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03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你再給我講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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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京城，原本熱鬧興盛的梁王府，此刻瀰漫一股低迷壓抑的氣氛，尤其是在皇上嚴厲斥責恢復后位的奏書，並強制遣返梁王回錦縣之後，一切都變調了。

居住在府上的鄭氏宗親們，不再聚集於庭園或主院，鮮少出外遊蕩，幾乎關在自己的別宅內，盡量遠離是非中心，與梁王等人劃清界線。

身為梁王的正妻，王妃顧晴必須帶著兩位女兒，隨梁王回錦縣，但兒子葉穆卻十分不願意，他隻身一人擋在後宅門口，不讓府上的下人撤出她們的行囊。

「祖父是讓父親回去錦縣，不是我們！」

葉穆強忍眼眶中的淚水，鼓足勇氣向自己的父親梁王大聲嘶喊。

面對親兒的反抗，梁王氣得面紅耳赤，一個巴掌直接甩向葉穆的臉頰，打出鮮紅的印記。

「你這不孝子！」梁王指著葉穆破口痛斥，「為父是讓你留在京中學武，你竟然連母親和姊妹都要留下來！他們該待在何處，是我說了算！你父親我都還沒嚥氣，你就搶著要替我作主了嗎？」

「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裡！」葉穆忍下疼痛，再次大聲嘶喊，眼眶通紅，年僅十二歲的他，雙眸流露悲傷、氣憤和不安，「我不要跟母親她們分開！」

「你都多大的人了，還在給我幼稚什麼！」梁王受不了的咒罵，如今無數的煩心事堆積，已經令他忍無可忍，「叫你留就留！你母親她們勢必得跟我回去，沒得談了！」

「那我也要一起走！」

「胡鬧！你再不讓開，休怪我不客氣了！」

父子二人在後宅門前激動的爭吵，位在後宅內的顧晴，與兩位女兒──十三歲的葉潓，與八歲的葉嫣，全都躲在母親身後，對劍拔駑張的氣氛感到緊張與害怕。

顧晴抱住兩位女兒，但事實上，自己內心同樣忐忑不安，惶恐擔憂。

過去在流風城，如果自己和梁王起衝突，葉穆都會主動上前調和，避免梁王對自己動粗，或是痛下狠手。

但如今，葉穆被強制安排留在京中習武，那顧晴與兩位女兒，等於沒有葉穆作為緩衝，往後的生活將會岌岌可危、如履薄冰，再加上妾室聶珣與其庶子葉敖，一定會變本加厲的欺壓，顧晴將會難以生存。

「鐘翔，把世子帶走！」

見葉穆冥頑不靈，依舊固執的抵抗，梁王煩躁不堪的向護衛鐘翔一吼，強令他把葉穆帶離。

「我不走！我不要！」葉穆更加激動的反抗，但在武功底子較高的鐘翔面前，他並沒有任何勝算，「放開我！我不要離開母親，你放開我！」

鐘翔大力的拽走葉穆，打算強行拖他到一旁的偏房，但葉穆的嘴上卻依舊不停的對梁王嘶吼，「你會害死母親！你會害死她們！你心裡根本沒有母親，你只愛那個聶珣！」

「你說什麼？」

此話徹底踩到梁王的底線，他兩眼氣憤地瞪大，伸手攔住鐘翔，火冒三丈的拽住自己親兒子的衣領，強迫他跪在地上。

「你這不孝子，再給我講一遍？」

「要我講一百遍都行！講到滿城皆知！」葉穆同樣氣憤的滿臉通紅，雙眼泛血絲，「你根本不愛母親，你只想要顧家給你的好處！我知道你在母親的飯菜裡下毒，我親眼看見的！聶珣那個毒婦明明有解藥，卻偏偏見死不救！每次都要母親給她下跪磕頭，她才肯給一點點！」

葉穆直率坦白的指控，讓梁王瞬間頭皮發麻，一時語塞，心裡更是逐漸惱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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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全都是你害的！母親因為你生不如死！我絕對不會讓她們跟你回去，她們一定會被你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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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後宅門內的顧晴，聽見兒子的話語不禁淚流滿面。

她靠在門邊的柱子，手裡緊緊抱著同樣啜泣的兩個女兒，猶如破碎一地的鏡子。

「你給我住嘴！」梁王再次用一個響亮的巴掌，終止葉穆的痛斥，但卻絲毫沒有遏止葉穆的氣憤，「好，你這麼想一起回去，我就成全你！」

梁王甩開葉穆的衣領，殘酷地向鐘翔一吼，「把他的腿給我打斷！我親自去天衡堂，告訴他們我兒子成瘸子了，不必再收他為徒！」

一聽見梁王即將下狠手，顧晴無法接受的衝出後宅，推開擋在門邊的下人，緊緊抱住跪在地上的葉穆，用自己柔弱的身軀抵擋與反抗。

「不可！不可傷他！」顧晴聲嘶力竭的大叫，她那深受綠螢草之毒滲透的身子，早已沒有縛雞之力，但母愛當前，她用盡全身的力量抱緊葉穆，心酸的場面令人不忍直視。

「妳讓開。」梁王怒眼瞪著顧晴，「不然我連妳一起打！」

「不准傷害母親！」葉穆反抱著顧晴，再次激動的頂撞梁王。

「穆兒，穆兒你聽母親說，你乖乖留在京城⋯⋯」顧晴捧著葉穆的臉頰，吞下自己不斷湧現的淚水，「好好習武，聽陛下的話⋯⋯母親和你姐妹都會沒事的，知道嗎？」

「你們都別再騙我了！」葉穆眼泛血絲，嘴唇微微發顫，「父親故意留我在京城，就是為了給祖父安心！我就是個人質！然後父親定會威脅母親你們，為了我的安全言聽計從！」

他通透且直白的控訴，讓顧晴與梁王瞬間臉色一僵，顧晴的指尖逐漸發涼，她未曾想到葉穆竟然能看透事情到如此程度。

「我可有說錯？」葉穆見雙親的反應，飽含情緒的熱淚，從眼角滾落而下，「我可有說錯！」

他撕心裂肺的吶喊，宛如利劍穿心一般，令人聽的心如刀割。

葉穆從來不曾與父親如此無禮的頂撞過，但他再也無法隱忍下去，這是他唯一一次，也可能是僅有的一次機會，能讓父親遠離母親與手足們。

場面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膠著，面對葉穆的痛斥，梁王和顧晴完全無法應答。

於此同時，彷彿預見這個現象一般，梁王府前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

葉程大老遠就聽見他們父子之間的吵鬧聲了。

從府門一路走到後宅，爭執的音量逐漸變大，字句也更加清晰透徹。

自從下達廢后以及囚禁六皇子葉錚之後，葉程親眼見證鄭氏的勢力急轉直下，他們從高高在上的第一世族，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就連高傲自恃的梁王，如今也無法繼續待在京城。

葉程認為父皇對鄭氏的強硬態度，只怕是積怨已久，現下總算能大刀闊斧，肅然整頓他們的囂張氣焰。

「大哥。」

葉程的步伐停在後宅門前的庭園，基於禮貌，他並沒有靠近。

梁王雙眸一顫，吃驚的看向出現於自家後宅的葉程，他那惶恐的視線裡，透露了他當前的所有心思──他聽見多少？他何時出現的？他為何出現？

「⋯⋯程弟。」

梁王上回見到葉程，是在宮裡。

那時他本想進長和殿替皇后求情，卻驚見胞弟葉峻，在對太子瘋狂叫囂，當下只能拉著他避開，錯過進去找皇上的機會，更因此錯失阻止六皇子葉錚的時機。

如今，葉錚被囚禁於府中，現下禁軍嚴格把守，任何人都不得出入，無人能知曉他當天與皇上究竟談論了什麼內容，讓所有相關人士的心全都懸在半空。

「突然來訪，有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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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有旨，要我帶穆兒進宮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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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巧妙地化解了梁王當前與妻小的爭執，卻也讓梁王多添了一絲不安。

梁王感到背脊滲出冷汗，但他強迫自己勾起唇角，擺出虛偽的姿態。

「這麼突然？」他尷尬的一笑，「我等會帶他一起進宮，就不勞煩程弟了⋯⋯」

「大哥。」葉程出聲打斷，語氣逐漸強硬，「父皇請我即刻帶他進宮，還請大哥放人。」

梁王的嘴角瞬間僵住，對葉程的態度感到不滿。

他好歹也是嫡長子，是葉程的長兄，比他年長十六歲，可他卻總是擺出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態，令梁王看得十分不順眼。

「怎麼？有太子撐腰，你現在就能這樣對我講話了？」

梁王嘴角皺起，撕毀平時掛在臉上的虛假模樣，邁開腳步走向葉程，並充滿威脅的低吼。

一反常態的模樣，讓葉程的雙眸微微一怔。

「別忘了，我是你大哥，我是嫡長皇子，是正妻所生的長子。」梁王的眼中流露輕視和厭惡，被如今不利的形勢所逼，他早已失去耐心和理智，「你只是個庶出的老么，上面還有十二個哥哥等你伺候，別忘記自己的本分了。」

「大哥。」葉程搖了搖頭，有些不解與困惑的反駁，「我從沒忘過這件事。我只是來替父皇傳話，大哥為何突然說這些？」

葉程冷靜平淡的發言，像一桶冰水似的灑在梁王的腦門，瞬間澆冷了他被火氣沖昏的意識。

──我竟把他和太子重疊了。

梁王表情僵住，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但話語早已覆水難收。

「沒什麼。」梁王選擇含糊帶過，瞥了葉穆一眼，「帶他去見父皇吧，我跟他也無話可說了。」

葉程隨著視線，一同看向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且雙眼泛紅的葉穆，與緊抱著他不肯鬆手的顧晴。

任誰看了這場景都會知道，他們剛剛正在發生衝突。

「好。」

葉程微微頷首，冷靜沈穩的眼眸盯著葉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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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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