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07

夜間的敖康鎮，別有另一番風景。

范敬之和陸惟離開了客棧，前去孩童們所在的次樓，那邊裝潢較為簡陋，但空間更大。敖康鎮作為軍營旁的小鎮，晚間仍有不少燈火照亮，也有值班的軍兵們來回巡邏，但令范敬之訝異的，是鎮上居然有不少花樓。雖說各地軍營都會有娛樂場所，但范敬之沒想到，如此偏遠的國境之東、迷霧森林，竟然也會有。

客棧與次樓的距離不遠，但范陸兩人卻已行經兩間花樓了，裡頭燈火通明，笑聲繚繞，還偶有樂音傳出，不比京城熱鬧。

「凌瀚。」

來到次樓的院內，陸惟打開院門，出聲呼喚了負責照看孩童的凌子恆。

院內的燈火稍微昏暗，應該是因為孩子們已入眠的關係，范敬之不自覺放輕腳步。

「大人？」

此時，凌子恆從次樓的其中一間房門走出，看見范敬之與陸惟，有些詫異的開口。

他將流星錘背在身上，頭髮隨性的紮起，身上有些皂香味，似乎剛沖了個熱水澡。

「這麼晚了，何事？」

「想同你商量一下羊皮卷軸的事。」范敬之開門見山地說道，瞄了一眼房門，「孩子都睡了吧？」

「我讓常離哄他們睡的，應該吧。」

凌子恆一貫的率性發言，讓陸惟忍不住翻了白眼，自告奮勇地說道，「我去看一看。」

「我都照你的吩咐散播出去了。」凌子恆一手叉腰，站姿隨便的開口，「等會我才要去花樓那邊打聽。」

「好，我同你去。」

聞言，凌子恆驚訝的一怔，有些詫異的說道，「你同我去？當真？」

「怎麼了？」

「那裡是花樓啊，大人。」凌子恆不可置信地掃視范敬之，「您這種風度翩翩的大官，有進去過嗎？」

「以前在京城辦案時，早就去過了。」范敬之反倒不解他的反應。

「那些女人都不簡單，大人您等會進去，可別這麼正兒八經的。」

「你才是別被女人哄騙了去。」

當兩人一來一回，互不相讓的對話時，陸惟一臉緊張的從房門跑了過來，直接扭轉了當前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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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常離不見了。」

＃

「哎喲？這不是范大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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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某一間花樓的范敬之，立刻聽見熟悉的聲音，只見，宋楷坐在其中一處的酒座上，左右兩邊各摟著一名女妓，脫去軍服的他，儼然像個紈絝子弟，臉上還帶著酒意。

「宋少將。」范敬之語氣帶點訝異，但表情毫無變化，他筆直的走向宋楷，背在身後的手，隱晦的向凌子恆和陸惟示意，「沒想到會在此遇見你。」

凌子恆和陸惟互看了一眼後，便各自行動，一人去找常離，另一人去探查江湖情報。

與宋楷同桌的，還有兩位年輕的軍官，一人抱著酒罐痛飲，一人身邊也摟著一位女妓，見范敬之靠近也沒什麼表示，只顧自己手上的事情。

「來，大人坐！」宋楷笑顏逐開，讓一旁的女妓讓座，「妳招呼一下范大人吧？他頭一次來，可得讓他盡興一些。」

「是。」女妓頷首微笑，見范敬之入座後，便拿起腳邊的酒罈，替他斟了一杯酒，「大人請用。這是月影樓最有名的清凡酒，大人嚐一嚐？」

「噗嗤，什麼清凡酒⋯⋯」宋楷嘲諷的一笑，伸手拍了拍范敬之的肩頭，「就是米酒罷了！大人，您從京城來，什麼美酒沒嚐過？您別嫌棄就好了！」

范敬之笑而不語，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清爽純淨的口感，帶點米香味溶於口腔，確為一般的米酒，但更具清香一些。

負責斟酒的女妓，卻在聽見宋楷提及「京城」二字時，眼神稍微一閃，但宋楷已然酩酊大醉，並沒有察覺她細微的表情變化。

「大人！我怎不知您也會上花樓尋歡？看您白天一本正經的模樣，我還以為您是來認真辦案的！」宋楷笑了開懷，拿起桌上由女妓撥好的瓜子，放入嘴中咀嚼，「不早說！這兒的花樓我全帶您玩一遍！我告訴您，這裡的女人雖不比京城的美，但花樣多，絕不無聊！」

「我確實是來認真辦案的。」范敬之語調平穩的說，望向宋楷通紅的臉頰，「只是前些日子舟車勞頓，又只能在荒野扎營過夜，難得見這敖康鎮欣欣向榮，就想來放鬆一下。」

「哎，那倒是！」宋楷沒聽出范敬之語中的諷刺，反而自信滿滿地抬高下顎，「咱這敖康鎮雖然在邊疆地帶，但比起淒泉關或鐵壁嶺，簡直是小京城了！」

──四海幫燒殺搶掠，你們從不干涉，害得臨縣其他村落皆是荒涼貧苦，你還講得出這種話？

范敬之難以置信的皺起眉頭，但沈浸在享樂放縱之中的宋楷，根本看不見他的表情。

「來，妳嚐一口。」宋楷拿起瓜子，親暱的放入一旁的女妓嘴裡，還趁勢偷吻了她臉頰一口，毫無節制。

范敬之反感的移開視線，瞥見手旁的酒杯已再次填滿，他這才意識到身旁頷首伺候的女妓。

她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淺青布衣，衣料單薄貼身，剪裁合體，襯出窈窕身段。外頭罩著一件舊紗披肩，微微透光。頭髮簡單束成低髻，只用一支木簪固定，耳邊無飾，卻露出清秀輪廓。臉上擦了些粉，嘴角點了點紅，看上去雖不艷麗，卻別有一番素雅嬌媚。

從她的外表看來，年紀不大，可眼神和姿態中卻充滿滄桑，彷彿看盡人心百態。

「官爺，是從京中來的？」女妓發現范敬之看向自己，便擺出營業姿態，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給奴家講講京城的事情可好？奴家從沒去過京城，好想知道⋯⋯」

「妳叫什麼名字？」

范敬之沒有推開她，卻也沒有應和她，只是平靜沉穩的問道。

女妓心底微微一愣，但臉上撫媚笑容不減，語調仍然十分柔軟，「奴家叫婁兒。」

「婁兒。」范敬之低沉地重複了一遍，深邃的眼眸望著近在眼前的女妓，「妳在這鎮上待多久了？」

婁兒感覺手指突然一陣發涼，范敬之的問題令她有些不安。

「久到記不清了，官爺⋯⋯」婁兒將臉靠在范敬之的手臂上，撒嬌一般的說道，「您要在鎮上待多久呢？」

但范敬之無視她的問題，伸手輕輕抓起她的手腕，並撥開她的衣袖，露出她雪白的肌膚，只見，上頭浮現條狀的瘀青，他接著使力，看見婁兒的手臂內側，有熱鐵烙燙的印記。

──官奴。

范敬之輕易的辨識出印記的意思，他雙眸看向表情不自在的婁兒，輕輕將她的衣袖放回原位。

「大人，月影樓的女人都是官奴！」宋楷瞄見范敬之的動作，一邊飲酒，一邊暢快的說道，「您如果不喜歡，我明天帶您去隔壁的杏花館！那兒的都是簽契賣身的，可會哄爺了！啊，或是另一邊的紅瓦房，那兒是專業的軍妓，待過其他營區的⋯⋯」

「宋少將。」范敬之勾起唇角，語氣溫和，但話語卻十分尖銳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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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疆軍營，怎會有這麼多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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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宋楷的笑容瞬間僵住，原本愉悅放鬆的心情，突然蒙上一層陰霾。

他不悅的推開身旁的女妓，一隻手靠在膝蓋上，大膽無禮的指向范敬之。

「咱們這的軍營，不只要鎮守邊疆，還得防範和搜捕迷霧森林的犯罪行為。」宋楷帶著酒氣的反駁，雙眸散發暈眩的敵意，「事情比其他軍營累多了！你是京城的官，整天養尊處優的，你懂啥啊？我看你八成是頭一次出遠門辦差吧？問這麼多做甚！」

與一個醉酒之人，范敬之無話可說。

他拿起桌上的清凡酒，向宋楷敬杯，他的不悅這才稍顯平緩。

「時辰不早了，明日還得啟程搜捕。」飲下清凡酒，范敬之感到腹腔溫熱，「先告辭。」

「嘖，講的好像明日我不用去似的！」宋楷嘲諷的碎念，「走吧，明天再見！」

＃

踏出月影樓的范敬之，直覺地往上抬頭一看。

映入眼中的是飽滿的月亮，本該滿天點綴的星斗，在燈火通明的敖康鎮照射之下，只剩漆黑無比的夜空。

此刻的范敬之，感覺自己渺小無比。

他們范家是書香門第，父親現任吏部侍郎，自小范敬之便受到父親的啟發與影響，飽讀詩書、誦經寫文，並立志要和父親一樣，為朝廷效力。為此，他自願入天衡堂習劍，雖然身體素質不差，可不擅拿劍，很快便在師兄的建議下離開，專心準備春闈舉試。

在上天庇佑與范敬之自己發憤圖強的雙重祝福下，他一次考過，並順勢分發進入刑部，開啟了自己的從官生涯，更在幾年前取得功績，升為員外郎。

但確如宋楷所言，自己始終待在京中，未曾出過遠差。

離開繁華京城的范敬之，此次才親眼見識到真實的民情，並徹底感悟自己所做之事，只是雞毛蒜皮、微乎其微，難以改善真正的困苦。不僅是帶著救濟院的孩童來求救的常離，還有路過的許多貧苦村落居民，以及被關在敖康鎮無法逃脫的官奴、營妓們。

即使是手持尚書之令的范敬之，亦無法拯救他們全部。

「吱！」

此時，夜空傳來了一陣突兀的鳥叫聲。

在樂音、尋歡和笑聲的覆蓋之下，聲音很快便被無視，但不知為何，范敬之卻聯想到了一個神秘的人物──黑鷹。

他快速邁開步伐，順著鳥叫的方向奔馳而去。

葉程曾告訴他，黑鷹是江湖有名的情報組織，常離的救濟院更是長時間受到他們的幫助。

在范敬之不知道的京城之外，黑鷹一直在提供這些無助的弱勢之人援手，無論他們的真實身份為何，如此強大無邊的能力，便已然讓范敬之肅然起敬。

「范大人？」

范敬之追到另一處的軍營妓院外頭，看見陸惟手中拽著常離，正從妓院後面的街巷走出，恰巧與他撞見。

只見，常離低垂著頭，似乎剛被陸惟訓斥，表情有些不滿和委屈。

「怎麼了？」他開口追問。

「這死小子，才多大年紀就給我往這種場所跑！」陸惟不耐煩的碎念，「鬼鬼祟祟的！不是說飯都吃不飽嗎？還想尋歡作樂？情竇初開嗎？」

「就跟你說了，不是這樣！」常離煩躁的回嘴。

「還頂嘴？我都抓到了，還不承認！」陸惟見他一臉不認，惱火的叉腰，「剛才那女的是誰？又摟又抱的，還想騙！」

「那是我們救濟院的姊姊！」

「什麼？」

常離不想再與陸惟說話，別過頭轉向范敬之。

「大人，與您初遇之時我便已告訴過您，救濟院被官員壓榨，快撐不下去了！」常離憤慨的說道，「院內的姊姊們，為了不造成負擔，很多都自願出嫁，但其實絕大多數都被抓來此處，充當軍妓了！」

范敬之震驚不已的一怔，皺起眉頭質問道，「為何一開始不告訴我？」

「說了又能如何？」常離不甘的回喊，「您是來逮補吳蒔藤的，又不是來彈劾這些軍官！」

──他說得對。

范敬之吞下喉頭的話語，雙手縮緊成拳。

──那並非我此趟的用意，也不是我的職權所在。

「你們都在啊？」

於此同時，凌子恆輕盈的從天而降，展現卓越的輕功實力，卻也嚇到了在場三人，原本激動的情緒瞬間澆熄，只剩下惶恐，三雙眼睛僵硬地盯著凌子恆。

「⋯⋯怎麼了？」凌子恆不解的看向他們，沒注意到剛才的對談，也不是很在意，轉而看向范敬之，「大人，羊皮卷軸的事情確實已經傳到這裡了。」

他稍微壓低音量，湊上前靠近。

「這東西是江湖上的秘寶，去年冬初之時，就已有人為此懸賞千金，太和節慶過後賞金又翻了一倍。」凌子恆說道，「花樓那邊都傳開了，幾乎全鎮的人都知曉卷軸在您手上。您這一夜怕是沒辦法睡安穩覺了。」

「別說這種嚇唬人的話。」陸惟打了個寒顫，嘴硬的頂回去，並看向范敬之，「大人，若花樓知道了，那宋軍恐怕也知曉此事了吧。接下來該如何做？」

此時范敬之的思緒抽離，想起方才撞見宋楷的花樓中，有一位名叫婁兒的官奴，她聽見自己來自京城時，反應明顯不同尋常，表情裡暗藏秘密。

「常離。」范敬之開口，呼喚剛被臭罵一頓，仍心有不甘的少年，「我要見一見你的姊姊。她在哪一間花樓？」

「⋯⋯那裡。」常離表情低迷不悅，指向巷口的屋宅，「她叫雪湘。」

他見范敬之準備踏足花樓，緊張不安的喊住他，「大人，您當真要進去嗎？」他雖然知道范敬之的為人，可心中仍感到惶恐，畢竟男人的本性難改，不敢保證問完事情之後，會不會再有後續。作為弟弟的常離，光是設想這個可能性，都覺得渾身不適。

「你認為我現在有心情玩樂嗎？」

范敬之一眼看穿常離的擔憂，語帶諷刺的回應。

「全鎮的人都想要我手上的卷軸，我保命都來不及了，哪裡有閒情逸致？」聞言，常離臉色一垮，對於自己消極的預測感到羞恥，「你與陸惟先回去，顧好其他弟妹的安全。」

「真是的⋯⋯把大人想成什麼人了？」陸惟拽起常離的衣領，不忘補刀碎念，並聽令的帶著他回去住處。

凌子恆瞥了遠離的兩人一眼，視線警惕的掃視周圍，確定四處並無旁人。

「大人，我還打聽到其他事情。」

「何事？」

范敬之皺起眉頭，望向凌子恆壓抑謹慎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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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正在調查的異國瓷瓶，實際上是名為『花露』的江湖秘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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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沈重的真相揭開，就像掀起一層漆黑的布幕，瞧見遮於底下的污濁陰謀。

「傳言，飲下花露者能突破身體界限，發揮超常的功力，輕鬆化解練功的瓶頸。」凌子恆說道，「還有傳言說，花露是用『人血』製成的。但我認為這說法太過驚世駭俗了，不太可能。」

范敬之屏息凝神，思緒再次被迫運轉。

——如果異國瓷瓶裡裝的是「花露」，為何致宸說宮中的太監飲下之後，暴斃身亡？

——而且，宮中為何會流竄江湖秘藥？

——樂師安香吟⋯⋯究竟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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