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拉到武舉開始之前,事情還未混亂的前夕。
剛結束了舉國上下歡喜相聚的太和節慶,所有崗位逐漸恢復運作,負責武舉的兵部更是如火如荼的進行應試的準備。這是兩年一次的甄試,在上個年度季秋之時,便已在各地縣城進行初試,現下孟春二月,乃是複試。全國各地的好武人士摩拳擦掌、引頸期盼,京城人潮湧進,注入新的氣象與氛圍。
但除了應試的考生們猶如身赴戰場,京城中的各大攤販、商戶和店家們,更是忙得焦頭爛額、頭昏眼花,遠比太和節慶的戰況更加激烈。
尤其是首富之家,百樂商行,在武舉開始的前七日,便已應接不暇,府中上下、各大坊內與外廠,更是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每天都過得鬧哄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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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姐,阿隆他們還沒送到嗎?」
寧栗身為百樂商行的其中一份子,自然也逃不過這兵荒馬亂的洪流,她作為暗樂坊的坊主,幾乎整日都在暗樂坊的分舖打轉奔波,但相比於其他家族成員,與舖內的掌櫃小廝們而言,寧栗顯得游刃有餘、態度自在,彷彿佇立於河邊樹枝上的小鳥,遙望河水的急流洶湧。
前來分舖門口要貨的,是寧栗的堂弟,寧恩平。今年滿二十一,在寧家孫輩排行第五,是小叔的大兒子,平日裡負責營運何樂坊,自己也承得小叔真傳,燒的一手好菜,也擅長製作糕點。
他身材瘦高纖細,猶如一根細長的竹竿,臉頰微微凹陷,顴骨高挺,但擁有與寧栗相似的杏眼,因此乍看之下親善和睦。不過他反應機敏,性格重視效率,講話時常不留情面,與他外表給人的印象反差極大。
「怎麼啦?」寧栗原本坐在櫃檯裡雙眼放空,一見到瘦高的寧恩平後,立刻回過神來展露笑意,「東西不夠了嗎?」
見寧栗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寧恩平忍住心中的不耐,表情與寧珄珄有些相似,「我不是兩天前就提醒過妳要再叫貨了嗎?糖罐都快空了!明天還要推出新的甜品,這樣材料不夠啊!」
「冷靜冷靜,我已經叫了。」寧栗見他火氣逐漸上升,連忙站起身安撫,拍了拍他纖細卻結實的手臂,「阿隆下午就會進京,你別緊張、別緊張啊。還缺什麼,四姐先去倉庫找給你!」
聽到寧栗的回應,寧恩平稍微緩和了躁動的情緒,繃著臉跟寧栗商量,「先給我十罐蜂蜜,我要大罐的,不是架上的那種。還要五袋砂糖,也是大的。」
「是是是。」寧栗裝模作樣的拱手低頭,「都要大的,四姐立刻去找。」
寧恩平受不了的蹙眉,無法理解寧栗的悠哉模樣,「不行,我同妳一起去,不然我又要等上半日。」
「哎呀,你怎麼跟你珄珄姐一樣,都不信我呢⋯⋯」
寧栗無奈地摸摸鼻子,認命地領著寧恩平,往暗樂坊分舖的後頭倉庫走去,一路上穿越了許多忙碌不已的小廝、掌櫃和掌貨們,他們從開門營業起,就幾乎不曾歇過,表情看起來有些疲態,但眼神仍專注認份。
「管叔!」
寧栗的步伐停在倉庫門口,只見,裡頭的小廝們不斷進出,手中緊握推車,小心謹慎的運送物件,分刻不敢耽擱。
「誒,小姐!」手握帳本,同步計算運送物件的管叔,聽到寧栗的呼喊,急忙衝向倉庫門口,年邁的雙眼瞥見瘦高纖細的寧恩平,親切地笑道,「五公子也在啊?是來叫貨的嗎?」
「他說他要⋯⋯」寧栗表情一愣,「你剛才說要什麼來著?」
寧恩平煩躁的翻了白眼,無視寧栗,上前跟管叔說道,「我直接跟管叔說吧,我需要的是⋯⋯」
急性子的他會如此反應,寧栗一點也不意外,她確認兩人已經搭上話之後,兩腳碎步移動,混入搬貨出倉的小廝們之中,迅速且悄無聲息地退場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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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您這是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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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於賣餐食、賣酒與賣茶糖蜂蜜的何樂坊、琛樂坊與暗樂坊,販售衣著飾品與文墨書紙的明樂坊和竹樂坊,清閒了許多,明樂坊的工作項目與往日一樣,主要縫製熟客訂製的衣衫,以及設計新衣和飾品的款式。
但近幾日下來,卻不知為何,多了一些上門找碴的客人。
「我做甚?」
今日來找事的,是一位在吏部尚書鄭硯的外室宅院,擔任奶娘的婦人,她長的尖酸刻薄,兩眼細長,鼻梁又高又尖,嘴唇很薄,隱隱能看見她泛黃的牙齒。
「你這裡賣的衣服,又是脫色,又是掉線的!」婦人大聲一喊,把手裡的衣裳丟在櫃檯上,態度十分強硬無禮,「我們夫人這才穿不到兩天,就變成這樣!」
站在櫃檯負責應對的,是明樂坊的廖掌櫃,他眉眼表露不耐煩,但姿態仍然試圖客氣以對,「這位太太,您這已經是第三次上門來吵鬧了,前兩次咱們坊主都退款給您了。您家夫人若不喜歡咱們明樂坊的衣裳,大可不必再來光顧,咱們互不相欠,可好?」
「豈有此理!」婦人明顯就是來找碴,她大力的拍桌,嘴臉更加歪斜扭曲,「你們商戶不應該好好服務客人的嗎?」
「哪次沒好好服務您的呀,這位太太?」廖掌櫃忍下心中的不悅,強迫自己微笑以對,「但胡鬧也該有個限度,您每次花銀子買這些漂亮衣衫,結果回去就大肆破壞,再回來討要銀子。咱們坊主沒說您夫人只想穿免費的,就已經很客氣了。」
「你⋯⋯!」婦人被羞辱的面紅耳赤,惱怒的大喊,「好!我這就讓全京城知道,你們明樂坊就是這樣對待貴客的!」
「請吧。」廖掌櫃無奈的指向門口,一刻也不想再與此人周旋。
婦人見他沒打算挽回,也沒打算退款,一時之間下不了台,只能惱羞的扯回本想退還的衣裳,快速的向坊外奔去。
見她總算走遠,廖掌櫃鬆了一大口氣,靠在櫃檯邊上閉眼緩了緩,此時,位在坊內繡房工作的寧栗母親,沈賀雅,手裏抱著新縫好的衣裙,步伐輕巧地走到前臺,恰巧看見廖掌櫃的模樣。
「怎了?」沈賀雅瞥了掌櫃一眼,便走向一旁的展衣架,一邊比對,一邊將新衣套上,「又來鬧嗎?」
「我真是不懂,區區一個外室的奶娘,哪來那麼大脾性跟臉面,敢來討要銀子?」
「噗嗤。」沈賀雅感到荒唐的一笑,雙眼定格在展衣架上,並適時地調整衣袖,「哪家的外室?是前幾天來過的那個嗎?」
「是啊,吏部尚書的外室。」
「嗯。」沈賀雅稍微揚起眉眼,伸手調整架上衣領的地方,「鄭氏的?」
「就是鄭氏。」廖掌櫃無奈的睜開雙眸,一隻手靠在櫃檯上,「二夫人,不是老奴囉唆或多管閒事,但自從上禮拜,老爺拒絕梁王的提親納妾之後,咱們各舖一天到晚被鄭氏找碴,真是不堪其擾!」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叫栗栗嫁過去嗎?」
「當然不是!老奴是看不管鄭氏這種行徑。現在倒還好,鬧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若往後惹出風波,連累到百樂商行,那豈不是莫名受無妄之災?」
「咱們這些商戶,本就會承受這種風險。」沈賀雅拿出插在頭簪上的繡針,簡單地在衣裳上做記號,準備拿回去重新調整,「反正,大不了報官。如今鄭氏可是過街老鼠,沒了皇后庇佑,還惹聖怒,他們也沒敢掀起什麼水花。」
「二夫人想得真通透。」廖掌櫃無奈的一嘆,「老奴就怕那些鄭氏發瘋,突然弄了個什麼花樣來。」
「照你這樣說,咱們可得找個高官權貴庇護一下囉?」沈賀雅語帶輕笑,拆下展衣架上的服飾,「你有何建議,說來聽聽?」
「哎,二夫人別說笑了,老奴怎知啊?」廖掌櫃擺了擺手,「能跟鄭氏對抗的,就只剩太子了!難不成把小姐們嫁給太子嗎?」
「有何不可?咱家女兒連梁王都搶著要,其他親王或太子也未必不行吧?」沈賀雅挑起眉眼,為自家女兒抬高身價,「我看啊,燕王倒是不錯,長得一表人才,武功高強,年紀又輕,而且尚未婚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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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妳是多希望把女兒嫁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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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賀雅的閒談之語,恰巧被上門來找家人的寧栗聽見,她肩頭上站著瀟灑俊俏的蒼衡神,身穿方便行動的樸實衣著,梳了一頭簡便的圓髻,乍看之下像個四處旅遊的江湖俠士,而非南禾首富之家的千金。
「妳們三個都年過二十了,早該成婚出嫁,尤其是妳大姐。」沈賀雅絲毫不在乎寧栗的吐嘈,見她走近自己時,不忘嘴硬的多說了幾句,「而且我都聽珄珄說了,前陣子有個貴客時常去琛樂坊尋妳。看穿著打扮,就是個富家子弟!妳先解釋一下,那位貴客是怎麼回事?」
沒料到話題會待到這個方向,寧栗一臉茫然的說道,「娘,妳都不先問問我來這做什麼,就抓著我問貴客的事情⋯⋯」
「好,妳來這做什麼?」
「我來找妳跟大姐說個事兒。是這樣,我今天突然有個新想法⋯⋯」
「好,那個貴客是誰?」
「⋯⋯娘!」
廖掌櫃聽了,忍不住側頭笑了笑,這對母女的日常對話實在無釐頭,卻時常替這平凡的日子添加一些樂趣和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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