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04

坐上馬車後的葉穆，眼眶仍帶有淚水，但已比方才冷靜了一些，他端坐挺直，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縮成拳頭，渾身緊繃焦慮，模樣十分不安。

葉程瞥了他一眼，低聲的開口關切，「把臉擦一擦，等會見陛下，可不能這副模樣。」

「⋯⋯是。」

葉穆緩過神來，從衣襟拿出手帕，抹去臉上的淚意，以及與梁王爭執的痕跡，當手帕觸碰到臉頰時，刺痛感湧現，葉穆難受的皺起眉頭，吞下不適感。

見葉穆這副模樣，葉程不禁回想起不久前，曾在自己府上借宿的寧栗。

當時的她，同樣臉頰紅腫瘀青，甚至還遭人毆打腹部，嘴角出血，模樣十分虛弱憔悴。

──為何靠近大哥的人，最後都會受傷？

葉程心裡百般不解，剛才見到梁王時的他，甚至得拼命壓抑自己惱火不悅的情緒。

「穆兒，程叔問你。」

葉穆把手帕放回衣襟時，葉程同時低聲的開口。

「你說你親眼看見母親被下毒，你可知，她中的毒是何物？」

聞言，葉穆的表情瞬間一僵，他緊繃的看向葉程的雙眼，似乎沒料到自己剛才嘶喊的對話，會傳入葉程的耳裡。

「我⋯⋯」

「你不必緊張。」見葉穆慘白的臉色，葉程出聲安撫，「只要回答我是與不是就好。」

見狀，葉穆僵硬的點下了頭，指尖不自覺抓緊褲衣。

「好。」看他的回應，葉程心中已有八成把握，於是他再次開口確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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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中綠螢草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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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穆更加吃驚的神色，應證了葉程的猜測。

「程叔⋯⋯您怎會知曉？」葉穆不可置信的追問，聲音薄弱猶豫。

「猜的。」葉程坦白說道，收回盯著他的視線，望向前方，「那是伏龍門擅長的草毒，你姨娘又是伏龍門的人。八九不離十了。」

葉穆垂下視線，心中的焦慮和不安，逐漸吞噬他尚且年輕的理智。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葉穆低迷的開口，感覺眼眶再次發燙，「母親的身體愈來愈虛弱，聶珣又不肯給解藥。我看她巴不得母親快些嚥氣，才能當上正妃⋯⋯」

「穆兒。」葉程出聲打斷他的言詞，帶有一些訓斥意味的說道，「你年紀尚幼，與你說這些或許殘酷，但程叔必須提醒你⋯⋯」

葉程稍微側頭，看向葉穆模糊濕潤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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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你有多大的恨意，都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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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在與過去曾經幼小的自己說話一般，葉程低沉穩重的嗓音，深刻打入了葉穆的心中。

葉程伸手，緊緊握住葉穆膝上縮成的拳頭，無形的強大力量，猶如溫暖的陽光與火苗一般，輕輕照亮了葉穆徬徨又焦慮的內心。

他僵硬但肯定的點下頭，在這飄渺不定的窘況裡，選擇聽進葉程的建言。

馬車依舊緩慢穩定的行駛，並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守備森嚴的皇城，來到天子的跟前。

＃

太和節慶之時，葉穆曾隨著父親梁王，舉家一同進宮團聚慶祝，但當時皇上身體微恙，並沒有坐滿整場席宴，後來都由自己的祖母，皇后娘娘代為掌席，場面歡愉熱鬧。

但局勢瞬息萬變，不久前高坐於上的皇后，如今卻成了囚禁於宮裡的廢后。

而長久抱病休養的皇上，現下重新掌握大權，恢復帝位、重塑朝綱。

「穆兒。」

葉程領著葉穆，來到皇上的御書房，裡頭裝潢色調沉穩灰暗，擺滿了各式書籍與奏摺，皇上身穿一襲精緻亮黃的衣袍，肩上披著貂毛裘衣，替他尚在康復中的身體保暖。

一見到成長茁壯的葉穆，皇帝原本嚴肅的面容，逐漸眉開眼笑，此刻的他不是帝王，而是關愛孫輩的祖父。

「皇祖父。」

葉穆依照禮數，拱手跪身，向祖父請安問候。

「過來給祖父看看。」皇帝放下手裡原本在批閱的奏摺，向葉穆招了招手。

葉程見了，嘴角也跟著放鬆，他看見皇帝桌上堆積成山的奏書，又瞥到他案桌上擺的熱湯，和他握在手中的金銅手爐。種種跡象都能發現，皇帝的身體依舊虛弱，早已大不如前。

「長這麼高了啊。」皇帝欣慰的笑了笑，指向一旁的矮凳，「羅元泰，把椅子拿過來給穆兒！」

「是，陛下！」羅公公也跟著傻笑，手腳利索的照做，而後識相的退到一旁，給祖孫一些空間。

「我聽你程叔說，你最近在天衡堂習武，可還順利？」皇帝充滿關切的問道，微涼的手握著葉穆。

「很順利。」葉穆展露笑靨，彷彿已拋下剛才與梁王爭吵的不快，「雲師兄功夫深厚，教了我很多，堂內的師兄們也都很照顧我。啊，穆兒還要謝謝程叔替我引薦。」

「那便好。」皇帝瞥了葉程一眼，並拍了拍葉穆的手背，「今日，你父王他們便要啟程回錦縣了，可會想念他們？」

「⋯⋯會。」葉穆的笑容一僵，有些緊張地回，「母親身體不好，穆兒擔心母親舟車勞頓⋯⋯」

一聽見葉穆提及母親身體不好，皇帝的表情產生了微弱的變化，旁人難以察覺，他再次瞥向站在一邊的葉程，又看回葉穆為難不捨的表情。

「你母親怎了？」

皇帝的語調一變，葉穆緊張的縮起肩頭。

「母親她⋯⋯」葉穆欲言又止，腦中掀起遲疑和躁動，不知是否該向皇上開口，但又深怕這是僅有的一次機會，於是，便硬著頭皮說道，「母親她中毒了⋯⋯」

「什麼？」皇帝眉頭緊皺，捏緊了葉穆的手，不可置信的追問，「何時的事？怎不找人醫治呢？」

「十年有了⋯⋯」葉穆有些懼怕的說道，「是父王他⋯⋯」

聽見葉穆提到父王二字，皇帝的表情變得嚴厲猙獰，帝王之氣猶如冰冷的利刃一般，開始四處迸發。

葉程見況，主動上前站到葉穆身邊，替此番場面解圍。

「父皇。」

他沈穩冷靜的聲音，稍微平緩了逐漸緊張的氣氛。

「穆兒不希望與母親，和兩個手足姐妹分離。」葉程平穩的開口，「還請父皇，替穆兒做主。」

皇帝緩慢地抬起眉眼，雙眸充滿威嚴和不滿的看向葉程，眼中無形傳達了強烈的情緒。

葉程知道，皇帝已經動怒，自己免不了要被訓斥一頓。

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將梁王的家人留在京中。

──這是為了太子的下一步謀劃。

「穆兒孝順，體諒母親身體不適，孤特許留你母親於京中休養。」皇帝低聲說道，雖然嘴上在談葉穆的事情，但眼眸卻緊盯著葉程，「但你的手足姐妹，還是必須回錦縣，不得有異。」

「⋯⋯謝皇祖父。」

葉穆始終不敢抬頭，只能低垂視線，恭順且緊張的說道。

＃

「說。是你的想法，還是太子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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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人送走葉穆之後，皇帝獨留葉程，針對剛才的狀況向葉程質問。

他一隻手肘撐在案桌上，另一隻手緊握手爐，面容嚴肅威嚴，語帶不滿。

每當皇帝動怒之時，他身上便會不自覺的散播一股冰冷的寒氣，那是屬於帝王的威壓，任何人都難以承受的強者之氣。

「回父皇，兒臣並無任何想法。」

然而，面對皇帝的質問，葉程卻依然面不改色，態度沈穩冷靜的回覆，讓一旁心驚膽戰的羅公公，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孤再問你一次。」皇帝絲毫不信，口吻加重的逼問，「是你的想法，還是太子的想法？」

「兒臣在太和節慶期間，便已察覺穆兒和大哥之間的關係有恙。」葉程避而不答，視線低垂，「此次父皇強令遣返，兒臣便自作主張認為，他們父子必有爭吵。所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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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才故意在今天請安的時候，提及葉穆，要孤召他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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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單刀直入的質問，猶如一條細繩勒在葉程的脖子一般，周遭的氣氛降至谷底，但葉程卻依然挺直不屈，態度平靜溫和，像一灘靜謐的湖水。

「大哥長年在皇嫂的飯菜下毒，目的正是為了拿捏顧家在錦縣的勢力。」葉程大膽無視皇帝的問句，改而提及梁王的私事，「解藥握在大哥，與側妃聶氏的手裡。皇嫂雖為正妃，卻遭受欺辱的對待，這些事情穆兒都看在眼裡。兒臣並非多管閒事，而是偶然得知，不能坐視不管。」

皇帝的眉頭更加深鎖，一隻手掌大力的拍打案桌，嚇得一旁羅公公驚慌失措，兩腳差點腿軟下跪。

「你是誠心要氣死孤，是吧？」皇帝語帶威嚇的低吼，「孤為了鄭氏，已經弄得心煩氣躁，你還要來攪和你大哥的家事！是嫌孤事情不夠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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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難道不是父皇一句話就能解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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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葉程的膽子大的超乎尋常。

他冷靜卻直率地向皇帝質問，並諷刺地拿出皇帝與六皇子之間對話的內容。

皇帝兩眼吃驚又震怒的瞪大，一時之間語塞，面容僵硬又惱火地望著葉程。

「你什麼意思？」皇帝捏緊手裡的手爐，「你是在審問孤嗎？」

「兒臣不敢。」

「不敢？」皇帝怒火升起，一把甩出自己手中的手爐，「我看你倒挺敢！膽子大的很！」

羅公公腿軟的下跪，原本和樂融融的氣氛，瞬間變成可怕膠著的戰場，他一個宮中老人心臟難以消受。

「孤一句話能解決？你說！哪句話？」皇帝怒喊，「全給你講！連這皇位也一併讓給你如何？你來發號施令，你來主事看看！」

皇帝的言論愈來愈危險，羅公公面色驚慌，連忙出聲轉圜氣氛，「陛、陛下息怒，燕王殿下衝動了，您別動氣傷身啊！」

面對皇帝震怒的模樣，葉程依然心如止水，性格沈穩冷靜的程度，令人頭皮發麻。

──這副姿態，簡直與他的母親惠妃一模一樣。

身為宮中老人，羅公公自然認識葉程的生母，他不禁在心中惴惴不安的心想。

「父皇若已有其他的安排，那兒臣便聽從指令，不再多嘴插手。」

葉程總算垂下視線，在這衝突備至的氣氛下，首先選擇示弱和退讓。

羅公公鬆了一大口氣，背上冷汗直流，緩過差點暈過去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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