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75

深夜來臨，葉程在呂婆的提醒下前去沐浴更衣，換上乾淨衣裳的他，來到自己的床榻邊，看見蒼衡神若無其事的窩在床頭，悠然自適的整理羽毛。

「你能轉達剛才的事情給寧栗嗎？」

葉程走上前，拿起茶几上的穀物，坐到床榻邊，並攤開掌心，讓蒼衡神啄食。

此刻的葉程與方才質問金賜的模樣截然不同，他褪下了凌厲冷酷的燕王身份，變回平靜沉穩的葉程。

「吱。」蒼衡神愉悅的上前，敷衍的回應了一聲，眼裡只剩下食物。

「她在城外，可還安好？」

「吱。」

「沒被禁軍察覺吧？」

「吱。」

「梁王的人也沒跟過去吧？」

「吱。」

一人一鳥，在葉程的寢殿中對談自如，雖說大鳥皆有回應，可回應的內容無法判定，令葉程聽得一頭霧水，只能想盡辦法猜測。

「寧栗是何時掌握通天靈術的？」葉程心血來潮，決定提出艱難的問題，「她也能將你變成小孩嗎？」

「⋯⋯」聞言，蒼衡神不再順從的回答，而是抬起鳥眼，用一副質疑和困惑的眼眸，盯著葉程。

──我的問題太困難了嗎？

葉程稍微遲疑了一會，改成其他的問法。

「她真的能掌控全部的鳥禽嗎？」

「⋯⋯吱。」這一回，蒼衡神給了個簡潔的回覆，隨後低下頭，繼續吃穀物。

「沒有範圍限制嗎？」

「⋯⋯」蒼衡神再次停下動作，抬起脖子，圓潤的鳥眼直直的盯著他。

一人一鳥的靜默對視，畫面十分滑稽逗趣，但卻也成了彼此無形的默契。

──看來是有。

葉程大膽的猜測，幾乎篤定。

「她知曉這麼多事情，不會引來殺機嗎？」

「吱！」聽見敏感的殺字，蒼衡神表露不悅，敞開翅膀以示警戒。

「我不會殺她⋯⋯」葉程連忙解釋，蒼衡神這才放下翅膀，但鳥眼仍瞪著他，「可她不會武功，如何躲得過有心之人？」

「⋯⋯吱。」蒼衡神意義不明的回覆，隨後又低下頭，啄了一些穀物。

此時，門外待命的康叔，恭敬的開口問道，「王爺，將入子時了，早些歇息。」

「好。」葉程本打算繼續追問，但礙於時辰已晚，只得作罷。

收到指令的康叔推開房門，熟練且迅速的將寢殿內的燭火熄滅，只留一盞於床頭邊，隨後恭順的折身離去。

驚險重重的一日，晃眼而過。

但明日迎來的，又會是全新的挑戰。

＃

「下官奉令，若無皇后許可，任何人不得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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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府，翌日一大早，才從逃出來的府衛口中，收到皇子妃遇險的消息。

葉錚原本正安然的用膳，瞬間臉色劇變，丟下手裡的碗筷，二話不說地往府門奔去。

然而，剛走到門外，卻驚見眾多禁軍包圍府門，領頭的禁軍一臉嚴厲的對葉錚報告，絲毫不打算退讓。

「讓開。」

葉錚無視禁軍的話語，抬起蘊含滔天大怒的漆黑鳳眼，與平日悠閒淡雅的模樣截然不同。

「恕下官無法從命。」禁軍盡忠職守，緊繃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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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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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錚語氣加重，渾身散發令人退避三舍的氣息，精確強勢的命令句，讓人倍感無形的壓力。

禁軍為難的頷首不語，依舊擋在府門外，未曾移動半步。

葉錚轉移視線，瞄向佇立在府門前的禁軍，人數不下十位，將大門包得密不透風，恐怕連側門或後門，也已安排禁軍把持，就是為了不讓自己離開。

但葉錚必須去找莊思庭，若沒親眼見到她，葉錚永遠不會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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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能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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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同時，府門側邊來了一輛熟悉的尊貴馬車，葉錚一眼便認出來者，緊繃焦慮的表情稍微緩解，但眼神仍充滿警惕與防備。

「程弟。」

葉錚出聲喊了剛下馬車的葉程，他身穿藏青色的精緻王服，呈現低調沈穩的高貴感，與他自身超越年齡的成熟性格相符。

他彷彿知曉一切，俊朗的臉龐面無表情地走向葉錚。

「燕王殿下。」

擋在府門的禁軍，轉過身，恭敬的向葉程問候，並識相地退開，讓兩兄弟得以談話。

「程弟，這麼大清早，來六哥的府上做甚？」葉錚收斂了方才的怒氣，壓抑了內心對皇子妃的擔憂，擺出與平時相似的姿態，「是因為上回沒能來六哥府上作客，所以決定今日來訪⋯⋯」

「六哥，客套話就不必再說了。」葉程直接打斷葉錚的虛情假意，深邃的眼眸凝視葉錚，「上我的馬車吧。」

語畢，他指向自己的馬車，並瞥向試圖制止的禁軍。

「告訴皇后，是我帶六哥出府的。」

葉程的語氣和眼神中，無意間散發曾經指揮戰事，鎮守邊疆的雄威氣場，令人無法違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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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錚面色凝重，手指下意識蜷縮。

如今的他，夾在母親柔嬪的安危，以及擔憂妻子莊思庭的下落之間，完全動彈不得。

他深知，自己若跟著葉程坐上馬車，違背皇后之令離開府上，便等同背叛皇后，她勢必會對自己與母親柔嬪趕盡殺絕，毫不留情，一切將不再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一直以來，他不斷忍讓成全，委屈自身保全所愛之人。

即便痛苦難熬，但這是不善文武的他，唯一能做的方式。

每退讓一步，就彷彿被人掐住喉頭。

直到此時此刻，葉錚連踏出府門，都無法自行決定，徹底淪為被皇后拿捏的棋子。

葉錚感覺自己猶如深陷汪洋，逐漸被這無情的浪花與漩渦，淹沒窒息。

「六哥，隨我進宮一趟吧。」

望著葉錚凝重低迷的模樣，葉程溫和的開口，話語之中似乎給出了微薄的希望。

葉錚抬起緊繃的雙眸，不明白葉程此言之意。

但葉程只是微微點頭，像在告訴他──相信自己。

「燕王殿下，下官奉令⋯⋯」禁軍壓抑敬畏之情，緊張的向葉程開口。

「本王要帶六哥進宮面聖。」葉程聲音沉穩宏亮，輕易的壓過禁軍的言論，掌握場面的主導權，「皇后連這也要擋嗎？」

聽見面聖二字，禁軍識相地退開，讓出一條清淨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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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六哥。」

葉程再次開口示意，將葉錚一同拉入了驚心動魄的鬥爭戰場之中。

＃

位在富麗堂皇的皇宮，弘安皇帝在閔騰的調養之下，身體情況大大康復，面色精神奕奕，笑容滿滿，不日便能回歸朝堂，重新主理國事。

此等幸事，宮中上下無不歡喜，唯獨朝堂上的暗湧對抗，逐漸來到了白熱化的階段，局勢緊張膠著，所有人都在看皇后與太子之間，將會如何收場。

「父皇，兒臣有事要奏。」

過了早膳時間，弘安皇帝飲下閔騰調配的湯藥，身子清爽利索，精神與思路清晰，他一見到太子凝重的表情，便知事情不對勁。

他揮了揮手，讓羅公公屏退左右，獨留自己與太子二人。

只見，太子手上握有奏書，神情嚴肅凝重，直到所有下人都退出長和殿之後，太子才整理衣襟，恭敬地跪下身子，呈上手裡的物件。

然而，弘安皇帝並沒有打算上前拿取，只是面不改色地看著太子，犀利敏銳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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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皇后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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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眉頭緊皺，並無作聲回答，父子之間無形的默契，不需多加言表。

「孤不想看。」弘安皇帝冷靜的說道，太子也早已預料父親的反應，於是，便聽話的收回雙手，仍然跪膝在地，「有什麼話，直接同孤說。」

「兒臣擔憂父皇龍體。」太子答非所問，低頭不與皇帝對視。

「怎麼？」聞言，皇帝感到可笑的冷哼了一聲，「怕孤聽完暈厥嗎？」

太子再次靜默以對，仍舊頷首，默認弘安皇帝的玩笑之言。

見況，弘安皇帝也收起調侃，嚴厲地凝視太子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龐，心中猶現感慨。

「你一直是孤最放心的孩子。」弘安皇帝意味深長的說道，「你有你母親的格局與身段，懂得適時退讓，更懂得掌握先機、靈活運用，以柔制剛。」

弘安皇帝輕輕拍了自己的膝蓋，吐出深長的氣息，微微搖了搖頭。

「孤雖然這段時間病了，但腦子可沒壞。」弘安皇帝語帶深意的說道，「昨夜，皇后就已經在殿外，急著要告訴我老六的莊氏發生意外，而且還是被你的護衛所傷。」

──他何嘗不知？

──昨日剛過子時不久，太子便已知曉此事了。

太子面不改色，一語不發，任由弘安皇帝訴說。

「孤何嘗聽不出她的意思？」弘安皇帝冷哼了一聲，「但孤更好奇的，是你會如何應對。」

聞言，太子緊張的吞嚥，屏息以待。

「但你首先做的，不是衝來長和殿自證清白，而是讓你的太子妃去襄緣宮，與柔嬪過夜，今日一早還讓柳妃去找她們。」弘安皇帝搖了搖頭，語意不明的低語，「孤的後宮，可要被你摸透了啊。」

「兒臣不敢。」太子立刻磕頭，但沒有多做解釋。

「若你沒找柳妃過去，孤可差點就要信皇后所言了。」弘安皇帝繼續說道，面容嚴厲的質問，「你拖到現在才來找我稟奏，是當真認定孤不會懲處你嗎？」

「兒臣只是擔憂父皇龍體。」太子再次道出一樣的話語，頭仍緊貼地面，聲音清晰宏亮。

見他如此說辭，弘安皇帝也不忍再苛責，「好了，孤知道你一片孝心。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語畢，太子這才抬起頭來，重新將手中的奏書奉上，語氣堅定穩重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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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下令刺殺程弟的，就是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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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弘安皇帝雙眼震驚的一僵，原本清爽利索的身體，突然感到鬱悶糾結，他指著太子的臉蛋，緩過逐漸急促的氣息。

「你再說一遍？」弘安皇帝語氣緊繃，「你再給孤說一遍？」

然而，太子沒有打算重複，而是垂下視線，態度堅信肯定，毫不動搖。

弘安皇帝一手扶著胸膛，一手撐在膝蓋上，透過多次的呼吸調整，這才平復緊繃難受的心口。

「為何？」弘安皇帝嘶啞的質問，雙眼浮現慍怒，「不是四海幫所為嗎？」

「程弟與刑部追查黑市線索，得知四海幫長年與六弟交易。六弟化名游羼所經營的銀月樓，就是黑錢的交易之處。」太子語意明確，聲音清晰的說道，「這些交易得來的黑錢，經查證，盡數落到鄭氏一族的手中。」

「荒唐！」弘安皇帝忍無可忍的大吼，胸口緊縮鬱悶，氣息凌亂斷續。

「父皇⋯⋯」太子擔憂的呢喃，作勢要上前攙扶，但弘安皇帝搖了搖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黑市⋯⋯這筆金流，被刑部查抄。四海幫逃至臨縣，刑部員外郎持尚書之令深入追捕，卻遭多次暗殺。為捉拿幕後之人以絕後患，員外郎范大人使計，透露程弟為查案主謀，這才於京城中遭人埋伏。」

太子凝重的觀察弘安皇帝的面容，確認他仍可繼續承受，才再次開口：

「負責領頭徹查的大理寺，於審刑之時便已得知，刺客是在銀月樓收到指令，但卻被大理寺少卿鄭安景，抹去相關證詞，將所有罪責栽到四海幫上。」

聽到此處，弘安皇帝伸手制止，沈重且難受的閉上雙眸，再次緩過胸口鬱結的氣息。

太子放下手裡的奏書，走上前坐到床榻上，伸手摻扶弘安皇帝，心中同樣感到糾結為難。

「父皇，兒臣請羅公公替您⋯⋯」

「不。」弘安皇帝睜開眼眸，語氣微弱的說道，「你繼續說。」

「可是父皇的龍體⋯⋯」

「你此時此刻告訴孤這些，怕是不能再等下去了吧。」弘安皇帝通透的說道，「繼續說。」

太子緊握皇帝的肩頭，父子二人相互依偎，面對此等嚴重大事，兩人深知必須慎重處置。

於是，太子便將強徵過路費、梁王意圖侵佔百樂商行，以及銀月樓證據運出京城的事情，全盤向皇帝托出，種種囂張狂妄之舉，讓皇帝聽得心痛難熬。

「怎會如此⋯⋯」皇帝無法置信的皺起臉，放在膝蓋的手緊緊縮起，「孤給她的還不夠嗎⋯⋯」

──得不到儲君之位，皇后永遠都不會滿足。

「父皇，您先休息吧。」太子艱難地向皇帝稟報之後，不忍再見到父親憔悴難熬的模樣，「其他的，等您好些再說。」

「傳令。」但弘安皇帝卻堅持挺撐，對太子低聲下旨，「讓皇后來見我。」

「父皇⋯⋯」

「快去。」皇帝堅定地說道，伸手拍了拍太子的膝蓋，「孤現下，也沒法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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