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06

「快來看看！這是京城最新的好物──防曬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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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熱鬧繁盛的京城，東西市的攤販與商戶們，圍繞在武舉考生們居住的客棧、驛站或宿舍周邊，熱絡拼命地大聲叫賣，引起許多客人們腳步停擺，湊上前觀看。

攤位最大，且陣仗最豐富的，當屬寧栗親自站台的攤位了，她與前些日子剛結識的阿鞏，一同合夥擺攤賣貨，也自己設計了寬敞、方便且模樣氣派的攤車，再請阿鞏幫忙打造。

寧栗身穿低調的湖水藍衣裳，頭戴寧清瑤設計的玉質髮簪，在日頭西下的夕陽映照之下，顯得獨樹一格，凸顯她窈窕有致的曲線，以及燦爛奪目的溫暖容顏。

「客官們，千萬別錯過！」寧栗聲音清亮動人，攤位邊逐漸出現了一些人潮，「這是百樂商行的新品！今天搶先開賣，特價出售，待明日武舉正式展開，就得自行到明樂坊去排隊，原價購買了！」

一搬出百樂商行的名號，果真引起一些騷動。

上前詢問的一名婦人，指著攤位上的防曬膏追問道，「這就是防曬膏？如何使用？」

「來來來，直接給您試用！」寧栗立刻眉開眼笑，拿起婦人指的防曬膏，轉開蓋子，裡頭沁然清爽的花香撲鼻而來，「這款適合給女性使用，香味舒服，還有保養的功效，您可真有眼光！」

她直接沾染上頭的香膏，擦拭在婦人粗糙的手臂上，果不其然，東西立刻吸收，且讓婦人的皮膚多了一些油滑感。

「給我來一個。」婦人毫不猶豫地下單，從兜裡掏出錢來，寧栗笑顏綻放的收下，並將手中的防曬膏親自交到婦人手上，欣喜地向她招手。

「以後還有其他味道的，三日後記得去明樂坊看看！」

「有給男性使用的嗎？」此時，另一位湊熱鬧的客人上前追問，他體格健壯，一看便是前來應考的武人。

「當然有！」寧栗轉向他，展露笑顏，拿起攤上的另一款防曬膏，「這是松果的味道，不甜膩、不刺鼻，防曬效果一流！整日曝曬下來，保證您不會曬傷！」

「給我擦一個試試。」武人伸出自己黝黑的手背，刻意靠近寧栗，酒氣味竄入寧栗的鼻尖。

「當然沒問題！」寧栗笑顏逐開，輕鬆轉開蓋子，武人本以為寧栗會像剛才對婦人一樣，親自用手塗抹，但沒想到，她卻取出一支短小的木棍沾取，再替武人上膏，他表情瞬間一塌，本想吃豆腐的意圖全毀。

「呿，這味道太重了！」武人縮回手背，掃興地揮了揮袖，轉身離開之時不忘碎念，「油膩⋯⋯」

「歡迎再光顧啊！」寧栗不受影響的一喊，笑容可掬，並再次向其他的客人招呼，「這位客官，您一看就是識貨的人⋯⋯」

此刻的寧栗，是百樂商行的探貨郎。

她在得知武舉即將到來的時候，便已著手研發新的東西。

防曬膏是她過去遊歷西莒國時所見，那裡風沙乾燥，日夜溫差極大，居民若沒有注意的話，身上容易曬紅，嚴重者甚至會灼傷，因此他們製造一種以動物油脂為基底，並加上米糠油阻擋光線的香膏，來保護皮膚，需要長時間勞動的居民，幾乎人手一個。

於是，寧栗自己改良了新的版本，她用芝麻油當作基底，加上米糠油，並添加花卉作為香料，例如茉莉、蘆薈、松果子或檀香，再以蜂蠟黏合，增加保質性，成了百樂商行專屬的防曬膏。

她瞄準的客源，就是前來應試的考生們。

除了製作餐食的何樂坊，提供酒飲的琛樂坊，還有供應茶葉、糖與蜂蜜三大重要原料的暗樂坊，生意興隆、忙的目不暇給之外，寧栗也希望母親與大姐所屬的明樂坊，能跟上這一波商機。

而她的小心思，也確實用在對的點上，今日雖是試試水溫的販售，但現下不到一個時辰，防曬膏就已逐漸銷空，可見皮膚乾燥是大多武人們的隱患。

「三日後明樂坊正式販售！客官記得去看看啊！」寧栗招呼完最後一位客人，心滿意足地望向攤位空蕩蕩的架台，兩手叉腰，大力的吐出一口氣。

她轉頭瞥向一旁，仍在努力叫賣的阿鞏，得意地向他大喊，「阿鞏！今日我贏了，等會請酒！」

「哎，妳這太不夠意思了。」阿鞏愁眉苦臉的反駁，「我都沒賺到什麼，還得出錢請客！」

「這樣你才能多一點動力啊！」

「我這樣請妳吃完酒，我家老母親吃啥啊？」

「擔心什麼？我又不會把你吃空！」

兩人隔著攤販，一來一回吵鬧的場景，與繁盛的街景融為一體，成為京城中隨處可見的平凡日常。

＃

準備離府回錦縣的梁王，得到皇上的敕令，讓顧晴留在京中陪同葉穆，他緊握從宮中太監手裡得來的卷軸，面色逐漸鐵青，雙眸蘊含憤怒。

「王爺，時辰不早了。」一旁的護衛鐘翔，小心翼翼的開口，「該準備動身出發了。」

此刻的主僕二人，佇立在主院的廳內，他愈想愈不甘心，怒火一發不可收拾，憤而摔了手上的敕令卷軸。

──搞什麼？

梁王怒視著地上又凹又摺的卷軸，氣得面紅耳赤，渾身燥熱不耐。

──要把我逼成這樣嗎？這是你的目的嗎，葉慎？

於此同時，走廊外傳出了一陣驚心動魄的哭喊，那是來自梁王的大女兒，葉潓。

「母親⋯⋯母親！來人，快來人！母親暈倒了！」葉潓心驚膽顫的大喊，無助徬徨的聲音令人心寒，「快來人啊！」

聽見女兒的喊叫，梁王感到更加惱火，他大步流星的走向門外，看見自己的髮妻顧晴，痛苦不適的倒在地上，一隻手難受的抓著胸前的衣裳，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

「父王！」葉潓趴在地上撐著顧晴，淚如雨下的望著梁王，「父王！潓兒求您了，求您給母親解藥！」

「吵死了，都給我閉嘴！」

梁王大發雷霆的暴吼出聲，心中再無一絲耐心，現在他見誰都心煩，任何話都不想聽，他巴不得顧晴就這樣死在走廊上，省得他還必須提防她留在京城。

他從來都不願與顧晴成婚。

顧家是地方勢力，雖在錦縣最為龐大，但在京中卻沒什麼觸角，這對當時仍想爭儲的梁王而言，就是個毫無路用的婚姻，只會拖垮自己在朝裡的威望。

但為了父皇和母后的期待，梁王硬著頭皮成親，接連替皇室生了長孫和長女，盡完自己的義務。那時的他早已不願再與顧晴有任何交集。後來陰錯陽差之下，他結識了伏龍門的獨女，聶珣。此女對梁王而言，同樣沒什麼利益可圖，既非名門出身，更非京中權貴，但聶珣長相豔麗、身材窈窕，擅長與男子互動，梁王便索性將她納入府中，作為側妃，並與她生了一個庶子。

不過，也僅此而已。

這次太和節慶，梁王甚至沒帶聶珣和庶子回京，獨留他們自己在流風城過節。

「母親⋯⋯！」

此時，走廊後方跑出了一個嬌小的身影，那是梁王的么女，葉嫣，她身材圓滾豐腴，兩頰通潤，見母親倒在地上無法喘氣，姊姊葉潓又泣不成聲，葉嫣也跟著哭了出來，無助的跪在母親身邊。

梁王感到頭痛欲裂，他扶著自己的額頭，完全不想處理這個緊急的情況。

葉嫣的誕生是一場意外，那時梁王爭儲失利，即將被發配到封地錦縣，於是他徹夜飲酒，後來醉酒闖入顧晴的臥房，但當時的顧晴已被下了綠螢草之毒，身體情況不如從前，無法反抗，便遭到強行圓房，懷上葉嫣。

「把她抬走。」

梁王別過頭，嫌棄的指著倒在地上的顧晴，葉潓連忙磕頭懇求，撕心裂肺的喊：

「父王！求您先救救母親⋯⋯潓兒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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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後出發，我不想再聽到任何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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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火冒三丈的大吼，隨後衣袖一擺，大步地踏出走廊，只想快點離開。

＃

日頭漸漸西下，來到申時末。

梁王的車馬如時的離開府中，聲勢浩蕩的啟程回流風城。

護衛長鐘翔為了讓葉潓與葉嫣不再哭泣，只能將她倆打暈，放在另一個車廂內一同上路，並吩咐奶娘照看。

此時的京城街頭仍然十分繁盛，車馬與人潮眾多，大多都集中在東西市，一些人上街採買閒逛，一些人上酒肆青樓尋歡作樂。

梁王府位在靠近皇城的北端，若要往西移動，他勢必得穿越熱鬧備至的西市，才有辦法抵達西大門。

命運使然，他的車隊與人馬，就這樣撞見了在街邊收拾的寧栗。

「王爺。」

負責駕車的鐘翔一眼便認出她的身影，他側頭往車廂內一喊，語氣十分詫異又驚喜。

「怎了？」梁王低聲應和，仍在平復剛才那番混亂哭聲的他，心情有些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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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應該是⋯⋯寧栗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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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見寧栗的名字，梁王原本準備蓋上的眼眸，瞬間一怔，他立刻拉開車簾，雙眸銳利的望向前方。

只見，寧栗正背對街道，一邊收拾攤位，一邊跟旁邊的小販說笑玩鬧，模樣輕鬆自在，與先前被自己關押與動粗的姿態完全不同。

梁王立刻感到怒火中燒，他在短短幾日內經歷巨變，而她一個卑賤的商女，卻能安然享樂，還笑得如此燦爛開懷。

他愈想愈惱怒，心中浮現十分卑劣的想法。

「把她抓來。」梁王低聲的下令，雙眸流露陰狠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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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帶她一起回錦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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