫病終究是一團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在眾人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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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瑾日夜奔波，藥物送了一批又一批，水井與糧倉也逐一排查，眼見病亡之人漸少，心中剛剛浮起一絲寬慰，不料新染病者仍如潮水般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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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們見賢王親自下鄉問疾，雖多少燃起了一點希望，可疫病一日不退，苦日子還得過下去。2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JeWm9AT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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